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年乔家才
山西肃奸
抗战胜利后,乔奉命来到北平。戴笠交给他两件事情:担任山西省肃奸主任委员;筹备中央警官学校北平特警训练班。
山西的第一号汉奸是伪省长苏体仁。苏系山西朔县人,曾留学日本,回国后历任太原一中校长、山西大学预科学长、山西督军公署外交处主任等职。全面抗战爆发后附日,有说苏系奉阎密令投敌,1938年6月出任伪山西省省长,后又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伪北平市代理市长、伪教育总署督办等职。抗战胜利后逃回太原,被阎任命为山西自然科学研究所所长。
戴深知阎锡山与日伪之间的特殊性,临行前特意嘱咐乔:只负责逮捕汉奸,至于是否判刑由阎负责,不必深究。
果不其然,乔把拟逮捕汉奸名单送阎审阅时,阎将伪山西省政府卫生处处长靳瑞轩列为暂缓,虽对苏体仁没有表态,但是通过梁化之告诉乔,不必逮捕苏,由阎看管即可。事实上苏这时早已搬进阎的东花园官邸居住。
乔认为苏作为山西第一号汉奸,不将其逮捕恐怕舆论上说过不去。因此提出,对苏形式上还是要下逮捕令,要发新闻,平息舆论,至于法律问题以后再说。阎同意后,乔下令当天夜里11点,开始行动,到天亮以前共逮捕大小汉奸55人。次日,太原各大报纸头版都刊出大字标题。尤其是把阎的亲家伪建设厅长裴涧泉和山西警务处长杨贞吉的岳父伪民政厅长宋澈也抓了起来,更为轰动一时。
文强回忆文章说,苏与王揖唐、王克敏等人一起在北平被捕;范光斗则称,苏根本没有被捕,“由阎暗中保护起来”,后逃到日本,客死异域。
本文采用乔家才回忆录中的说法。

文强
接下来在查封山西汉奸逆产时,乔感慨颇深,在回忆录中专门写道:
山西的逆产非常有限,同南京、上海、北平、天津、青岛等地比较,简直微不足道,······我觉得山西的大汉奸着实可怜,像苏体仁、王骧、冯司直等未当汉奸之前,都是山西的知名人士,很受人尊敬,······他们当了汉奸,据罪行调查来看,还没有凭借敌人的势力,鱼肉老百姓,利用汉奸的势力,搜刮老百姓,也没有高楼大厦、汽车金条或妻妾成群,只是丧失了民族尊严和道德品质,·当我看到他们生活清苦的情形和那一点本来原有的财产,不能不为他们当汉奸前的历史惋惜。
北平特警班和戴笠之死
特种警察训练班也叫刑事警察训练班,与特种技术训练班一样同为中美合作所产物。抗战胜利后,戴笠委派乔家才任北平特种警察训练班副主任委员,与马汉三、张家铨、楼兆元等人一起负责筹备工作。拟由北平、天津、济南、青岛等地招收500名大学生、700名中学生,先由各地进行初试,再到北平复试,旨在“培养出一批优秀干部,参加未来的建设”,定于1946年4月1日开学,地址设在西安门里的光明殿。
1946年3月,乔家才正在紧锣密鼓为特警班开学做准备时,戴来到北平。乔在回忆录中,详细记录与戴生平最后一面的过程。
一日,戴与马汉三、王公度、乔家才午饭后闲谈。戴对乔说,你的脾气太坏,在陕坝时跟傅作义、跟美国人都没有处好。面对戴的批评,乔坦然承认自己脾气不好,可心里却有点小情绪:自己确实同傅没处好关系,但如果跟他处好了,就没法给您工作了;同美国人处的并不坏,对他们说一不二,他们服服帖帖,没给戴先生没给中国人丢脸。于是反驳道:不能听了某人讲的坏话,而批评同志。戴说,某某不错啊,经常工作到夜里两三点。乔反问,一个人可以不睡觉吗?如果一个人夜里工作,那白天肯定要睡觉,您认为一个夜里三点给您写报告就是工作努力,那我可以夜里四点写报告。
乔认为自己忠于戴才得罪了傅,现在戴听信谗言,心里非常委屈。吴安之赶紧过来打圆场,才没有当场吵起来。
几天后,乔赶到弓弦胡同面见戴,准备辞去特警班副主任的职务。谈话中,戴称乔忠诚、负责、刻苦、廉洁、有魄力、有能力,就是脾气不好,不仅对身体不好,对事业也有影响。经过一番安慰,乔也只得作罢。
3月13日上午,戴离开北平,乔等人到机场送行。乔发现,戴此行有很多异常:一是戴平时非常忌讳13这个数字,这次却偏偏选13日出发;一是以往戴乘机出行,都是到机场后找几个重要人物交代工作,而后匆匆出发,这次却和每个在场的人一一握手,“脸上带着微笑,握手的一刹那,流露出一种情感,好像是不愿意扔下这些同志似的”。
3月18日早晨,马汉三在电话中告诉乔:
再不用同戴先生吵嘴啦!再想要他说你脾气不好,恐怕都不可能了。
戴笠死了!

