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同学饭局上聊起孩子找工作,做人事的老赵喝了两杯,话赶话说漏了嘴。一桌人听完都沉默了。
第一章 那顿火锅
十一月的天短得快,下班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我裹紧外套拐进街角那家老火锅店,玻璃门上全是雾气,推门进去一股牛油味扑面而来。
包间里已经到了五个人,老赵坐在靠里的位置正涮毛肚,看见我招手喊赶紧坐。
老赵是我高中同学,这些年一直在城南一家国企做人事,干了快十五年。平时话不多,酒喝到位了才打开话匣子。
桌上还有做装修的老钱、跑销售的孙姐、开小超市的刘哥,外加两个不太熟的面孔,说是老钱带来的朋友。
锅底翻滚着,老钱张罗着下肉,孙姐抱怨这个月业绩差提成少了一半,刘哥说超市生意还行就是房租又涨了。
聊着聊着就拐到孩子身上。刘哥儿子明年大学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投了半年简历没个着落。老钱闺女读大二,已经开始愁实习的事。
老赵夹了片黄喉,嚼着没说话。
刘哥给他倒了杯酒,凑过去问:“你在单位管招人,给透个底,现在进你们那种单位到底什么行情。”
老赵端着杯子顿了顿,看了眼在座的人,笑了一下:“行情?现在的行情就是没行情。”
第二章 一句大实话
老钱起哄:“别卖关子,说说。”
老赵把酒杯放下,抹了把嘴:“这么跟你们说吧,现在单位进一个人,比十年前难了不止一倍。我说的是正经在编的岗位,不是劳务派遣那种。”
桌上安静了一瞬,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刘哥赶紧给他添酒:“细说细说。”
老赵摆摆手:“今天喝多了,不该说这些。”
孙姐笑着打圆场:“都是自己人,饭桌上说的话哪说哪了,谁还能往外传。”
老赵看了看一圈人,叹了口气:“十年前我经手招人那会儿,一个岗位放出去,收三四十份简历算多的,筛一筛笔试面试,合适的就定了。现在呢,一个岗位挂出去,系统里能进来三四百份简历,光是学历初筛就能刷掉一大半。”
刘哥问:“那你们怎么挑?”
“先看学历。十年前本科就行,现在硕士优先,本科除非是特别对口的专业,否则连笔试都进不去。”老赵伸出两根手指,“这一道就砍掉七成。”
老钱咂咂嘴:“那不还有三成。”
“剩下三成里再挑专业匹配度、看有没有相关证书、看实习经历。”老赵顿了顿,“这又去掉一半。能进笔试的,一个岗位也就十来个人。”
孙姐问:“笔试过了总该好点吧。”
“笔试过了进面试,一般按一比三的比例。”老赵喝了口酒,“面试这块学问就大了,五个考官坐一排,问专业问题、问应变能力、问职业规划,还得看临场发挥。最后综合打分排名,第一名才能进体检。”
刘哥倒吸一口气:“这么严。”
“这还没完。”老赵伸出第四根手指,“政审、档案核查、公示,哪一关出问题都白搭。十年前这些环节走个过场就完了,现在每一关都有人盯着,出一点纰漏就得重来。”
第三章 老刘家的烦心事
刘哥听得直挠头:“我家那小子学的工商管理,岂不是更没戏。”
老赵想了想:“工商管理这种万金油专业确实吃亏,什么都能干等于什么都不精。我建议让你儿子考个证,会计或者人力资源方向的都行,有个硬通货傍身,简历能好看点。”
刘哥叹口气:“他说他想考公务员。”
“公务员也行,就是竞争更激烈。”老赵实话实说,“去年我们隔壁单位招两个岗位,报名系统开放第一天就挤进去两千多人,最后缴费确认的还有一千多。你算算这个比例。”
