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美欧纷纷向中国施压,指责人民币汇率太低,贸易不公平,甚至威胁要把中国列入汇率操纵国,要求人民币升值。今年以来,欧洲更是强势施压,指责中国压低汇率,制造贸易不公平。
在中国高科技制造业崛起,顺差创历史新高的时间节点上,美欧不约而同地施压人民币汇率,就不由得让人们想到曾经的广场协议。
对于当年的广场协议,流行的版本是这么描述的:美国逼迫日本签署了广场协议,迫使日元升值,结果葬送了日本经济。
因为这个版本流传的太广,因此今天的人们也会产生和这个版本相同的疑问:美欧是不是在故技重施,再次用汇率手段当武器,试图绞死中国竞技呢?
当年广场协议到底怎么回事?跟今天的流行版本到底有多大的差别?
我想给大家复盘的广场协议,不是流行版本的阴谋论说法,而是从专业的经济学和金融学视角去解读的真实的历史。只有看懂了当年的才做,才能理解今天的人民币汇率战争,跟当年有什么不一样。自然也就可以搞清楚,在重重压力之下,中国竞技将来将走向何方。
先来看广场协议的历史背景:二战后日本制造业的崛起
1945年日本战败,整个国家被炸成了一片废墟,工业体系遭受严重破坏,城市满目疮痍,粮食严重短缺,通胀失控,日本民众生活困苦。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战争耗尽元气的国家,居然在短短的三十年后,成为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日本制造的汽车,电子产品,钢铁,造船业,机械等等多个领域全面崛起,很多领域还都实现了对美国的赶超。
日本制造业为什么能够快速崛起呢?这里面很大一部分是美国推动的。首先是对日本的制度改革,美国在日本将天皇权力束之高阁,在日本构建内阁制度,自由市场制度这些有利于经济发展的制度,相当于解放了日本个体的创造力。
其次,美国在二战后本打算彻底废掉日本的工业基础,但是随后的冷战让美国放弃了这个念头,对待日本和对待欧洲一样,进行了大量的经济援助,这些援助包含技术,资金,以实现日本战后经济的快速复兴,从而成为对抗社会主义阵营的东亚核心。
美国对待日本,最大的需求是在东亚树立一个发展的标杆,将日本改造成一个稳定且富裕的现代化国家,给世界看到共产主义是多么的不合时宜的打算。所以援助之外,美国还对日本开放了市场,给日本的战后复苏以全面支持。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军方对日本大量的物资设备的订货,让日本在那几年快速完成了经济萧条到景气的转变。战争订单给日本工业注入了第一桶金,很多企业快速完成了资本积累,设备升级。
在美国的支持下,日本国内同时采取了对制造业的信贷扶持和鼓励,将有限的资金集中在钢铁,化工,汽车,电子等战力产业上。美国的支持加上日本自己的努力,造就了二战后日本的经济奇迹。仅仅二三十年,日本再度崛起为经济大国,日本的制造业更是全世界最具竞争力的国家之一
随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日本汽车在石油危机后开始大量取代美国汽车,日本的电子产品席卷全球,日本企业不断刷新国际市场的份额占比。
到1980年,日本汽车产能超过美国,半导体产业占据全球的半壁江山,钢铁,精密机械,造船等多个行业位居世界前列。
日本高歌猛进的时候,美国陷入了最严重的经济困顿,十年滞涨让美国不得不采取沃尔克断腕式的自救。
二战后的美国竞技,与日本的遭遇却完全不同。首先是二战结束后,美国迎来了一段时间的黄金繁荣期,凭借当时全球近一半的制造业,几乎垄断了全球的战后的制造业。美国各行各业工资增长迅速。
但是这样的好日子仅仅过了二十年,境况就变了。最核心的驱动因素,是越南战争。关键是,越南战争开始之后,约翰逊又推出了大幅度增加社会福利巨额开支。不得不说,美国有点飘了,一边是大规模战争的庞大开支,一边是社会福利大幅增加的开支
结果好巧不巧,七十年代后,中东不太平,第一次石油危机的时候,阿拉伯产油国更是对欧美进行石油禁运,国际油价暴涨数倍。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后,又一波石油危机袭来。油价再次上涨数倍。作为整个工业最重要的成本要素,美国企业成本暴涨,居民生活水平暴增。