戴笠葬礼现场
4月3日,特警班开班,4月13日,全体教员和学员出席了北平各界在故宫太和殿举办的戴笠追悼会。5月中旬,毛人凤派楼复中接替乔的北平特警班班主任职务。10月,乔与鲍志鸿、李海怀、毛万里、郑锡麟等20人一道赴美考察。
再任北平站长
1947年初秋,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北平特别站代理站长文强收到乔家才的一封信。乔在美考察学习一年后回到国内,一直没有安排工作,写信给文强求助,希望对方给自己推荐一个职位。
文强是在东北遭到陈诚排挤,经郑介民协调才代理北平站长的。此时急欲脱离北方,这真是正瞌睡有人就送来了枕头,于是便做了顺水人情,向郑推荐乔任北平站长,结果很快就批准了。
乔上任后,对北平站从上到下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整改。调整人事、改革机构等等,一通组合拳下来,难免伤害一批人的利益和地位,引发了许多不满和非议。消息传到南京,毛人凤为此颇为不满,专门去电对乔进行申斥。

毛人凤
戴笠死后,毛人凤战胜郑介民和唐纵成为军统掌门人——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局长。毛是江山人,字齐五,跟戴笠不仅是小同乡还是亲戚,曾在江山中学当过老师,后来任过县政府秘书、专员公署秘书,1935年经其弟毛万里介绍参加复兴社特务处。1938年军统成立后,戴笠将毛调到身边。毛虽然不懂特务工作,但是有他的强项。沈醉回忆称,毛人凤:
很勤劳、稳健,待人和蔼,没有表现出半点野心,更能任劳任怨,所以到了一九四一年前后,戴笠便准备培植他,作为内部的一个得力助手,给他以代理主任秘书名义,负责秘书室的工作。
程一鸣则称毛人凤,
是一个不学有“术”的人,没有什么学问,也不懂特务工作,却有一条旁门左道的“真本领”,捧上压下。