孙姐插嘴:“那孩子得多优秀才能考上。”
老赵放下筷子:“我这么跟你们说吧,现在能进我们单位那批年轻人,放在十年前个个都是尖子里的尖子。有个小伙子去年进来的,本科985硕士也是985,还在相关行业干了两年,手里握着三个证书。就这条件,面试的时候还紧张得手心冒汗。”
刘哥听完半天没吭声,筷子悬在半空,锅里的肉片都煮老了。
我给他捞了片新的放碗里,他低头吃了两口,闷声说:“我跟他妈都是普通工人,也没啥门路,孩子自己要是考不上,是不是这辈子就完了。”
老赵赶紧摆手:“可别这么说。门路这东西现在真不管用,我们单位纪检盯得紧,谁打招呼谁倒霉。说到底还是看孩子自己。”
第四章 老赵的当年
老赵自己就是考进来的。
九十年代末他中专毕业,赶上单位招人,笔试面试一路下来就进了。那时候应聘的人不多,他那个岗位就十几个人报名,他考了第三,面试发挥不错,综合下来排第二,正好那年招两个。
“搁现在我想都不敢想。”老赵自嘲地笑笑,“我那学历现在连简历关都过不去。”
孙姐问他:“那你现在经手招人,觉得跟以前最大的区别是啥。”
老赵想了想:“以前招人,单位缺人,有人来干活就行。现在招人,是挑人,一个岗位后面排着几十个等着的人,不挑出最好的那个,领导那边交代不过去。”
“还有就是流程规范了。”他接着说,“十年前我招人那会儿,有些环节还能灵活掌握。现在不行,笔试是第三方出题,面试考官随机抽签,打分表当场收走,全程录像。想动歪心思都难。”
老钱感慨:“那这不是好事嘛,公平了。”
“公平是公平了,就是苦了孩子们。”老赵叹了口气,“一个岗位几百人抢,拼完学历拼证书,拼完证书拼经历,最后还得拼面试那十几分钟的表现。我有时候看那些孩子面试完出来,脸都白了,心里也不落忍。”
第五章 孙姐的侄女
孙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侄女去年考进你们系统下面那个单位了,是不是也这么难?”
老赵问哪个单位,孙姐说了个名字。老赵点点头:“那单位我知道,去年招三个岗位,最后录了三个,报名人数我估计得有小一千。”
孙姐瞪大眼睛:“我侄女就考上了。”
“那你侄女肯定不简单。”老赵问什么学历,孙姐说本科是省内一所普通一本,硕士考到了北京一所名校,学的是财务。
老赵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财务是硬专业,再加上硕士学历,简历这关稳稳过。她是不是还考了注册会计师?”
孙姐想了想:“好像是过了几门。”
“那就是了。”老赵说,“现在这种单位招财务,有注会证书的优先,她肯定沾了光。面试再发挥好点,综合排名靠前就进了。”
孙姐挺高兴,说回去得给侄女打个电话夸夸。
老赵话锋一转:“你侄女备考那两年吃了不少苦吧。”
孙姐点头:“听我嫂子说,天天学到半夜,过年都没怎么歇。”
“这就对了,现在这些孩子能考进去的,没有一个是不下苦功夫的。”老赵感慨,“我见过太多家长觉得自家孩子聪明,随便考考就能进,结果考了三年五年没着落。不是孩子笨,是别人更拼。”
第六章 那两个年轻人
老钱带来的一个朋友这时候开口了,说他儿子前年进了另一个系统的单位,也是考进去的。
老赵问考的哪个岗位,那人说了,老赵点头:“那个单位比我们还严,我记得当年招两个人,报名系统一开就挤爆了。”
那人笑笑:“我儿子考了两年,头一年笔试过了面试没过,第二年又考一次才进去。”
老赵问:“头一年面试什么原因没过?”
