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尔伯格的新片《揭秘日》让外星人再次成为热门话题。有影迷相信它是在为即将公布的UFO档案“打预防针”，也有人认为它借鉴了“吹哨人”的国会证词和罗斯威尔传说。

一档访谈节目为此请来天体物理学家尼尔·德格拉斯·泰森、1995年罗斯威尔“外星人解剖”录像的制作者和两位影评人。结论并不浪漫：外星人很可能存在，但我们这辈子大概率见不到。

泰森谈新书《带我去见你们的领袖》时说，得先想想外星人会认为谁是领袖：如果它们一直接收地球泄漏的无线电信号，可能会以为泰勒·斯威夫特、碧昂丝这类明星才是掌权者。

主持人提议由他当领袖，他说，如果知识多就能当领袖，历史会是另一番样子，现实往往相反。

他建议，外星人如果来了并通过词典学会英语，就带它们去美国国家科学院，让长期思考外星生命生理结构的生物学家、生物化学家、物理学家和天体物理学家与之“对照笔记”，看它们在太空旅行上懂得哪些我们不懂的东西。

泰森认为，对方能来地球，显然比人类先进，很可能也更聪明，毕竟人类过去50年几乎没离开过近地轨道。泰森认为外星人存不存在并非难题。

奥巴马说他相当确定外星人存在，这只是复述科学家的共识：宇宙广阔而古老，构成生命的成分很普遍，外星人肯定存在。

奥巴马还想加入接待外星人的委员会，泰森说，他毕竟是政治家；万一外星人怀有敌意，确实需要好的谈判者，科学家未必擅长，最好在后台安排一名外交官。那为何至今没有确凿的来访证据？

泰森提到费米悖论：如果银河系里到处都是生命，它们在哪里？一种解释是太空太大、旅行太难；另一种是外星文明可能在殖民扩张的贪欲中自我毁灭，就像英国、西班牙、葡萄牙、法国、荷兰瓜分世界后又互相争夺，体系随之崩塌。

“太空太大”并非空话。据估算，银河系里类似太阳的恒星超过2000亿颗，最近的比邻星约有4.22光年远，即便乘坐人类目前最快的帕克太阳探测器，以每秒约200千米的最高速度飞去，也要约6300年。

坚信外星人已经到访的人不少，但泰森认为其依据全是证词和断言；人人都带着高清手机，他却仍在等一张高清的“绑架现场”照片。泰森一直批评好莱坞把外星人拍成人形：水母、白蚁和人类共享DNA，长相却毫不相像，与地球毫无演化关联的外星生命更不会是人形。

电影人要卖票，外星人太怪观众就无法共情，即使刻意求怪的《铁血战士》，外星人也有头、肩、四肢和手指脚趾，《异形》里的异形也有尾巴和手臂。

安迪·威尔写《火星救援》时一度在物理上有些随意，后来想象泰森在身后看着，怕被他发推批评，才把物理写对，泰森视之为最高赞誉。《挽救计划》里像螃蟹的外星人洛基生活在截然不同的大气中，打破了好莱坞的套路。

交流上，泰森主张先用数学，因为数学是宇宙的语言：即使对方不认识符号，也可以画一个三角形，再在三条边上各画一个正方形，表明人类有智力。

主持人问这会不会只是人类的数学，他说造飞船就需要数学，对方不知道三角形才奇怪；若对方能穿越虫洞，也就不会有UFO了。《揭秘日》也模仿了国会听证会上的证词、档案和视频，而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既然声称手里有外星人，为何不干脆拿出来？

特朗普政府曾公开了161份机密UAP档案，记录了约400次所谓遭遇，节目还播放了印太司令部6月24日的一段影像。泰森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奇怪的是，画面是色彩深度很低的灰度图而非高清彩色影像；分辨率越低，人们越容易认为是外星人。

连UFO爱好者也承认，多数目击都有自然解释，只有少数无法解释，这很正常，需要的是更好、更多的数据。他乐见五角大楼拨出一小部分预算研究天上的东西，但绝密不等于掩盖：军方出于国家安全保密很正常，如今解密不能说明当初在掩盖。

真有外星人被公开且长着人形，那才会让他大吃一惊。斯皮尔伯格在首映式上说，人类有生之年能发现地外生命，无论它们什么样子，他都接受。

泰森直言，他本就干这一行，还有电影要宣传，已拍过三部外星题材电影，算上《世界大战》是四部。

“邪恶外星人”的套路从H.G.威尔斯的《世界大战》起就一直存在，却并无证据表明外星人是邪恶的；倒是有证据表明，技术不对等时人类会残害同类，我们可能是在把自己投射到外星人身上。

他在书里考察了近百年来人类“众包”的外星人想象，看其中多少合乎物理定律、哪些想象力还不足，这本书其实是一封“情书”。

他最喜欢卡尔·萨根小说改编的《超时空接触》，因为片中始终不展示外星人，只呈现它们的“手笔”；一旦拍出来，观众就被限定在创作者的想象里，而自己的想象往往能超越它。片中还设想有人会宣称新神降临，进而兴起邪教。

《2001太空漫游》同样没有展示外星人。若非要选一部出现外星人的，他选1958年史蒂夫·麦奎因主演的《幽浮魔点》：随陨石之类降临的外星生物是一团没有五官的透明物，吞掉第一个受害者后变红，还能从门缝和通风管道渗入。

