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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敌人搜捕游击队员,私塾先生看了眼天花板道:喉咙放开念

史料札记:1947年8月22日,兴化县大垛区游击队员吴应才、邱保宽携通信员刘德顺赴熟墩庄动员参军。还乡团突至,二人藏身私塾天花板。塾师杨广仁以朗朗书声为屏障,掩护二人脱险。此役载于《兴化文史资料》第4辑,吴应才口述原文存兴化市档案馆。
第一章 蝉声里的脚步声
1947年8月22日。上午。
兴化县大垛区熟墩庄的土路上,蝉鸣震耳欲聋。太阳毒辣辣地烤着稻田里的水,蒸出一层闷热的雾气。三个人影从西边快步走来。打头的汉子三十岁上下,中等身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间别着一支短枪。此人姓吴名应才,大垛区游击队的副队长。身后跟着的邱保宽比他小两岁,方脸阔额,走路时总爱眯着眼睛打量四周。走在最后面的少年才16岁,名唤刘德顺,是大垛游击队的通信员,瘦条条的身板,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三人此行的任务很明确。熟墩庄最近要动员一批青年参军,补充主力部队。吴应才和邱保宽负责进庄做群众工作,刘德顺留在庄东头放哨警戒。
这个分工在头一天晚上就已经商定。熟墩庄的地形吴应才烂熟于心,庄东头是一片打谷场,视野开阔,能看到从大垛方向过来的唯一一条土路。万一有情况,放哨的人有足够时间报信。
刘德顺得令时拍着胸脯保证。可这个年纪的少年,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还拴不住。
三人走到庄东头岔路口。吴应才回头看了一眼刘德顺。少年站在一棵苦楝树底下,手搭凉棚朝东边张望。吴应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一有动静就跑进庄里喊。刘德顺用力点了一下头。
吴应才和邱保宽转身进了庄子。刘德顺独自站在庄东头,听着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土路上空荡荡的。远处稻田里有几个农人在薅草,弯腰直腰的动作慢悠悠的。太阳升到了半空,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
一个16岁的少年,站在空旷的庄头,守着一条看不见一个人影的土路。日头毒,心里闷,时间过得像蜗牛爬。他起初还绷着弦,眼睛盯着东边土路的尽头,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声响。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土路上还是没有动静。少年开始觉得脚底板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蹲了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又过了些时候,庄东头附近传来一阵喧闹声。刘德顺站起来看,只见三四个年轻后生蹲在打谷场边的树荫底下,正围成一圈玩牌梭铜板。铜板在泥地上转动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年轻人压低嗓门的吆喝声,在那片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扎耳朵。
刘德顺朝那边望了几眼。他转过头又看了看东边的土路,还是空的。少年心里琢磨,就过去看一眼,就一眼。站了这么久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还乡团哪能这么巧就来了。他挪动脚步朝打谷场走去。
这一挪,就再也没挪回来。
刘德顺蹲在人群外圈,伸长脖子看里头的人梭铜板。铜板从指缝间弹出去,在地上转出嗡嗡的声响。少年的眼睛跟着那枚铜板转,心也跟着转。他忘了土路,忘了还乡团,忘了吴应才临走前拍他肩膀的力道。他只是一个16岁的少年,站在一堆同龄人中间,看着一枚铜板在泥地上转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炷香,也许一炷香。打谷场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急促,带着明显的颤抖。
还乡团来了!
刘德顺猛地直起身。他朝东边土路看去,一群扛着长枪的人正快步朝庄子方向逼近。尘土从他们脚下扬起来,在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胖男人,手里提着一支盒子炮,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转身就往庄里跑,嘴里喊出的话已经变了调。不好了,还乡团过来了!不好了!
