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器人曾经被寄予厚望,尤其是在汽车制造业,很多企业都希望它能接过工人的工作,成为下一代智能工厂的标配。
但真正把机器人放进生产线之后,一些车企发现,事情远没有发布会上展示的那么简单。
11月18日,财新报道,中国汽车制造企业正在调整人形机器人应用计划。部分企业在工厂试验后发现,人形机器人存在成本高、效率不稳定、维护复杂等问题,暂时难以承担复杂的生产任务。
这意味着,一个曾经被资本和企业寄予厚望的产业风口,开始面对制造业最现实的考验:机器人究竟能不能干活,干活的成本又是多少?
生产线不是机器人表演的舞台
汽车工厂对生产效率的要求非常苛刻。
按照财新报道,一条汽车生产线每小时可以生产约60辆汽车,分配到单个工位的操作时间可能只有3秒左右。
这是什么概念?
工人每天面对的是重复、紧凑、连续的生产任务。设备不仅要动作准确,还必须长时间稳定运行,不能动不动就停下来调整,更不能因为识别错误影响整条生产线。
人形机器人恰恰在这些环节遇到了困难。
它可以完成行走、搬运、抓取等动作,也能在实验室里展示复杂操作。但实验室环境相对简单,工厂却完全不同。
焊接时产生的火花、传送带形成的阴影、金属表面的反光,都可能干扰机器人的视觉识别系统。
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培根曾谈到,工业现场的复杂环境会给机器人的感知和操作带来挑战。
更麻烦的是,人形机器人并不是装上机械手就能代替工人。
人的手可以根据物体形状、重量和位置随时调整力度,完成各种细致操作。而机器人要实现类似能力,需要复杂的传感器、控制系统和算法支持。
这些技术不仅研发成本高,实际使用中的磨损和维护也会增加企业负担。
小鹏、吉利都在重新计算成本
车企对人形机器人的态度变化,已经开始体现在具体应用上。
据财新报道,小鹏汽车董事长何小鹏曾谈到,人形机器人IRON进入工厂试验一年多后,经济性仍不理想。
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灵巧手成本较高,使用过程中容易磨损,复杂操作的稳定性也有待提高。
这说明,机器人能够完成某个动作,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具备大规模商业应用的条件。
吉利方面也给出了一个很现实的对比。
据财新报道,吉利智能制造负责人周钧介绍,举重能力达到270公斤的重型工业机器人,成本只是人形机器人的一部分,其平均无故障时间可以达到8万至10万小时。
这组对比很有意思。
如果一家工厂只是需要搬运重物,为什么一定要购买价格更高、维护更复杂的人形机器人?
如果一条生产线需要精确、快速地完成固定动作,成熟的工业机械臂往往更合适。
企业投资设备不是为了追求外形先进,而是为了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在这一点上,人形机器人目前还没有表现出足够明显的优势。
从生产线转向简单场景
这并不意味着车企已经放弃人形机器人。
一些企业正在调整应用方向,先让机器人承担难度较低、容错空间更大的任务。
例如,零部件分拣、简单搬运、园区服务、展厅接待等场景,对操作精度和连续作业能力的要求相对低一些,更适合现阶段的技术水平。
广汽就是一个例子。
据财新报道,广汽从2022年开始布局人形机器人研发,相关机器人业务后来拆分成立广东慧仑科技。现阶段,相关业务更侧重园区服务等应用场景。
这实际上是一种务实调整。
复杂生产线暂时进不去,就先寻找技术能够胜任的岗位;无法马上替代工人,就先解决一些简单、重复的任务。
从商业角度看,这并不丢人。
据报道,业内人士认为,人形机器人要真正承担复杂工厂任务,可能还需要3至5年时间。
这意味着,距离大规模进入汽车生产线,行业还有不少技术难关要过。
一点看法:人形机器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人形机器人热潮并没有结束,但行业必须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谁愿意为它买单?
过去,企业展示机器人翻跟头、跳舞、搬东西,很容易吸引资本和市场关注。只要动作足够惊艳,就可能成为新闻热点。
可商业市场不是看表演。
一家汽车工厂不会因为机器人能跑能跳,就给它开工资、安排岗位。工厂关心的是每天能完成多少任务,能不能连续工作,出现故障后多久修好,一年下来究竟能省多少钱。
这也是人形机器人从研发走向商业化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制造业本身并不缺自动化设备。工业机械臂、自动导引运输车、视觉检测系统早已进入大量工厂。人形机器人想要获得市场,必须证明自己比这些成熟设备更有价值,而不是仅仅证明自己能够模仿人类动作。
这对整个行业都是一次筛选。
真正有竞争力的企业,不能只靠融资、发布会和演示视频维持热度,还要拿出稳定的产品、可控的成本和真实订单。
车企把机器人从生产线试验岗位撤下来,不等于中国机器人产业失败。恰恰相反,这说明企业开始用制造业最现实的标准检验新技术。
但也不能回避另一个问题:前几年,一些企业把人形机器人描绘成即将大规模替代人工的产业风口,资本跟着涌入,地方争相布局,企业忙着发布产品。如今真正进入工厂,才发现技术成熟度与商业宣传之间还有不小距离。技术研发需要时间,但投资和经营不能永远靠想象支撑。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当一个产业被贴上风口标签,企业容易把精力放在展示技术突破、争取融资和扩大产能上,却忽略了客户真正关心的使用成本。地方也可能因为担心错过产业机会,匆忙上马项目,最后形成一批看起来热闹、实际订单不足的产能。产业发展不能只算投资规模,还要算投入之后能不能形成持续收入。
当然,也不能因为现阶段商业化遇到困难,就否定人形机器人的长期价值。中国在工业制造、供应链配套和应用场景方面拥有优势,这些条件确实有利于机器人技术迭代。但优势不等于自动胜出,市场也不会因为企业投入巨大就降低标准。真正能留下来的,一定是那些愿意沉下心解决关节寿命、灵巧操作、续航、维护和成本问题的企业。
中国制造业真正需要的,不是为了追赶风口而摆在工厂里的机器人,而是能够降低生产成本、提高生产效率、解决实际用工难题的设备。谁能做到这一点,谁才能拿到订单;谁只能制造热闹,谁就必须面对市场的冷静计算。
人形机器人从舞台走进工厂,靠的是技术;从工厂走进市场,靠的是成本、效率和商业回报。
这场竞争,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