如果有人声称拿出了外星人呢？天空台新纪录片《外星人解剖丑闻》讲的正是1995年这一事件。

录像制作者加里·舍菲尔德和合作制片人雷·桑蒂利始终否认是骗局，称90年代在美国发现了1947年罗斯威尔解剖的原始胶片，运回英国时胶片已因保存不当严重分解氧化，于是找来团队，以残存画面为参照逐帧重制。

舍菲尔德说，雷去佛罗里达拜访过摄影师；他们与UFO圈毫无关系，当时连罗斯威尔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片中含有真实画面，他们一直称之为“修复”，坚称“全都是真的”。

纪录片则说，录像完全是在伦敦北部卡姆登的一套民宅里手工制作的，由电影人兼魔术师斯皮罗斯·梅拉里斯策划，是一场关于“相信”的心理实验。特效雕塑师约翰·汉弗莱斯花三周从零做出了这具外星人。

梅拉里斯告诉他，雷买到的解剖录像严重损坏，需要重制，他便照着对方给他看的画面雕刻。外星人的大脑是三副裹上透明果冻的羊脑，胸腔里塞的是猪的心、肺和气管，以及牛胗、鸡肠和一条羊腿。

汉弗莱斯住在史密斯菲尔德肉类市场旁，又当过肉铺学徒，加上预算不多，做法很简单。电视台高层和调查者要求匿名的美军摄影师出面时，据称他们付钱让洛杉矶一名流浪汉刮掉胡子，在廉价汽车旅馆里照稿念词，冒充1947年的老兵。

舍菲尔德承认此事，称真正的摄影师不愿露面，只能找人替代。据报道，福克斯为美国播映权付给桑蒂利15万到25万美元，两人还靠直销VHS录像带大赚一笔。

舍菲尔德说这只对了一部分：录像是免费提供给各电视台的，第四频道、福克斯等各自制作了纪录片，条件是拿不出证据就不能说它是假的，结果没有一家这样说，他们则换得了家庭录像版权。

传闻中的1800万实际远没那么多，但项目在商业上确实很成功，这也是他们的初衷。纪录片导演约翰·道尔说，这是他经手过的最离谱的项目。

他也想相信有其他生命存在，和加里、雷交谈时一度相信“1947年原始画面”的说法，但越深入越像走进镜子迷宫，至今仍迷失其中。他觉得雷或许确实看到过什么，但原始画面的说法与诸多矛盾对不上。

曾进入51区的前美国空军情报官理查德·多蒂在片中说，自己见过类似的东西，美国政府还把罗斯威尔的一个活外星人关押了两三年。舍菲尔德说，他们从未改口，因为记住真相比记住谎言容易。

主持人反驳，他采访过的不少连环杀手和精神病态者都擅长重复编好的故事而不露破绽，何况此事动机很明显：博取关注，靠卖录像带致富。

舍菲尔德又说，中国政府曾带着文件来看录像，称这和美国人手里的是同一份；五六年前一名宇航员去世后，其档案里发现了一封CIA人士确认录像为真的邮件。

道尔没有采信：如果CIA科学家基特·格林说这就是1947年的原片，就与两人“在卡姆登公寓修复”的说法矛盾，何况他从没见过一帧确凿的原始画面。舍菲尔德则说，正是修复得太出色，才骗过了各国政府和格林。

汉弗莱斯毫不怀疑对方确实给他看过图像，因此相信这一说法。他还说，宇宙中的行星多到地球上每粒沙子都能对应一颗，相信演化就该相信别处有生命，问题只在于罗斯威尔解剖是不是真的。

这正是核心所在：大家对外星人是否存在分歧不大，缺的是拿得出手的证据。两位影评人也是如此。

“批判酒鬼”说，《揭秘日》在网上几乎没有讨论热度，影评两极分化；他认为外星生命大概存在，否则宇宙就太浪费空间了，但还没被说服外星人来过地球。

影评人加里则相信罗斯威尔确实发生过什么，因为军方先说找到了UFO，后改口称是气象气球，到事件50周年时又说是用假人做试验。预测市场Polymarket上一个约5000万美元的市场押注美国年底前会确认外星人存在，目前概率仅14%。

加里认为这不太可能：即使总统公开宣布，也会有一半国民出于党派立场而不信；AI让伪造轻而易举，对UFO研究很不利；政府里虽有一派想公开，但反对的一派势力更大。

他还说，《揭秘日》的结局和现实一样，只说“见过离奇的东西却不能讲”，始终不拿出外星人或技术，大家已经厌倦了。所以，“有没有外星人”不必再纠结。

从科学家到前总统，再到亲手雕出“外星人”的特效师，多数人都倾向于相信宇宙里存在其他生命。

真正的问题是见不见得到：费米悖论至今无解，星际距离动辄以光年计，人类连近地轨道都很少离开；而声称外星人已经到访的说法，要么只是证词和断言，要么是低分辨率的灰度影像，要么在一盘羊脑和猪内脏面前自相矛盾。

正如泰森所说，人人手里都有高清手机，却没有一张高清的外星人照片；外星人或许终究像《超时空接触》里那样，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