他跑得飞快,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几次差点绊倒。跑进庄子以后,他沿着巷子来回穿,想找吴应才和邱保宽。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土坯墙和低矮的院门。他跑过三四条巷子,没看见一个人影。
庄子里安静得可怕。那些平日里蹲在门口纳鞋底的女人不见了,井台边打水的人也不见了。好像整个村庄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刘德顺的喊声在巷子里回荡,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
他跑到庄子中间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喘气。东边巷口已经有杂乱的脚步声传过来,还乡团进庄了。少年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判断吴应才和邱保宽一定听到了自己的示警,已经撤走了。这个判断让他稍微安了心。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朝庄西跑去。翻过一道矮土墙,钻进一片玉米地,再从玉米地绕到西边的河堤上。他趴在一棵柳树底下,回头朝庄里看。还乡团的兵在庄子里散开了,有的站在巷口,有的进了人家院子。鸡飞狗叫的声音传过来,夹杂着零星的吆喝。
刘德顺趴在那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并不知道,吴应才和邱保宽根本没走。他的判断错了。错得离谱。
第二章 一扇没关严的门
吴应才和邱保宽确实听到了刘德顺的喊声。
两个人当时正在庄子中段的一户人家里,跟户主老周谈参军的事。老周家有五个儿子,老大已经跟游击队走了,剩下四个年纪还小。吴应才正给老周算账,说等革命胜利了,家里分了地,四个儿子一人一份,日子就好过了。
刘德顺的喊声从巷子口传进来的时候,吴应才的话刚说到一半。他的嘴张着,眼睛猛地眯了起来。邱保宽的反应更快一步,一把按住吴应才的胳膊,朝门口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老周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吴应才朝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老周拼命点头。
两个人从后门溜了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夹巷,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吴应才在前,邱保宽在后,贴着墙根往前走。夹巷尽头是一条横巷,横巷往左通庄北,往右通庄南。
吴应才停下来。他不知道还乡团从哪个方向进来,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刘德顺只喊了一声,没说明情况。如果贸然往庄北跑,万一敌人从北边包抄,就是自投罗网。往南跑也不安全。整个庄子可能已经被围住了。
邱保宽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吴应才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去私塾。
熟墩庄的私塾在庄子靠北的位置,一间坐北朝南的砖瓦房,原是庄上杨姓地主家的旧宅。后来杨家败落了,房子空出来,庄上人凑钱请了一位先生来教书。那位先生姓杨,名广仁,字德斋,五十多岁,瘦高个儿,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他在熟墩庄教了快二十年的书,庄上但凡识几个字的人,大半都是他的学生。
杨广仁不是庄上人。他老家在兴化县城,早年间读过县学,考过秀才,没中。后来经人引荐到熟墩庄教书,一教就是二十年。他说话慢条斯理,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平日里跟谁都不远不近。可吴应才知道,这个人跟游击队有来往。
杨广仁有个弟弟叫杨广智,早年在无锡做工,后来参加了新四军。这件事庄上知道的人不多,吴应才是听区里的交通员说的。从那以后,吴应才就格外留心这位杨老先生。接触了几回,发现他话虽不多,心里头有数。游击队的人路过熟墩庄,有时候会到他那里喝口水,歇歇脚。杨广仁从来不问他们去哪里、干什么,只是倒茶递水,说几句闲话。
吴应才和邱保宽拐进通往私塾的那条巷子时,身后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乡团的人正在逐巷搜查,吆喝声越来越近。
私塾的门半掩着。吴应才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正传出一阵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坐在长条凳上,每人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摇头晃脑地念着。杨广仁坐在最前面的方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正闭着眼睛听学生念书。
门响的时候,他睁开了眼。吴应才和邱保宽闯进来,屋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十几个孩子齐刷刷抬起头,十几双眼睛盯着这两个满头大汗的陌生人。
杨广仁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他没慌。他只是看了吴应才一眼,又看了邱保宽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到屋梁上。那目光停了大约一眨眼的工夫,又收回来。
吴应才张口要说,杨广仁抬手止住了他。老先生转头对学生们说,继续念。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起书本又念了起来,念得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杨广仁朝吴应才和邱保宽招了招手,引着他们往屋后走。后面是一间堆杂物的小屋,靠墙放着一张旧床铺,铺底下塞满了破箱子烂篓子。床铺旁边立着一口大衣柜,柜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杨广仁先指了指床底。他弯下腰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床底塞得太满,人钻不进去。他又拉开大衣柜的门,里面挂着几件旧棉袍和两床破棉絮。他想了想,还是摇了头。这两处都太容易搜到。还乡团的人只要拿棍子往床底下一捅,拉开柜门一看,人就藏不住了。
杨广仁直起身,环顾四周。小屋光线昏暗,梁上挂着一盏落满灰尘的灯笼,墙角结着蛛网。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床铺和衣柜,落到天花板上。
那是一种旧式的天花板,用薄木板拼成,架在横梁上,离地大约有两丈多高。木板之间留有缝隙,透着微弱的亮光。天花板上方是一层阁楼式的空间,平日里用来堆放不常用的杂物。入口就在小屋靠墙的一侧,原先有一个木梯子搭着,后来梯子朽了,没人上去,就在墙角搁了一架竹梯。
杨广仁走到竹梯跟前,拎起来掂了掂。竹梯发出吱呀一声响,还结实。他把梯子靠在天花板入口处的横梁上,转头对吴应才和邱保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上去。快。
第三章 天花板上的心跳
吴应才先上。竹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尽量不让梯子发出更大的响动。爬到顶端,他伸手推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侧身钻了进去。天花板上面比他预想的要宽敞一些,斜屋顶的桁架之间形成了一道低矮的空间,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空气闷热,混着陈年灰尘和干草的气味。他朝下面伸出手。
邱保宽紧跟着上来。他比吴应才胖一些,钻过木板缝隙时费了点劲。吴应才在上面拽了他一把,两个人的重量压在薄木板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吱呀声。
杨广仁在下面仰着头看。等两个人完全上去了,他把那块木板重新盖好,又用手推了推,确认合缝。然后他搬起竹梯,拎到屋外的院子里放好,靠在一面不起眼的墙上。
他刚放稳梯子,前屋就传来了动静。有人推开了私塾的大门,脚步声响亮而急促。一个粗嗓门在喊,杨老师!杨老师在不在?