程一鸣
资历浅、能力差、善溜须这些“特质”,令毛遭到军统那些大特务的轻视和鄙夷。华北的老资格马汉三、乔家才等人对毛更是口服心不服。
以马汉三为首的这些人不服毛,投靠郑介民的同时,自己也拉起一帮人马。马汉三和乔家才秘密搞了个小集团——“建国力行社”,马亲任主任委员,乔为副主任委员,黄天迈、吴安之、白世维、刘玉珠等为委员,一共有50多人。马汉三妻子华清回忆,马成立这个小团体的目的很难说清,有三种说法:
一说是在军统内部拥郑反毛;一说是马汉三等人为脱离军统另外拉帮结派,别树旗帜;一说是为支持李宗仁竞选副总统;再一说是当时时局紧张,傅作义可能组织华北政府,马汉三成立这样一个组织,是想以此为资本投靠傅作义。
据文强回忆,马汉三俨然成为军统内部北方倒毛派的“盟主”,以平津为中心,势力遍及晋、陕、鲁、豫、冀、察六省。乔家才他们自认为事情做的很机密,其实“建国力行社”刚刚成立,张家铨等人就将有关文件交到了毛人凤手上。
1947年,国民党北平选区“立法委员”竞选开始。毛要求马汉三、乔家才等人为自己的相好刘秋芳运作北平“立法委员”。刘系天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李广和之妻,年龄30岁上下,是当地有名的恶霸,经常公开敲诈勒索商家。毛每到北平,刘必来与其相会。马、乔等人因此更加鄙视毛。
刘秋芳既没有正当职业,又不是北平人。最终竞选北平“立法委员”失败,毛把这笔帐记到了马、乔的头上,双方矛盾更加尖锐。马妻华清称,此事成为马被杀原因之一。乔家才也在给台湾学者李敖的信中称,“毛人凤支持他的女友刘秋芳竞选北平市的‘立法委员’,我没有达成任务”,而得罪了毛。
1948年春,李宗仁、孙科竞选副总统逐渐进入白热化。蒋介石为阻止李当选,要求各地军统负责人千方百计为孙拉票。马汉三此时已投向李的怀抱,便借此机会进一步向李献媚。乔和马分别是河北、山西“国大”代表,他们违背蒋的旨意,大力运作,结果华北的选票都投给了李。
据程一鸣回忆,马按照李宗仁的指示,亲笔拟了一份拥李竞选副总统的计划。结果事机不密,计划书原稿竟然被毛人凤派来的高手偷走,送到蒋的案头。毛还汇报了马、乔等人“背叛‘领袖’、背叛组织、违反纪律、贪污腐化”等一系列罪行,最终蒋下令逮捕马。
1948年6月,毛人凤亲自到北平抓捕马、乔。沈醉回忆,毛临行前还对沈醉、潘其武等人讲,自己参加军统工作10多年,这是第一次亲自去扣捕人。毛以视察华北工作为名,飞往北平,马汉三、乔家才到机场迎接,当晚各公开和秘密特务单位联合举办盛大宴会,为毛洗尘,宾主言谈甚欢。次日上午,即在弓弦胡同召开各单位负责人会议,宣布马、乔组织小集团反对团体及贪污,“奉准扣押”,送往南京。
9月,马汉三、刘玉珠被处以枪决,乔家才被判处无期徒刑。
几天后,文强到南京出差,毛人凤告诉他:之所以没判乔“死罪”,“是因为‘老头子’垂念黄埔师生之情,不能不有所作态”。李敖谈到乔时,描述的更为生动:蒋在乔的判决书上批示“无期徒刑可也!”
1949年,乔家才被转移到台湾继续坐牢。据李敖称:国民党撤退前,蒋曾下令凡是被家法处置的人,5年刑期以下的人转运台湾,5年刑期以上的就枪毙,乔家才虽然被判了无期徒刑,但是在蒋下令前他人就已经到了台湾,因此得以活命。
1950年,曾任国民党新编38师师长的李鸿少将在台受孙立人案牵连,被捕入狱。与乔家才关在一起。李公子李安定回忆称,其父与乔“关在一起,狱卒们对他十分客气”。

晚年乔家才与谷正文(左)
1957年,毛人凤死后不久,乔被释放出狱。获得自由后,乔撰写了大量文章,披露戴笠及军统等史实。那么他和李敖是怎么结识的呢?据李敖讲,乔的回忆文章和图书在出版过程中,遭到台湾当局的阻扰,便通过自己的老部下谷正文找到李敖。后来乔写的《入狱记》,作为《李敖千秋评论丛书》之一种出版。李敖称:自己替乔家才公布了他心里要说的话。
1994年,乔家才在台北去世,享年88岁。(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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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文献:
1.《浩然集》
2.《文强口述》
3.《沈醉回忆录》
4.《程一鸣回忆录》
5.《黄康永回忆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