“回来分析说是太紧张了,考官问了个应急处理的问题,他脑子一片空白,答得磕磕巴巴。”那人叹气,“第二年报了个面试培训班,练了几十遍,考完出来说比头一年强多了。”
老赵说:“面试这块确实得练。很多孩子笔试能考高分,一到面对面说话就露怯。我们面试的时候就看这个,你专业再好,沟通能力不行、应变跟不上,那也不敢用。”
刘哥在旁边听着,拿手机记了几条。
孙姐凑过去看:“记啥呢。”
“记点经验回去跟儿子说。”刘哥苦着脸,“原来光会考试还不行。”
老赵笑了:“考试能力是基础,进了门才看你别的本事。现在这形势就是先证明你能考,再证明你能干,两样都过关才行。”
第七章 回家路上
饭局散场已经快十点。老赵喝得不少,我陪他走到路口等车。
夜风一吹,他酒醒了几分,忽然说:“今天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别往外传,毕竟涉及单位招人的事,传出去不好。”
“放心吧,饭桌上的话哪说哪了。”
老赵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之所以说这些,是看老刘真着急。现在外头很多人不了解情况,还拿十年前的老眼光看,觉得进单位不就是托托关系走走门路,或者随便考考就行。哪有那么容易。”
“回去得好好跟老刘说说,别给孩子太大压力,也别觉得考不上就是孩子没出息。”他搓了把脸,“我见过太多家长跟孩子急眼,最后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孩子压力更大,反而考不好。”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让孩子有个心理准备,多考几次是正常的,别一次没上就灰心。”
车走了。
第八章 刘哥的电话
第二天中午刘哥给我打电话,说昨晚回去把老赵的话跟老婆讲了,两口子一宿没睡好。
“你嫂子愁得不行,说孩子要是考不上可咋办。”
我劝他别太焦虑,老赵说了那么多,核心意思就是让孩子早做准备、多下功夫。
刘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想想也是,我们那时候高中毕业进工厂,稍微努力点就能干一辈子。现在孩子大学毕业出来,反倒比我们那会儿还难。”
“时代不一样了。”我安慰他,“难是难,但路没堵死。老赵不也说了嘛,他们单位去年进去那几个孩子,家里都是普通人家,没一个有背景的。”
“那倒是。”刘哥声音松了些,“我昨晚也跟儿子聊了,他说他们同学都在备考,有的从大三就开始准备。他之前确实没太当回事,现在知道了,打算先考个证,再报个培训班练面试。”
“这就对了,心态放平,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上岸。”
刘哥笑了:“你这话我爱听。回头请你吃饭,把老赵也叫上,我们爷俩当面谢谢他。”
第九章 半个月后
过了半个月,刘哥真的张罗了一桌,这回人少,就我、老赵和刘哥父子。
刘哥儿子叫小刘,二十出头,看着挺精神,就是话不多,坐下来有点拘谨。
老赵先问了问学的什么课、考了什么证、有什么打算。小刘一一答了,说正在准备会计初级证,同时刷行测题,打算年底先考一波试试水。
老赵听了点点头:“初级证可以,能考下来说明你有底子。不过你要真想进好一点的单位,中级证早晚得拿,那个有工作年限要求,你先考初级,工作以后接着往上考。”
小刘点头。
老赵又说:“行测题刷归刷,申论也别落下。很多单位笔试是行测加申论,光靠行测拉分不够。”
小刘说报了网课,申论每周写一篇让老师批改。
老赵挺满意:“这态度就对了。我见过太多孩子嘴上说要考,书都没翻几页,净在网上搜‘一个月上岸攻略’,那都是骗人的。”
刘哥在旁边接话:“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漂亮话,肯下笨功夫。”
老赵笑了:“考这种试就要肯下笨功夫。那些告诉你随便考考就能进的,不是蠢就是坏。”
第十章 小刘的备考日记
后来刘哥偶尔发微信跟我说小刘的进展,语气一天比一天松快。
十二月初刘哥发来一张照片,小刘拿着初级会计证在镜头前比划,笑得挺憨。配文是:一次过了。
我回:恭喜恭喜。
刘哥:孩子说多亏那天老赵点拨,不然他还在瞎琢磨。
我:跟老赵说一声没。
刘哥:说了,老赵回了个大拇指。
再后来小刘参加了年底的一场考试,成绩出来行测考了七十多分,申论六十出头,总分差面试线五分。
刘哥打电话来说虽然没进面试,但孩子这回不灰心了,说知道自己差在哪,申论分低就是因为练得少。
“他说下回申论多练两个月,肯定能上。”
我说这心态就对了。
第十一章 老赵又喝了点
开春三月,老赵约我撸串。
这回就我俩,他喝了两瓶啤酒,话又多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饭桌上说那么多吗?”