杨广仁整了整衣襟,从后屋走出来。前屋的读书声已经停了,孩子们紧张地看着从门口涌进来的一群人。来的人有七八个,穿着杂色的衣裳,有的戴草帽,有的扎头巾,手里都拿着枪。为首的是个矮胖子,圆脸,塌鼻子,嘴上留着一撮短胡髭。杨广仁认得他。此人姓沈,名金标,原先是大垛镇上的一个地痞,后来投了国民党,当上了还乡团的小队长。
沈金标看见杨广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杨老师,忙着呢?
杨广仁微微欠了欠身。沈队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金标没答话,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十几个孩子坐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偷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孩子们面前的书本上,又抬起来看了看屋梁。杨广仁的心提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沈金标收回目光,盯着杨广仁。刚才有没有人跑进来?两个男的,二十多岁,外地口音。
杨广仁摇了摇头。我们一直在读书。没见有人来。
沈金标哼了一声。他朝手下的人一挥手。那几个兵就散开了,有的去前屋翻看桌凳底下,有的往后屋去了。杨广仁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
后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衣柜门被拉开,棉袍被拽出来扔在地上,箱子被掀开盖子,破篓子被踢到墙角。有人拿棍子在床底下捅了几下。杨广仁听着那些声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知道床底下塞满了东西,棍子捅不了多深。他也知道衣柜里挂着的棉袍下面就是柜底板,藏不了人。
片刻之后,搜后屋的兵出来了,冲沈金标摇了摇头。
沈金标眯着眼看杨广仁,好像在琢磨什么。杨广仁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地说了一句话。沈队长,这屋里就这十几个学生,您也都看见了。
沈金标没接话。他在屋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一个学生跟前,他弯下腰看了看那孩子面前的书。那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沈金标直起身,嘴角撇了一下。
他突然开口。杨老师,弟兄们从大垛过来,走了十几里路,肚子饿了。你给弄点吃的吧。
杨广仁知道这是敲竹杠。还乡团的人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不给就翻脸。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院走去。后院的小灶房里,他妻子孙氏正在择菜。杨广仁低声说了几句。孙氏是个利落的女人,听罢没多问,起身就往灶台走。她先烧了一锅水,又从橱柜里摸出十几个鸡蛋。那是攒了几天准备拿去集上换盐的。
杨广仁回到前屋。沈金标已经在一张条凳上坐下了,跷着二郎腿。几个兵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有的把枪靠在墙上,有的把枪横搁在膝盖上。屋里的空气混着汗味、枪油味和孩子们身上的汗酸味。
杨广仁回到方桌后面,坐下。他朝学生们看了一眼。孩子们还愣着,书本摊在面前,一个字也没念。他清了清嗓子。念书。
孩子们拿起书本,参差不齐地念了起来。念的是《论语·学而》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声音稀稀拉拉,像夏天的闷雷滚过远处的天边。
杨广仁坐在方桌后面,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朵没有闭。他在听天花板上面的动静。
第四章 一碗鸡蛋和一声响
孙氏端着一盆煮好的鸡蛋从后院走出来。鸡蛋还冒着热气,在盆里挤挤挨挨地堆着。她又折回去拿了一壶白酒和几只粗瓷碗。沈金标看见鸡蛋,脸上的肉松了下来。
弟兄们,吃。沈金标先伸手拿了一个,在凳腿上磕了两下,剥开壳往嘴里塞。几个兵也围过来,一人抓一个,蹲着站着吃起来。白酒倒在粗瓷碗里,一人端一碗,喝得咂嘴咂舌。
杨广仁坐在方桌后面,看着他们吃。孙氏退回了后院,再没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剥鸡蛋壳的窸窣声和喝酒的咕嘟声。孩子们不敢念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坐着,大气也不敢出。
沈金标吃第二个鸡蛋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杨老师,这庄上最近来过生人没有?
