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许多人谴责“歌颂苦难”,“歌颂苦难”在当下的舆论场中几乎成了一句“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话。余华说“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成功”,二舅视频的作者也急忙澄清“苦难有什么可升华的”。苦难本身当然没什么值得歌颂的,更不值得赞美。我没有看过“歌颂苦难”的文章,但看过许多励志书,这些书中歌颂的,是主人公面对苦难的坚强。这世间从来不缺少苦难,但能“坚强面对,智慧化解”的人有多少?恐怕为数并不多。
我曾经劝过一位困于上访之路的网友,要他“把过去的事当作一个故事”,我并非否认他所遭受苦难的真实与沉重,而是给他指出一条不至于被苦难吞噬的出路。这世上有两种人:第一种人面对苦难把自己活成了“祥林嫂”,在反复诉说中不断强化痛苦;第二种人把把遭受的苦难淬炼成生命的勋章。我盛赞司马迁和苏轼面对苦难的态度,着眼点从来不在司马迁遭受宫刑或苏东坡遭受贬谪本身,而是欣赏其在无可回避的打击面前选择了一种不低头、不服输、坦然应对的人生姿态。他们用自身经历教育后世人:当苦难已经发生、无法撤销时,人还可以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站立。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一种把苦难审美化、工具化的操作:把结构性的不公翻译成“命运”或“历练”,把本应追问的责任转化为对受苦者“坚强”的期待,进而让“你看人家那么苦都熬过来了,你有什么资格喊疼”成为一种隐性的道德绑架。一旦歌颂的是“磨难”本身而非“困境之中人的坚守、善良与韧性”,就会引发真正的反感。意志的磨炼是面对苦难的“正能量”,而不是苦难的目的。从这个角度看,谴责“歌颂苦难”,是为了把敬意从苦难身上挪开,归还给那个不肯认输的人。
坚强,是一种在苦难降临时不得不动用的生存品质,是在认清有些事难以还原、有些公道短期内难以讨回之后的理性选择。二舅的作者写他的二舅,令人动容的从来不是那条被打坏的腿,而是一个残疾老人拖着那条腿,仍然把日子过了下去。苦难没有资格领取这份敬意,领取敬意的是那个人。
当然,我们不能让“扛不住”的人不仅承受苦难本身,还要承受“不够坚强”的指责。正因为看到了这世间太多的苦难,我更欣赏那些为积极改变世界而奋斗的强者。教育、医疗、房贷、养老造成的苦难并非天经地义,而是可以被制度变革所终结的。这也是我一直呼吁变革的原因所在。
我所理解的坚强有两条:第一条,坚强是苦难逼出来的应对,不是苦难赐予的礼物;第二条,对个体坚强的敬意,不能替代对制造苦难的那些条件的追问。我歌颂面对苦难的坚强,歌颂的是那种面对苦难不被压垮的姿态。仅以此文献给那些在苦难中不肯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