随后经济增速下降,企业利润下降,工人收入下降,失业增加,同时物价却在不断上涨。这个时期,就是美国经济史上仅次于1929年大萧条后的十年困难时期,学界一般将这一时期成为十年滞涨期。
整个七十年代,日本的经济在高歌猛进,美国却陷入了滞涨泥潭里痛苦挣扎。面对失控的通胀,1979年新人美联储主席沃尔克采取了非常激进的力量政策,不惜经济衰退,也要先解决通胀。
后来,美联储基准利率一度超过20%,不难想象,这么高的利率,直接让美国陷入了严重的经济衰退。房产,汽车等行业遭遇到严重的冲击,这么高的利息,投资根本不划算,就连老百姓花钱都觉得肉疼。这时候,谁敢借债?失业持续飙升,企业倒闭,就连很多农场都因为借贷成本太高倒闭了。
沃尔克用了一招近乎自残的方式,总算将美国的通胀给解决了。其实大家应该明白,通胀难解决,不过是利率不够高罢了,沃尔克的高利率直接将美国的需求给杀死了。民众不买汽车,对石油的需求就会猛烈下降。
美国对石油的需求下降,再加上替代石油的几束迅猛发展,中东产油国吓坏了。他们明白一旦石油需求萎缩到一定的程度,靠能源出口维持的国家就会陷入困境。这个时候,其他产油国就会扩大产能来争夺不断萎缩的能源市场,一旦这种事情发生,到最后产油国在石油危机的时候赚了多少,在石油危机结束后,不仅要全部吐出来,而且极有可能还要吐出更多。
在这种对未来预期不佳的前提下,石油供应量开始增加,美国高利率+石油供应增加,通胀终于从两位数,降低到了3%左右。但是这个时候,利率怎么降下来,是个大问题,一旦操作不好,很容易再次造成二次灾难。
十年的通胀,让美国产生了通胀恐惧,如果立刻降低利率,市场就会建立起一个宽松预期。宽松预期下,投资增加,消费增加,工人就会要求涨工资。如果是这样的话,通胀又会瞬间飙升,毕竟在七十年代,这样的过程来回拉扯了好几轮,让美国的通胀始终压不下去。这一回,美联储不敢快速将利率降下来。
于此同时,里根否定了与函询的全民福利计划,反而开始大刀阔斧的减税,将美国的所得税税率,从70%降到了28%,同时大举借债,让美国的财政赤字,在六年时间里翻了三倍。如此猛烈的财政刺激之下,本来市场上就有足够多的美元,这个时候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敢大幅度宽松,岂不是要让通胀分分钟再次上天的节奏吗?
这也是为什么美联储利率降幅很慢的原因,降低到8%就不敢继续往下讲了。可是长期维持高利率会带来美元猛烈升值的预期,毕竟8%也是个非常高的利率水平了。
美元利率高,世界资本就会纷纷兑换成美元去购买美国的国债,换取高额的利息收益,大家抢美元,美元当然就升值了。可是偏偏这个时候,美国的制造业在被德国和日本的打击下,根本就招架不住。大量廉价的德国和日本商品涌入美国,像日本的丰田汽车,松下电视,索尼东芝这些,在日元低汇率下,出口到美国可谓是物美价廉,备受美国民众喜爱。
美国老百姓虽然买到了便宜的商品,但是美国本土的制造业就惨了,毕竟他们的市场份额被日本和德国企业枪都了,利润下滑,收入下降,降薪裁员最后工人还是跟着受罪。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美国媒体开始连篇累牍的痛斥日本不公平竞争,社会上反日情绪就这么被煽动起来了。这是美国征服采取措施,干预市场的前提。
美国现实通过反倾销调查,贸易限制等做法,阻止日本商品既然怒美国市场。可发现不怎么有效,日本货还是大量进入美国。里根政府看到行政手段无效,于是将目光瞄准了汇率:如果日元升值了,美国的进口价格就贵了,美国出口商品的价格也就便宜了。
于是1985年,美国里根政府策划下,将日本德国英国法国这几个国安记得财长,央行行长召集到纽约的广场饭店施压,达成了一个协议,就是大名鼎鼎的《广场协议》。这份协议的核心内容就一条,大家一致承认美元被亚种高估了,日本德国应该采取行动干预市场,卖出美元买回本币,引导美元贬值,本币升值。
现在大家回头去看,美元太贵,是因为美国高利率运行的结果,这个时候美国应该降低利率才对,利率降低了,美元不久自然贬值了吗?这就是美国,一个所谓奉行自由市场的国家,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政府干预才是其核心手段。
在探讨广场协议形成的时候,有个避不开的问题?为什么德国和日本愿意低头呢?难道他们不知道,汇率升值会诱发出口灾难吗?