杨广仁摇了摇头。没有。
沈金标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有人报告说,大垛的游击队常到熟墩庄来。杨老师在这庄上教了二十年书,谁家来个人你还能不知道?
杨广仁说,我一个教书的,只管教书。庄上人来人往,我不留心。
沈金标把鸡蛋壳往地上一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的眼睛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杨广仁脸上。杨广仁跟他对视,眼神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
头顶上传来一声响。极轻极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蹭到了木板,又像是一块干稻草被压紧了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本不该被注意到。可杨广仁注意到了。他的耳朵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他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后脊梁上冒出一层冷汗,湿透了里面的粗布褂子。他不敢抬头看天花板,甚至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知道沈金标正在看他。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动作尽量慢,尽量稳。手指握着碗沿,用力得关节发酸。
沈金标没有反应。他正在剥第三个鸡蛋,注意力在蛋壳上。其他几个兵也各自吃着喝着,谁也没有在意那一声轻响。
可如果再来一声呢。
杨广仁放下茶碗。他转过头,看着那十几个缩成一团的学生。孩子们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害怕。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喉咙放开念。
孩子们愣了一下。他们没听懂。杨广仁又说了一遍,稍微加重了语气。大声念。把喉咙放开了念。
这回,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听明白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拿起书本,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念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念,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十几条嗓子一齐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念书声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声响,鸡蛋壳落地的声音听不见了,酒碗碰撞的声音听不见了,沈金标嚼东西的吧唧嘴也听不见了。头顶上,就算再有木板吱呀的声响,也被这轰然的读书声淹没得干干净净。
沈金标皱了皱眉头。他把手里的鸡蛋壳扔了,站起来。太吵了。
杨广仁也站起来,赔了个笑。孩子们读书,就是这样。沈队长多担待。
沈金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念得满脸通红的孩子。他抹了一把嘴,朝几个兵挥了挥手。走。
几个兵纷纷起身,拿起靠在墙上的枪。沈金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杨广仁一眼。杨广仁站在方桌后面,微微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沈金标没再说什么,一脚跨出门槛,往巷子里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广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读书声还在继续。孩子们念得入了神,一个比一个响亮。杨广仁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可他还没有完全放下心。
第五章 一只布鞋的计策
沈金标带着人出了私塾,并没有马上离开熟墩庄。他们在巷子里又转了一圈,踢开了几户人家的院门,吆喝着问了几个人的话。有个兵从一户人家的灶房里抓了两只鸡出来,绑了脚提在手上。鸡扑腾着翅膀,咯咯乱叫。
杨广仁隔着私塾的院墙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不能出去,也不能喊人。他只希望沈金标赶紧走。可沈金标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响,好像不甘心就这么空手回去。
私塾的后院里,孙氏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她听见前面的读书声忽然大起来,心里就明白了。她跟杨广仁过了二十多年日子,两口子之间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到墙角的一只布鞋上。
那只布鞋是旧的,鞋帮磨得起了毛边,鞋底也快磨穿了。是杨广仁下地干活时穿的。孙氏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她转头朝前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院墙外面。巷子里有脚步声,还有鸡叫声。
孙氏把布鞋往腋下一夹,提起院子里的一只木桶,拉开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后院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庄西的小河。她沿着巷子快步往前走,绕过两个巷口,来到河边。河边有几个还乡团的兵正在东张西望。
孙氏故意走得急,桶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裤脚。一个兵喊住了她。站住!干什么的?
孙氏停下来,喘着气。我去河边打水。她把木桶提了提,表示自己确实要去打水。
那个兵打量了她几眼,目光落在她腋下夹着的布鞋上。那是什么?
