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9月30日烈士纪念日,致黎明前倒下的红岩英烈,致南疆长眠的战友 王成松
每年的9月30日,是烈士纪念日。
这个日子,紧挨着10月1日。头一天,我们低头,向那些倒在黎明前的人致敬;第二天,我们抬头,替他们看这盛世升起的朝阳。一头是牺牲,一头是新生;一头是铭记,一头是前行。
前不久,我来到重庆歌乐山。
初秋的风,轻轻吹过松柏。薄雾低垂,山色无言。白公馆的墙,很凉;渣滓洞的牢门,很窄。我把手贴上去,指尖一颤。
我摸到的,仿佛不是墙,是七十多年前没有凉透的血;我听见的,仿佛不是风,是镣铐拖过石地的声响。
那墙,不高,却隔断了天光。那牢,不深,却锁住了青春。一间间囚室,阴暗、潮湿、逼仄。墙上留着斑驳的痕,地上浸着旧年的血。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看,又忍不住往里看。那里关过怎样的人?那里死过怎样的人?那里的人,临死前可曾喊过一声“新中国”?
他们是谁?
是母亲怀里没长大的儿子,是孩子梦里没回家的父亲,是青春正好、本该看遍山河的姑娘。可他们把镣铐当衣,把酷刑当夜,把牢底坐穿,只为让后来的人,活在一个亮堂堂的中国。
白公馆、渣滓洞,两座人间魔窟。竹签钉进十指,烙铁烫穿皮肉,老虎凳折断筋骨,辣椒水灌进喉咙。敌人想让他们疼,想让他们跪,想让他们开口。可他们咬碎了牙,也没有低下高昂的头;他们流干了血,也没有丢掉心中的信仰。
那是怎样的一群人?是拿命换天亮的人。是明知自己看不到太阳,还要把太阳举给别人看的人。
展柜里,江竹筠烈士的家书静静躺着。字不多,却重得让我弯下腰。
“盼教以踏着父母之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
十指钉进竹签,她没低头;铁窗锁住身躯,她没锁住信仰。她没能看见五星红旗升起,却把红梅的香,留给了整个中国。炼狱磨难,摧不垮她钢铁般的意志;幽暗囚笼,困不住她磐石般的初心。
可最让我心口发紧、久久迈不动步的,是“小萝卜头”宋振中。
他八个月大就随父母进了监狱,一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他头大身小,面黄肌瘦,狱中的叔叔阿姨喊他“小萝卜头”。他不知道糖是什么味道,不知道学校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蓝天下的孩子可以放风筝、追蝴蝶、背着书包上学堂。他只知道牢房、铁窗、镣铐声,只知道帮大人传递一张张小小的纸条。
他那么小,那么瘦,那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碎。
他八岁那年,和父母一起被敌人杀害。八岁啊,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新中国,还没来得及尝一口真正的糖。
我站在那尊小小的雕塑前,老泪纵横。我多想俯下身,轻轻告诉他:小英雄,今天的糖,很甜;今天的阳光,很暖;今天的中国,很好。可我说不出口,我怕一开口,就哭出声来。
最让我哽咽的,还有那面狱中红旗。
一床红色绣花被面,几颗黄纸剪成的星,一根竹竿。他们没见过国旗,却把心中最红的旗,一针一线缝了出来。罗广斌和难友们写下:“瞧呀,这就是我们的旗帜,我们用血换来的旗帜!”
针脚虽错落不齐,却藏着至暗岁月里最炽热的忠诚;旗帜虽朴素简约,却载着漫漫长夜中最璀璨的希望。
他们想啊,等解放大军来了,就举起这面旗,流着自由的眼泪,迎接山城新生。
可枪声响了。
1949年11月27日,歌乐山枪声凄厉。敌人丧尽天良,在溃败前夜举起屠刀,对关押的革命者进行疯狂屠杀。二百多名革命者倒在血泊里。11月30日,重庆解放。
只差三天。
还有三天,便是黎明!
三天后,山城将红旗漫卷;三天后,街头将锣鼓喧天;三天后,他们日思夜想的解放,就要来到眼前。可他们,倒下了。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今天,三天不过是三觉睡过、几顿饭吃完、几次日出日落。可对他们,那是从地狱到人间、从黑夜到天亮、从牺牲到新生的最后一道门槛。
他们抬脚就能迈过去,却永远倒在了门槛这一边。
他们熬过了数年牢狱,熬过了百般酷刑,熬过了无数个以为自己活不到明天的夜,却没能熬过这最后三天。
他们亲手缝好的红旗,最终没能亲手举起来。
写到这儿,我泪如雨下。我不敢大声呼吸,怕惊醒沉睡的英魂;我又想大声喊——今天的中国,很好!你们盼的盛世,来了!
可他们真的死了吗?
没有。
“党在,我们就没有死!”
这声呐喊穿过岁月,至今滚烫。人可以被杀害,信仰杀不死;身躯可以倒下,忠魂永远站着。
我也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1984年7月,我随首批赴滇轮战部队奔赴南疆,在老山、八里河东山阵地浴血奋战。那年,我三十岁。1985年5月28日,我们最后撤出阵地;6月,总结战评、休整;7月,凯旋返回江苏新沂营房。那年,我三十一岁。
老山、八里河东山,那些高地,那些猫耳洞,那些雨水、泥浆、地雷、炮火,至今还在梦里。多少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战友,把青春永远留在那里。有的前一天还和我促膝叙话,后一天就被炮弹炸飞,再也没能回来。他们没来得及恋爱,没来得及孝敬爹娘,没来得及看一眼今天的中国。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亏。”
“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
这不是口号,是那一代人滚烫的心。
红岩先烈,倒在黎明前;老山战友,倒在硝烟里。两代人,隔着岁月,却守着同一个初心:国家要紧,人民要紧。
山河镌刻血泪,岁月铭记忠良。红岩英烈黎明前夜的舍生取义,与老山战士硝烟阵中的誓死卫国,山河忠魂,一脉相承!
今天,歌乐山松柏青青,重庆城灯火万家。
这盛世,他们没看到;这山河,我们替他们看。他们没有等到的黎明,我们替他们迎;他们没有守完的江山,我们替他们守。
守海防的战友,守边关的子弟兵,所有后来人——我们多站一班岗,多流一滴汗,先烈就多一分安眠。
一面狱中红旗,千秋赤子忠心。三日之憾,痛彻千秋;一腔忠烈,光耀万疆。
他们倒下的地方,叫黎明;我们站立的地方,叫中国。
9月30日,我们低头,是为了记住他们没能等到的天亮;10月1日,我们抬头,是为了告诉他们——这盛世,如你所愿。
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
让英烈忠魂,千古不朽;
让红色血脉,代代相传;
让红岩精神,生生不息;
让泱泱华夏,山河锦绣、岁岁荣昌、万古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