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渐离被熏瞎双眼。秦始皇让他上殿弹筑
高渐离被熏瞎双眼。秦始皇让他上殿弹筑。他在筑里灌了铅。举起来那一刻他看不见,但他记得秦始皇坐的方向。砸下去。满殿寂静咸阳,秦宫,秦王政二十一年,冬。
殿大。柱子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漆得黑。上面画着云纹。云纹里藏着龙。龙眼是金的。一进门,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龙眼闪。像活的。殿上坐了一个人。秦始皇。四十来岁。穿玄衣。玄衣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河龙虎。他坐在高台上。台下铺着毡。毡上摆着酒。酒是温的。冒着气。他端着杯子。没喝。他在等。
等高渐离。
高渐离从殿外走进来。是被两个武士架进来的。他戴着铁镣。眼上蒙着黑布。黑布是粗麻的。洇出血。血干了。黑褐色。他瞎了。一个月前瞎的。秦王让人拿马粪熏的。熏了三天。眼珠子烂了。烂水流干了。瘪了。他走路靠听。脚在地上蹭。蹭一步。停一下。听回音。回音大。说明离柱子远。回音小。说明近了。
秦王看着他蹭。
笑了。他说:“高渐离。你还记得我吗?”高渐离说:“记得。你声音没变。”秦王说:“你听过我的声音?”高渐离说:“易水边上。你也在。你藏在队伍后头。你怕荆轲。”秦王脸一沉。他说:“我怕他?我怕他一个人?”高渐离说:“你怕。不怕你藏什么?”秦王说:“我藏。是因为我是王。王不能涉险。”高渐离说:“王不能涉险。所以你让马粪熏我眼睛。你不杀我。你要我活着。你要我活着给你弹筑。你在报复。”秦王说:“报复?我报什么复?”高渐离说:“你恨荆轲。荆轲死了。你恨他。我认识他。我替他击筑送行。你杀不了他了。你拿我出气。”秦王不笑了。他说:“你倒是明白。”
筑搁在殿角。
竹子的。五弦。高渐离的筑。跟了他二十年。从燕国带到咸阳。秦王让人把筑拿过来。搁在高渐离手边。秦王说:“弹。”高渐离摸了摸筑。他摸弦。摸轸。摸底。他摸到底板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底板厚了。有人在里头灌了东西。他抬头。他说:“这筑。谁动过?”秦王说:“我让人灌了铅。你拿它砸我。砸不动。你当我看不出来?”高渐离说:“你看出来了。”秦王说:“你眼睛瞎了。心没瞎。我知道你想砸我。我让你砸。我坐在你前头。你砸得着吗?”高渐离说:“试试。”
他抱起筑。
筑很沉。铅灌在底板里。二十斤。他抱着。站直了。眼睛瞎了。耳朵在听。殿里安静。他听见秦王的呼吸。吸气浅。呼气短。秦王紧张。他听见武士的甲叶子响。哗啦哗啦。两个。左右各一。他听见柱子边的风。风从左边来。左边有门。他要是往左跑。能跑三步。三步后头是墙。墙是夯土的。撞上去。头破。他听见秦王的呼吸往右边偏了偏。秦王往后靠了靠。椅子响。高渐离笑了。他说:“你挪了。你怕我砸得着。”秦王说:“我没挪。”高渐离说:“你挪了。你挪了半寸。你往后退了。你怕我。你怕一个瞎子。”
他举起了筑。
筑举过头顶。铅在底板里坠。胳膊抖。他咬着牙。胳膊绷直了。他说:“秦王。你记得荆轲吗?”秦王不接话。高渐离说:“荆轲死的那天。你在殿上。你绕柱跑。你跑了三圈。秦舞阳吓得瘫了。你那些武士不敢上前。你一个人抱着柱子。你怕。你怕一把匕首。匕首没你了。你活着。荆轲死了。你赢了。可你天天怕。你修驰道。你怕人拦车。你筑长城。你怕胡人南下。你选太子。你怕儿子篡位。你怕。你怕了一个人。你怕了二十年。你怕一个死鬼。”秦王说:“你闭嘴。”高渐离说:“我不闭。我瞎了。我看不见你。但我耳朵听得见你。你说话声音抖。你怕我。你怕一个瞎子替你弹筑。”
他砸下去了。
砸的方向是秦王的呼吸。呼吸在右前方。三步。他估好了。他砸。筑飞出去。铅重。飞了五步。砸在台阶上。碎了。弦崩了。弦断了三根。弦飞出去。弹在秦王案上。杯子倒了。酒洒了。秦王站起来。他说:“你砸偏了。”高渐离说:“偏了?”秦王说:“偏了。你听见我挪了。你砸的是我原来的位置。我挪了。你没听见我挪到哪儿。”高渐离说:“我听见了。你挪到了柱子后头。柱子粗。你躲柱子后头。我砸不着。”秦王说:“你知道我躲柱子后头还砸?”高渐离说:“我砸的是柱子。柱子后头是你。柱子挡不住我。我拿筑砸柱子。柱子一震。你吓一跳。你掉头跑。你一跑。武士就上来了。”秦王说:“我没跑。”高渐离说:“你跑了。你喘气不匀了。你吓着了。”
武士扑上来。
按住高渐离。高渐离脸贴在毡上。毡上有灰。灰进了嘴。他吐。吐完了。他笑。他说:“秦王。你杀我。我早该死了。荆轲死那天。我就该跟他一块。我没死。我活着。我活了二十年。我替荆轲看着你。看你修长城。看你焚书。看你杀人。看你怕。我看够了。杀我吧。”秦王说:“你死了。谁给我弹筑?”高渐离说:“你找别人。天下会弹筑的多的是。不怕你的。少。”秦王说:“你指谁?”高渐离说:“我不指谁。我就告诉你。你能杀我。你能杀荆轲。你能杀六国。你杀不了人心。人心你杀不完。”
秦王挥了挥手。
武士把高渐离拖下去。用了腰斩。腰斩完了。头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没人敢收。第四天。有个燕国来的商人偷偷解下来。卷在席子里。带到城外。挖了个坑。埋了。没立碑。商人留了一块竹片。竹片上刻了两个字:渐离。
我去年去易县。
河北易县。易水边上。有个荆轲塔。塔不高。七层。砖砌的。我去的时候塔底下坐着个老头。卖山货。核桃。柿子。我买了二斤核桃。我问他:“高渐离是这儿的人?”他说:“是。高村人。那个村现在还在。姓高的多。”我说:“高渐离击筑送荆轲。是在这儿?”他说:“对。就在易水边上。我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高渐离击筑的时候。筑声一起。水倒流。荆轲唱了一句。水又平了。”我说:“真的假的?”他说:“假的。老百姓编的。可怜他。一个瞎子。替人送行。自己也搭进去了。”我说:“你觉得他傻不傻?”他说:“傻。跑了就完了。隐姓埋名。当个老百姓。秦始皇找不着他。”我说:“他没跑?”他说:“没跑。他想跑过。后来不跑了。我听我爷爷说。他说过一句话。他说。荆轲死了。我要是跑了。他白死了。”我拎着核桃走了。易水在边上流。浅。清。底下是沙子。我蹲下来。抓了把沙子。沙子从指缝漏。漏完了。我站起来。风一吹。核桃袋子晃。我听见有人在唱歌。调子不像河北梆子。像燕赵老调。唱的是:“渐离击筑——荆轲唱歌——瞎子举筑——秦王哆嗦——”唱完了。风一吹。散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