孙氏低头看了一眼布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似的。她犹豫了一下,把布鞋拿出来,递过去。在河边捡的。不知道是谁丢的。
那个兵接过布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只旧布鞋,没什么特别。他问,在哪儿捡的?
孙氏朝河边的方向指了指。西河边。那边水草多,我打水的时候看见的。我还看见水边的泥地上有脚印,往上游去了。
那个兵的眼神变了。他拿着布鞋转身就跑,跑到沈金标跟前。沈金标正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翻东西,接过布鞋看了两眼,问那个兵。在哪儿找到的?
河边。那个婆娘说河边泥地上有脚印,往上游跑了。
沈金标骂了一声。他把布鞋往地上一摔,朝手下的人挥了挥手。走!往河边追!
七八个兵呼啦啦往庄西跑去,脚步急促,尘土飞扬。沈金标跑在头里,手里提着盒子炮,嘴里骂骂咧咧的。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庄西方向的巷子尽头。
孙氏站在河边,看着那群人跑远。她没有急着回私塾。她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才提起木桶慢慢往回走。走进后院的小门,关上门,她把木桶放在灶房门口,走到前屋。
杨广仁还坐在方桌后面。孩子们已经不念了,一个个趴在桌上,又累又怕。杨广仁看见孙氏进来,没有说话。孙氏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杨广仁站起来,走到后屋。他搬起竹梯,重新靠在天花板入口处。梯子靠稳后,他朝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下来吧。
第六章 瓦片底下的手枪
吴应才和邱保宽趴在天花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片阁楼空间比他们上去时想的要低矮得多。斜屋顶的桁架把空间压得很窄,两个成年男人趴在里面,连翻身都困难。干稻草扎着脖子和手臂,痒得难受。灰尘呛进鼻子里,想打喷嚏又不敢打,只能憋着。
他们上去的时候,光线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能隐约看见周围的轮廓。杨广仁把木板合上以后,里面就暗了下来。只有几丝细光从板缝里漏进来,照在稻草上,照出浮尘缓缓飘动的样子。空气不流通,闷热得像蒸笼。两个人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滴在木板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重。
吴应才的右手一直握着短枪。枪膛里压着子弹,保险已经打开了。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拇指按着保险,随时可以扣下去。邱保宽左手攥着一颗手榴弹。木柄被他的汗浸得滑腻腻的。他的手指扣在拉环上,只要一拽,几秒钟之内就会爆炸。
他们趴在上面,听着下面的动静。下面的人说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沈金标问杨广仁有没有看见陌生人,杨广仁说没有。沈金标说要吃的,杨广仁让妻子去煮鸡蛋。碗筷碰撞的声音,剥蛋壳的声音,喝酒的声音,都穿过薄薄的木板传上来。
然后那声响就来了。
吴应才的腿麻了。趴了太久,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血流不畅,从脚底板到大腿根都是麻的。他忍不住想动一下,想把腿伸直。就在他挪动身体的时候,稻草蹭到了木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寂静里,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吴应才僵住了。他的手攥紧了枪柄,指头搭上了扳机。旁边的邱保宽也听见了。他扭过头看吴应才,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可吴应才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粗了。邱保宽的指头扣住了手榴弹的拉环,只要一拽。两个人都在等。等下面的反应。如果沈金标听出了什么,如果他喊人上来搜。
几秒钟过去了。像是过了几辈子。下面没有反应。沈金标还在吃鸡蛋。
吴应才刚松了一口气,头顶上就传来了声音。那是读书声。十几条嗓子一齐扯开来念,声音又响又亮,从板缝里灌进来,灌满了整个阁楼空间。念的是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
吴应才趴在那里,听着那些孩子扯着嗓子念书。他的心跳慢慢缓了下来,手里的枪却没有松开。他转头朝头顶上看了一眼,上面是瓦片和椽条。夏天太阳晒透瓦片,瓦片底下热烘烘的,像趴在火炕上。
邱保宽凑过来,嘴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问,走不走?