答案很简单,日本和德国的经济复兴,离不开美国的巨大贡献。现在日本和德国对美国做出让步,等于在投桃报李,算是回报二战后美国的援助之恩。抛开道义看实力,如果日本和过不答应,结果是什么?美国肯定会以激烈的贸易摩擦,和充满敌意的国际运作方式对待日本和德国,这两个国家自视不是美国的对手,还不如妥协同意呢,至少还能和美国继续合作,大家还可以继续做生意。
于是,在广场协议签署后,五国一起加入了卖美元,买入日元和马克等其他货币的行动,货币政策很快见效,日元和马克升值,美元贬值,是这次行动的最终结果。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日本失败了,为什么德国没有被汇率绞杀呢?
这就要说到日本错误的货币政策和极端的资产泡沫了。
本币升值后,出口收到抑制,本土出口行业遭遇打击,日本和德国都是出口型国家,这种级别的抑制极有可能导致经济增长放缓。那么该怎么解决这个挑战呢?
日本和德国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直接决定了日本德国未来十几年截然不同的结果。日本经历了既短的经济泡沫的破灭和持续的经济衰退,德国则抑制保持稳定的发展。
先来看日本,日本担心出口遭遇重大冲击后,于是大幅度降息,利率从5%快速下降到了2.5%。江西的目的是为了刺激国内竞技,保持经济繁荣。
德国在一战后,经历过最惨烈的通货膨胀,全民财富被通胀洗劫一空。此后,德国对通胀极度害怕,德国法律上直接规定,央行的职责是兼顾经济增长和防范通货膨胀,简单说,经济增长是目标不假,但是如果因为经济增长而产生通胀,那么不好意思,经济可以停滞,可以倒退,也必须先解决通胀问题。
所以德国虽然制导经济增长会降低速度,但是他们更害怕通胀。所以德国央行决定顶住压力,先看看再说,如果到时候经济衰退不可避免,再降息刺激也不迟。德国的想法很简单,在降速还没发生的时候着急忙慌的降息,谁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事实证明,德国人的严谨,最终救了德国。
咱们来看看日本是怎么让一把降息的火苗,在日本燃烧成一场惊天大火的?
在这之前,日本通过持续的出口顺差,居民部门手里积累了天量的美元。这些钱主要投资在美国市场。
老百姓手里有外汇,如果这个钱拿来日本换成日元,日元不就升值了吗?日元一旦因为这个升值,日本人不久更愿意将美元换成日元了吗?所以将美元留在美国,可以保证日元升值的趋势被压制。
第二个汇率形成机制是双方的利率差,美元利率高,日元利率低。民众肯定更愿意持有美元。
在这个节骨眼上,广场协议签署,日元升值叠加大幅度降息,日元资产价格随即暴涨。这个时候存在海外的天量的美元开始回归日本,于是日本的股市,房市的资产溢价远超将美元存在美国的利息差。
最后的结果是,三年时间里,日元兑换美元从240一路上涨到了120.三年升值一倍,再叠加资产价格上涨预期,日元资产成为了全球资本追逐的对象。
这一下,日本央行坐不住了,他们原本想着,日元升值是迫于美国压力,他们降息一定会延缓这种上涨的速度。最终日元只是上涨一点,还美国一个人情就完了。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日元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猛烈上涨了一倍。
于是日本央行为了阻止日元升值,开始向市场投放大量的基础货币。之后,日本经济的信贷扩张开始了,企业居民都去申请贷款,毕竟央行手里大量的货币也都要有人借才能留到市场上。
日本的货币供应量从302万亿,快速增长到了423万亿。这些钱流入日本市场之后,能做什么呢?很显然,日元升值一倍,做出口制造肯定是无利可图的,于是日本更严重的资产泡沫出现了。
后来的是请大家就清楚了,通胀高企,资产价格泡沫严重。这个时候日本如果不给过热的经济降温,内生性的持续过热最终会让日本经济高烧而亡。
于是,加息,收紧货币将泡沫给刺破了。可偏偏这个时候,日本又陷入了新生儿数量持续减少的人口为集中。随后,就是大家看到的,日本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通货紧缩。
德国看到日本的惨状,自然也就明白该怎么做了。这也是为什么同样是禀赋非常相似的两个国家,为什么日本在广场协议后这么惨,德国却安然度过了这场危机了。
广场协议其实是一场没有必要的政府干预
咱们现在回头去看广场协议,其实这个协议只是引发了日元升值的预期,并非日本资产泡沫形成和破灭的重要原因。
