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盱眙,淮河东岸那座被丘陵和湖水围着的老城。这地方在明朝出了个让朱元璋又爱又怕的人——李文忠。盱眙县志写他写了几页,开头第一句就是——“文忠,盱眙人。太祖姊子也。少孤,年十二,母死,投太祖于滁阳。”他是朱元璋姐姐的儿子——朱元璋的外甥。他十二岁那年他娘死了,他一个人跑到滁阳投奔了他舅。朱元璋那时候刚起兵,还在打天下。他看到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外甥,把他收在身边当儿子养。后来他跟着朱元璋打了一辈子的仗,成了明朝开国第三功臣——仅次于徐达、常遇春。可他在朱元璋杀功臣之前就死了——死的时候四十六岁。盱眙人说起他的时候语气特别重——“李文忠,我们盱眙人。他十二岁投奔他舅,四十六岁死在他舅手里。他舅哭了他三天,可哭完了还是把他的人全杀了。”
李文忠是盱眙人,正儿八经的盱眙人。《盱眙县志·李文忠传》写他出身——“文忠父贞,尚太祖姊。元末大乱,贞携家避兵,母死。文忠年十二,随父投太祖。”他爹李贞娶了朱元璋的姐姐。元末天下大乱,他爹带着一家人逃难,他娘死在逃难的路上。他十二岁那年跟着他爹投奔了朱元璋。朱元璋看到他们爷俩的时候,他爹饿得走不动路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朱元璋把他搂在怀里说了一句被《明史·李文忠传》记下来的话——“姊死,吾当养此子。”姐姐死了,我该养活这个孩子。朱元璋给他改名叫“文忠”——文是文章的文,忠是忠诚的忠。他希望这个外甥既能文又能忠。可李文忠后来只做到了一个“忠”字——他打仗打了一辈子,可他的文章写得不如他的刀快。
李文忠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带兵打仗。朱元璋让他去打池州——池州在安徽南部,是元朝和朱元璋地盘的交界处。他带着几千个人去了,打了一个月,把池州打下来了。他回来之后朱元璋问他——“你第一次带兵,怕不怕?”李文忠说了一句被《盱眙县志》记下来的话——“怕。可舅在身后,我不敢退。”他后来跟着朱元璋打了几十年的仗——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方国珍、打元朝残部。
他打的最有名的一仗是——打元朝上都。洪武二年,他带着十万大军北伐,一路打到了元朝的上都——就是现在的内蒙古正蓝旗。元朝的末代皇帝元顺帝已经跑了,可上都还有元朝的残兵。李文忠到了上都之后围了三天,三天之后城破了。他进城的时候看到了一座空城——元朝的皇帝跑了、士兵跑了、百姓也跑了大半。他站在元朝皇帝坐过的龙椅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被《明史·李文忠传》记下来的话——“此椅,吾舅当坐。”这把椅子,该我舅坐。他后来派人把上都的宫门拆了、把元朝的玉玺收了、把元朝的宗室俘虏了。
他带着那些东西回了南京。朱元璋看到那块玉玺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被《盱眙县志》记下来的话——“文忠,吾家之千里驹也。”我们家的千里马。
李文忠打仗打了一辈子,打出了名堂——被封为曹国公、赐免死铁券、配享太庙。可他后来跟他舅闹翻了。闹翻的原因是一封奏折。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之后,朱元璋杀了一大批功臣。李文忠上了一道奏折,说了一句被《明史·李文忠传》记下来的话——“陛下杀功臣太多,人心不安。请少宽之。”陛下杀的功臣太多了,人心不稳。请稍微宽恕一点。朱元璋看了奏折之后脸色铁青,把他叫到宫里骂了一顿——“你一个武夫,懂什么朝政?”李文忠跪在地上说——“臣不懂朝政。可臣懂打仗。打仗的时候,人是最要紧的。
人杀多了,谁替你打仗?”朱元璋没有杀他——他是他外甥,朱元璋对他还有一层血缘上的顾忌。可他把他从大都督的位子上撤了下来,让他回家养病。李文忠回了家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死的那年四十六岁。他死之前跟他的儿子说了一句被《盱眙县志》记下来的话——“我这一辈子,最对得起的人是那些跟着我打仗的兄弟。最对得起的事是——我替舅打了一辈子的仗。”他闭眼的时候窗外的秦淮河正在涨水,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他当年在北方草原上听到的风声。
李文忠死后,朱元璋哭了他三天。他下了一道旨——追封李文忠为“岐阳王”,赐谥号“武靖”,配享太庙。他还亲自写了一篇祭文,祭文里有一句话被《明史·李文忠传》记了下来——“朕甥文忠,从朕四十载。今已矣,朕失一臂。”我的外甥文忠,跟了我四十年。现在没了,我失去了一条胳膊。可哭完了之后,朱元璋做了一件事——他把李文忠手底下的将领全调走了、把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从军中撤了回来。他怕李景隆手里有兵——他怕他外甥的儿子也变成另一个李文忠。李景隆后来在靖难之役中替建文帝带兵打朱棣——打了几场败仗,最后投降了朱棣。
朱元璋当年撤他的兵权,没有撤掉他的野心。李文忠替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替他守住了北方的草原。可他死后,他的儿子把他的江山拱手送给了朱棣。那些事李文忠没有看到——他死在洪武十七年,那时候朱棣还在北平当他的燕王。
李文忠死后被葬在了南京钟山脚下——跟朱元璋的孝陵挨着。他的坟不大,碑上刻着“明岐阳王李文忠之墓”。碑前头种了一棵松树,那棵松树后来长得很高很大,树荫能罩住半个坟。南京人说那是李文忠的魂变成的——他十二岁投奔他舅,四十六岁死在他舅手里。他替他舅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替他舅守在了孝陵旁边。那棵松树替他站在钟山脚下,站了六百年。风从秦淮河那边吹过来的时候,松针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叹气。叹的是他十二岁那年投奔他舅时那条饿得走不动的路,叹的是他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带兵时那句“怕,可舅在身后,我不敢退”,叹的是他最后那道奏折里那句“陛下杀功臣太多”——他替他舅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替他舅说了一句他舅不爱听的话。那句话替他把那口气传了下来——他不怕死,可他怕他舅杀太多的人。他舅没有听他的,可他舅哭了他三天。
《盱眙县志》里关于李文忠的最后一句话,写在“人物志”的末尾——“文忠以甥从舅,功冠诸将。然以直谏忤旨,卒于家。太祖哭之,追封岐阳王。”他以甥舅的身份跟着朱元璋,功劳冠绝诸将。可因为直言进谏违背了皇帝的旨意,死在家里。朱元璋哭了他,追封他为岐阳王。盱眙城东那条叫“李家巷”的老巷子还在,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李文忠十二岁那年跟着他爹从这条巷子走出去投奔朱元璋——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槐树上还挂着他小时候荡秋千的绳子。
那棵槐树替他站在巷子口,站了四百年。风从淮河那边吹过来的时候,槐花落一地,像是替他撒了一路的纸钱。他死的时候没有碑——可他替他舅打了一辈子的仗替他把那块碑立了起来。碑上什么字都没有,可每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都知道——那块碑的根底下埋着一个十二岁投奔他舅、四十六岁死在他舅手里的人。他舅哭了他三天,可那三天替他活到了今天。
参考史料:《明史·李文忠传》《明太祖实录》卷一五九、《盱眙县志·人物志》《盱眙县志·杂记》《明史纪事本末·开国规模》《国初群雄事略·李文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