吴应才摇了摇头。他嘴凑到邱保宽耳边,同样压着声音说了一个字。等。
他不能走。现在下去,就是撞在还乡团的枪口上。他也不知道沈金标走了没有,也不知道庄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敌人。他只能等。等下面的人来叫他,或者等到天黑。
他趴在那里,手指搭在枪上,听着那些孩子念书。念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干稻草扎在皮肤上又痒又疼。腿还是麻的,可他不敢再动。那只手榴弹就在邱保宽手里攥着,手心里的汗把木柄浸得发亮。
第七章 杨广仁的二十年
杨广仁在熟墩庄教了二十年书。
他是1917年秋天来到熟墩庄的。那年他二十七岁,刚从兴化县城的一场变故中脱身。他在县学里读了几年书,文章写得不错,可科举废了,秀才没得考。家里给他谋了个差事,在县衙里做文书。做了不到一年,他辞了。辞职的原因他从没跟庄上的人提过。有人问,他就说,写不来那种字。什么字写不来,他不解释。
来熟墩庄教书是经人引荐的。庄上原先有个老塾师,年纪大了教不动了,要找个接替的人。杨广仁来了,庄上人看他写得一手好字,说话又文气,就留了下来。教了两年,娶了庄西孙家的姑娘。孙氏比他小五岁,手脚勤快,性情爽利。两口子日子过得清简,却也安稳。
二十年来,杨广仁教过的学生遍布熟墩庄和周边的几个村子。有的当了农民,有的做了小买卖,有的去了兴化县城做工。庄上但凡有红白喜事要写个对联、记个账的,都来找他。他在庄上的口碑不算差,可也说不上多好。有人觉得他太寡言,跟谁都不亲热。有人觉得他心里有事,不愿意跟人说。杨广仁从不辩驳这些议论。他该教书教书,该种菜种菜,该给庄上人帮忙就帮忙。
1937年冬天,他的弟弟杨广智从无锡回来了。杨广智比他小八岁,早年在无锡一家纱厂做工。回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胳膊上别着新四军的臂章。兄弟俩关在屋里说了半夜的话。第二天,杨广智就走了。从那以后,杨广仁的心里就多了一些东西。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孙氏也不完全清楚。她只是发现,丈夫从那以后,见到穿灰布衣裳的人路过庄子,总会多看两眼。有时候那些人进院子讨水喝,他就把水碗端出去,什么话也不多问。
1945年秋天,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熟墩庄,庄上人敲锣打鼓放鞭炮。杨广仁没放鞭炮。他站在私塾门口,看着庄里的热闹景象,站了很久。孙氏出来叫他吃饭,看见他眼角有泪。
1946年以后,大垛一带的局势变了。国民党军队和还乡团开始频繁活动,搜捕共产党员和游击队员。游击队白天不敢露面,夜里才出来活动。杨广仁的私塾照常上课。有时候吴应才会在傍晚路过,进来坐一会儿。杨广仁给他倒一碗凉茶,两个人说几句闲话。吴应才不说自己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杨广仁也不问。可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心思。这种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话。
1947年8月22日这天上午,杨广仁正在私塾里上课。他听见外面传来刘德顺的喊声时,手里的书顿了一下。他没有动。他继续讲课。他知道还乡团迟早会搜到这里来。他只希望吴应才和邱保宽已经走了。
可他们闯进来了。
杨广仁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迅速做了判断。前门不能出,后门太窄,巷子太短。床底、衣柜都不行。只有天花板。天花板上面空间隐蔽,还乡团的人不会想到有人能钻进去。上面的干稻草可以趴人,薄木板能遮挡视线。只要声音不传下去,就是安全的地方。
杨广仁做了这个判断,用了不到三秒钟。他教书二十年的沉稳,在那三秒钟里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把吴应才和邱保宽送上天花板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他把梯子搬出去放好的时候,脚步没有乱。沈金标闯进来问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一直在出汗,从沈金标踏进门到他走出门,他一刻也没有放松。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远去,直到他重新搬来梯子敲了两下天花板,他的心跳才慢慢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吴应才和邱保宽从天花板上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煞白。邱保宽的手榴弹还攥在手里,手指僵得掰不开。吴应才下了梯子,先把短枪的保险关上了,回头看了杨广仁一眼。他没有说谢谢。他伸出手,在杨广仁的胳膊上用力握了一下。杨广仁拍了拍他的手。
第八章 刘德顺的十六岁
刘德顺在庄西河堤上趴了很久。
他趴在那棵柳树底下,脸贴着草丛。河堤上的草长得很密,叶子又尖又硬,扎得他脸皮发痒。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他听到庄子里有狗在叫,有鸡在扑腾,有人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他把脸埋在草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他觉得自己把吴应才和邱保宽害了。
如果他不去看那几眼牌。如果他不蹲下来。如果他一直站在庄东头盯着那条土路。如果他们跑进庄的时候他跟着进去找,而不是从西边独自撤走。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16岁的刘德顺是1946年秋天参加游击队的。他家在大垛镇南边的刘家舍,爹是佃农,租了地主家十几亩地种。1945年冬天,他爹因为交不上租子被地主家的人打了一顿,回来后躺在床上吐血,过了年就没了。刘德顺的娘把家里剩的一点粮食卖了,办了丧事,然后让刘德顺去投游击队。