“不就是老刘问了吗。”
老赵摇摇头:“我干了十几年人事,送走一批批老同事,迎来一批批新人。这些年眼看着门槛一年比一年高,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
他撸了口串接着说:“以前招个人,缺人干活,合适就收了。现在一个岗位挂出去,看着那几百份简历,我就想这后面是几百个家庭在等消息。选谁不选谁,压力都在我这儿。”
“所以你才跟老刘说那些。”
“对,让他孩子早做准备,多攒点硬条件。到时候简历关能过、笔试能考,就不算白折腾。”老赵顿了顿,“至于最后能不能进,确实有运气成分,但准备充分的人运气一般不会太差。”
第十二章 小刘的好消息
五月底,刘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刘进面试了。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老钱发了一串鼓掌,孙姐说赶紧报个面试班,我发了个大拇指。
老赵最后回了一句:让你儿子稳住,面试别紧张,提前找人练。
过了十来天,面试结果出来,小刘综合排名第三,那个岗位招两个。
刘哥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有点低落,说孩子挺难受,觉得就差一步。
我劝了几句,转头把这事告诉老赵。
老赵想了想说:“第三名已经很近了,说明他笔试面试都没掉链子。你告诉老刘,让孩子盯紧后续,有些单位第一批有人放弃,第三名能递补。就算这批没递补上,下一批招考接着考,他这回已经摸到门槛了。”
我把这话转给刘哥,刘哥说让小刘去问问。
第十三章 递补
小刘真去问了,单位那边说前面确实有人放弃,正在走递补程序,让他等通知。
等了大概两周,刘哥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小刘在单位门口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溜光,笑得露出八颗牙。
配文:递补上了。
群里又热闹起来,老钱说这叫好事多磨,孙姐说改天得请客,我发了条语音过去道喜。
老赵隔了半天才回:恭喜。然后补了一句:让小刘请我撸串,我得跟他喝一杯。
第十四章 那顿庆功饭
六月底刘哥做东,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包间。
小刘坐在老赵旁边,端着茶杯敬了好几回。
老赵问他进去以后分到哪个部门,小刘说财务科,正好用上学的专业。
老赵挺高兴:“那就好好干,头一年别怕累,多学多看。单位里那些老同事,随便哪个都比你多干了十几年,客气着点,嘴甜点,腿勤点。”
小刘连连点头。
刘哥在旁边感慨:“这半年多亏了老赵,不然我们爷俩还两眼一抹黑。”
老赵摆摆手:“别这么说,主要还是孩子自己争气。我那天就说了几句大实话,考还得他自己考。”
刘哥举起杯子:“大实话才值钱。来,敬实在人。”
几个人碰了杯。
第十五章 饭桌上的新面孔
今年夏天又聚了一回,这回是老钱张罗的,说他闺女想考编,让老赵给讲讲经验。
老赵一看这架势乐了:“我这饭局成咨询会了。”
说归说,坐下来还是认真给讲了。老钱闺女学汉语言文学,老赵建议她要么考教师编,要么考综合文秘岗,提前把申论练起来。
老钱闺女问:“听说现在不用考也能进,是真的吗?”
老赵差点被花生米呛到:“谁跟你说的?”
“网上有人说有些单位可以走人才引进。”
老赵喝了口水压了压:“人才引进有,但门槛高得很,博士或者特别紧缺的专业才有戏,一般本科研究生还得老老实实考。网上那些说法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老钱闺女哦了一声,低头记笔记。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桌,想起去年冬天老赵说的那句话。
现在单位进一个人,比十年前难了不止一倍。
难归难,可路还在。肯下功夫的人,总归能摸着门。
第十六章 又一个冬天
这阵子降温,火锅店生意又火起来。
前几天路过那家店,门口排着队,隔着玻璃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我拍了张照片发群里:啥时候再聚。
老赵回:年底吧,把老刘也叫上,问问小刘干得咋样。
孙姐回:听说小刘上个月考核拿了个优秀。
老钱回:那我得把闺女带上,让她跟小刘哥取取经。
刘哥回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裹紧外套往家走。路灯昏黄,行人匆匆,天冷了大家走得都快。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邻居老方,拎着菜篮子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跟朋友约饭去了,聊孩子找工作的事。
老方叹口气:“现在孩子找工作可难了。”
我笑了笑:“难是难,也不是没路走。”
老方点点头,拎着菜篮子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看着楼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想着小刘这大半年的经历。
从漫无头绪到摸清门路,从差五分到递补上岸,这中间除了运气,更多的是肯下笨功夫的踏实。
老赵那天在饭桌上说漏嘴的那句话,与其说是吐槽,不如说是提醒。
提醒我们这些当家长的,把老眼光收一收,多了解了解现在的行情,帮孩子把该准备的提前准备好,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去闯。
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是难走的多,好走的少。可只要肯抬脚,总能踩出一条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