1984年7月之后,美元利率开始下降的时候,日元就已经开始升值了。当时升值幅度不大,从260升值到了230。后面美元利率还在降低,所以就算没有广场协议,日元汇率也会升值,这是客观规律决定的。
当时美国反日情绪高涨,是为了找一个经济不好的发泄口,日本的汽车电子只是美国人发泄自身问题的出口而已。美国政府在民意的裹挟下,必须去干预,虽然他明白,不去干预,最终也会达成美元贬值,日元升值的效果。但是舆论已经形成,身为美国总统不去干,老百姓就会骂他。
这就是美国的特征,高层精英们明白,什么也不做就行了,但是如果不做一些什么,老百姓解决的高层不作为,下一次投票就会将里根选下去。所以里根必须做一些事情,让美国老百姓看起来美国总统在很努力的给美国人争取利益。
事实上,广场协议才过去两个月,日本就调转方向,从狂买日元到狂买美元,从期望日元升值到阻直日元升值。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美国政府什么也不做,就算等几个月,不是一样达成了这样一种效果吗?趋势,早在广场协议签署之前就形成了,就像2026年前后的金银价格一样,一旦趋势形成,上涨和下跌,也就是几天的时间就完成了。
中国制造业崛起,和美国的贸易摩擦和人民币的汇率战争
我们看明白了当年日本的情况,再来看今天中国的情况就很清楚了。
目前我们的制造业崛起了,一点也不次于广场协议之前的日本制造业,庞大的出口顺差更是创造了人类历史之最。同样也遭遇到了美欧的集体反制,这个时候,各种贸易摩擦,灌水,贸易配额,其核心目的,都是为了提高中国的出口价格。而施压人民币升值,则是欧美最想达成的结果。
但是今天的中国和当年的日本又不一样,原因是,我们的制造业虽然崛起了,但是我们的国民收入没有起来。当年日本制造业崛起后,工人的收入也同步上涨了,他们和西方的工资收入差不多。也就是说,广场协议签署的前后,日本的劳动力成本和美国是比较接近的。
人工成本的上升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变成了一个富有的国家之后,依靠低价撑起来的出口顺差规模会慢慢变小,甚至最终变成一个逆差国。比别人有钱了,可不就慢慢的买的多,卖的少了吗?今天的日本就是这么一个状态。
我们只有少数人富起来了,分配制度决定了绝大多数人依然是穷人。这样的结果就导致我们的制造业依然有人力成本优势,当然,我说的这个优势是相对发达国家而言的。从结果上看,中国人力成本只有达到和发达国家一样的程度,大家的起点都差不多了,才能拥有差不多的制造业成本。
但是现在看,西方已经等不到中国公认工资收入提升到他们的地步了,他们也等不到和中国处在同一个成本起跑线竞争的机会了。所以贸易摩擦,关税,贸易壁垒将会是中国和发达国家的常态。所以大家看着吧,当西方的摩擦手段用尽,就会在顺差数字上说事儿,就会施压人民币升值。
现在的问题是,人民币升值到底好不好呢?
我们需要从市场规律上看问题,一个国家如果贸易顺差激增,说明什么,说明本币被低估了,有升值的潜力,市场也会自动推动本币升值。从去年开始,人民币已经升至了多少了,大家去看看汇率数字就明白了。这是市场化的一个正确的拜年话,人民币升值后,我们看到的结果是,出口增速低于进口增速。
我的看法,未来不会允许人民币大幅升值,原因很简单,升值幅度大了,贸易顺差没了就不好了。所以干预力量一定会出手阻止人民币快速升值的。允许人民币升值的幅度,主要看贸易顺差的增长或者降低,一旦顺差大幅度下滑,说明人民币升值太快了,对中国不利。
但是,我们还需要看到,人民币升值之后,顺差虽然在下降,但是进口变得更便宜了。所以顺差和逆差是双生体,并没有好坏之分。我们面临的真正挑战,来自内部的人口危机和持续的通货紧缩。
本文最后,我想强调一点今天中国和当年日德不一样的地方。美国可以施压他们,操纵汇率以有利于美国,本质上是政治权力可以这么做。今天中国是一个和美国平起平坐的大国,欧洲又极度依赖中国市场的。所以欧美虽然有意愿推动人民币升值,但是却无法形成合力,更不能逼迫人民币升值。
至于我们是不是比日本通缩三十年更惨,主要看的不是外部因素,而是内部的分配制度改革什么时候能够真正的落到实处,不解决民众收入的问题,想走出通缩是永远办不到的事情。所以有些事情,看问题的时候要看核心。其实在我看来,当年日本的问题,核心也在日本,而不在美国,就算没有广场协议,日本也躲不过资产泡沫破灭,陷入通缩几十年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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