她跟儿子说,你爹是被他们打死的。你去打回来。
刘德顺到大垛游击队报到的时候才15岁。队长看他年纪小,不想要。刘德顺站在门口不走,站了半天。队长没办法,让他先留下跑跑腿。跑腿跑了一年,他成了正式的通信员。
吴应才教过他。打仗的时候不要慌,先看情况再动。走路的时候不要走大路,走小路走田埂。遇到敌人不要硬拼,跑得脱就跑,跑不脱就躲。刘德顺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记得很牢。可那天在庄东头,他把这些话都忘了。一枚转圈的铜板就把它们全盖住了。
太阳慢慢偏西了。河堤上的热气散了一些。刘德顺听到庄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他抬起头,从柳树根后面慢慢探出脑袋,往庄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庄口没有人。巷子里也没有人。几条狗在墙根底下转来转去,鸡在路边刨土。那些还乡团的兵好像已经走了。刘德顺犹豫了一下,从河堤上爬起来,弯着腰往庄子边上摸过去。
他从庄西的一个小路口进了庄。巷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一些被翻乱的东西。一只破篮子倒在路中间,旁边有几根散落的柴火。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低声哭泣。
刘德顺贴着墙根往庄子中间走。走到私塾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私塾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影。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门口往里看。
吴应才坐在一张条凳上,正跟杨广仁说着什么。邱保宽靠在墙边,一只脚踩着墙,脸色还不太好。杨广仁站在方桌后面,正在收拾桌上被翻乱的书本。
刘德顺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吴队长。
吴应才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吴应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回来了?
刘德顺站在门口,眼圈红了。他没有哭出来。他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吴应才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在刘德顺的头顶上拍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拍了这一下。
第九章 熟墩庄的黄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吴应才和邱保宽准备离开熟墩庄。
杨广仁把他们送到私塾门口。夕阳从庄西的树梢上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吴应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私塾。砖瓦房在暮色里显得很旧,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青砖。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了色,字迹模糊不清。屋子里的灯还没点,黑洞洞的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
吴应才转过头来,看着杨广仁。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杨先生,您多保重。
杨广仁点了点头。你们也保重。
邱保宽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颗手榴弹。他看了杨广仁一眼,又看了看私塾的门。他没有说话。他是个话少的人。
三个人在私塾门口站了一会儿。吴应才没有马上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庄子里的炊烟升起来。那些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冒出来,细细的,直直的,在傍晚的空气里慢慢散开。鸡叫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有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天将尽的懒散。
吴应才看着那些炊烟,想起了他爹。他爹是个木匠,在兴化县城里给人打家具。他小时候跟着爹在县城住过几年。那时候每到傍晚,县城里的炊烟也是这样升起来的,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冒出去,把半边天都熏得灰蒙蒙的。后来他爹在一次给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从房梁上摔下来,摔坏了腰。再也不能做木匠活了。一家人从县城搬回了乡下,租了几亩地种。他爹躺在床上的那两年,吴应才13岁,每天下地干活,回来还要给他爹擦身子、端屎端尿。他爹死的那年他15岁。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应才,不要做木匠。做什么都行,不要做木匠。
吴应才没有做木匠。他参加了游击队。
邱保宽在旁边咳了一声。吴应才回过神来。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朝杨广仁拱了拱手,转身往庄西走去。邱保宽跟在后面。刘德顺从巷子里跑出来,追了上去。
三个人走到庄西河堤上的时候,吴应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熟墩庄。庄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私塾的那间屋子也亮起了灯。那盏灯很小,透过窗纸看过去只是一团昏黄的光。吴应才看着那团光,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河堤往南走。河堤下面的水静静地流着,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三个人走在河堤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第十章 书声未绝
1947年8月22日之后的事,散落在不同的记忆里。
吴应才继续在大垛一带打游击。1948年春天,大垛区游击队配合华东野战军的一部,在兴化以东的地区打了一次伏击,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吴应才在战斗中负了伤,子弹打穿了他的左小腿。伤养好以后,他走路多了一点跛。1949年以后,他在兴化县的地方武装部门工作,后来转业到地方,在兴化县城的一家工厂做了几年管理员。晚年他住在兴化城里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傍晚他喜欢搬一把竹椅坐在槐树底下,跟邻居们说说以前的事。他说得最多的是1947年那个夏天。每次说到天花板上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用手比划一下那个空间有多矮、多窄。
邱保宽在1948年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那是在兴化以东的一个村子里,游击队被国民党军队包围,邱保宽为了掩护队友撤退,留在一座小桥上阻击追兵。他手里的子弹打光了,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那年他28岁。他没有留下照片,也没有留下遗物。他的遗体被当地群众就近掩埋。新中国成立后,兴化县人民政府在邱保宽的牺牲地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刘德顺后来随部队南下,参加了渡江战役。1950年,他随部队进入福建。在福建的一次剿匪战斗中,刘德顺负了重伤,被送回后方治疗。伤好以后,他留在福建工作,在闽北的一个林场当了十几年护林员。他很少跟人提起1947年的那个夏天。偶尔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他就笑笑说,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
杨广仁在熟墩庄又教了两年书。1949年春天,兴化解放了。庄上人敲锣打鼓庆祝,杨广仁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弯了些。1950年,他不再教书了。庄上办了新式小学,孩子们去新学校念书了。杨广仁把私塾的门锁上,搬到了庄西他岳父家留下的一间小屋里住。他种了半亩菜地,养了几只鸡。有时候庄上人去找他写个信、写个对联,他就拿出纸笔来,一笔一划地写。他的手还很稳。
1956年冬天,杨广仁病倒了。孙氏请了庄上的郎中来,郎中看了以后摇了摇头。杨广仁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有一天傍晚,他让孙氏把窗户打开。孙氏把窗纸揭开了一角,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杨广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孙氏没听清,凑近了问。杨广仁又说了一遍。他说,那年夏天,天花板上的声音,我其实听得清清楚楚。
孙氏愣了一下。她问,你是说吴应才他们藏在上面那回?
杨广仁点了点头。他说,木板有缝,声音挡不住。那些孩子念书念得再大声,我也能听见上面有点动静。可我那时候就知道,沈金标听不见。他的耳朵没有我的灵。
孙氏没再说什么。她坐在床边,握着杨广仁的手。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杨广仁在1957年春天去世。他死的时候很安静。孙氏按照他的嘱咐,把他葬在庄西的河堤边上。那座河堤就是当年吴应才、邱保宽和刘德顺离开熟墩庄时走过的那条河堤。河堤上的草长得很高,每年夏天都有蝉在柳树上叫。
熟墩庄的私塾旧址在1958年被拆了。那块地方后来建了生产队的仓库。仓库用的是新砖新瓦,比原来的私塾高了不少,也亮堂了不少。可庄上年纪大的人走过那里的时候,还会想起那间昏暗的砖瓦房,想起里面传出来的读书声。想起那个夏天,那十几条扯开嗓子念书的童声。
熟墩庄还是那个熟墩庄。庄东头的土路还在,只是铺了石子,走起来不扬灰了。庄西的河还在,河堤上的柳树换了一茬又一茬。庄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些在私塾里念过书的孩子长大了,变老了,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孙子。
有人问起1947年那个夏天的事,庄上还有几个老人记得。他们记得吴应才和邱保宽闯进私塾时满头大汗的样子。记得杨广仁站在方桌后面,说了那句“喉咙放开念”。记得沈金标坐在条凳上剥鸡蛋。
可具体是哪一天,哪一时辰,私塾里念的是哪一篇,天花板上的人攥的是枪还是手榴弹,这些细节随着时间模糊了。模糊成了一团昏黄的光,就像当年私塾窗户里透出来的那盏灯。
只有一件事没有模糊。那十几个学生扯开嗓子念书的声音。那声音盖住了木板上的响动,盖住了还乡团的怀疑,盖住了一个夏天的酷热和一个时代的凶险。那声音从1947年的夏天传出来,穿过岁月的烟尘,至今还在熟墩庄老人的记忆里响着。念的是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兴化文史资料》第4辑,兴化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1986年,吴应才口述《熟墩庄脱险记》
2.《苏中解放区游击战争史料选编》,中共江苏省委党史工作办公室编,1993年
3.《南方三年游击战争与华中抗日根据地群众工作研究》,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