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数字。
马王堆二号墓,墓主是长沙国丞相、轪侯利仓,墓口长11.5米、宽8.95米,椁室用木材大概五十来立方米。名气大到不需要我多介绍,你去任何一个讲汉代考古的展板上都能看见它。
四川绵阳有一座墓,总面积162平方米,椁室面积约120平方米,光楠木枋板就用掉将近140立方米。陪葬品里出了一件东西,叫“银缕玉衣残片”。按汉代的规矩,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穿的。
这座墓叫双包山二号墓。
它的木材用量,保守说也是马王堆二号墓的两倍上下。四川地区迄今发现的西汉木椁墓里,它排第一。
但它没什么名气,墓主是谁,到现在还是个问号。
这就有点意思了。
“大”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悬念
1995年2月,绵阳永兴镇一家砖厂在取土,铲子碰上了硬东西。考古队赶到,清下去才发现,两个一直被当地人当成天然土包的东西,其实是封土堆。底下是一座由墓道、前室、后室组成的木椁墓,墓口残长24.9米,宽11到16米,站在坑边往下看,不像墓,像个被掏空的小广场。
马王堆二号墓的墓口长度,不到它的一半。
按理说,这么大体量的墓,墓主应该理直气壮地“留名”,但双包山二号墓偏偏不。
它早年被盗,后室发现了三个盗洞,其中西北角一个1.15米见方的洞,凿穿了三层盖板,盗墓的人从那儿钻进去,把前后室的封门也打通了。墓里金银玉器被搜刮一空,剩下的是盗墓贼看不上的东西:漆木器、陶器、漆耳杯、漆盘,以及一堆黑乎乎的木马。
可就是这些“看不上的东西”,让这座墓变得更难解释了。
墓里留下来的随葬品有1007件套,光漆木器就602件套,其中7件是国家一级文物。陶编钟、列鼎、银缕玉衣片,一件一件摆在那里,指向同一个判断:墓主身份“当在列侯以上”。
已故历史学家李学勤写过一篇专门的推测文章,认为这座墓很可能是西汉什邡侯家族的墓地。但“很可能”三个字,就注定这将是一桩悬案……
泡在公园水池里“保命”的国宝
双包山二号墓里最显眼的“幸存者”,是漆木马。
出土时基本完整的有78匹。绵阳市博物馆汉马展厅里现在陈列的是66匹,长和高都在70厘米上下,在一个36平方米的玻璃柜里列队站着,木胎黑漆,光可鉴人。
它们的雕法很利索:整木斫削,头往上扬,眼睛大,双耳立着,嘴张着露齿,大腿肌肉一刀一刀刻出来,不是那种圆润讨喜的风格,是带着劲的。最传神的一笔在尾巴尖上,马尾末梢被梳成了一个球状髻,像是刚跑完一段路,有人给它随手绾了一下。
但比起展厅里这副昂首挺胸的样子,它们出土之后的经历其实相当狼狈。
这批木头在地下埋了两千年,内部结构早就靠水撑着。纤维素水解之后,木头变得像吸饱水的海绵,一旦离开水,细胞壁失去支撑,收缩、开裂、变形,用不了太久就能碎给你看。当时管这个叫“饱水漆木器”,说直白一点,就是一群离不开水的“病马”。
于是,为了保命,它们先被临时泡进了公园的水池。不是清洗,是续命。
后来转移到绵阳西山的防空洞里,条件依然简陋,靠人工天天浇水来维持湿度。防空洞里阴冷潮湿,跟展厅里的恒温恒湿柜完全是两个世界。这批漆木器在那个阶段几经周转,从防空洞到博物馆地下室,因为缺乏稳定的保护条件,病害还在继续加重。
这一泡,前后十几年。
马王堆的漆器是幸运的,至少它们出土的时候,保护条件和学术关注度都在线。双包山的这批漆木马,是在“先别让它裂”的水平线上硬撑过来的。直到2008年前后,用甲醇置换、碳十八醇加固那一套办法,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把它们从水里“换”出来。
一个28厘米的裸体漆人,比马王堆帛书多走了一步
如果说漆木马是这座墓的“面子”,那后室淤泥里清出来的一个小东西,才是它真正压秤的“里子”。
一件木胎黑漆的人体模型,残高28厘米,光头,裸体,站姿,左臂中段以下断了,右腿小腿以下也没了。黑亮的漆面上,用朱砂画着红线:正面8条,背面5条,头部纵线5条、横线1条,一共19条。
这画的不是装饰,而是经脉。
马王堆出土过经脉帛书,《足臂十一脉灸经》《阴阳十一脉灸经》,那是文字是写在帛上的“论述”。双包山这个漆人不一样,它是把经脉画在一个立体的人身上,让你看得见线条怎么走、在哪交汇。
有研究指出,它标记了马王堆“十一脉”里缺少的手厥阴脉,说明它在经脉知识的系统化上往前走了一步。中医学史界把它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理由很直接: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人体经脉模型。
一个墓里,同时出了一支地下车马仪仗队和一个把经脉“立体化”的医学模型。一个讲排场,一个讲身体。这种组合本身就少见。
墓主人的身份,至今是个谜
回到那个最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既然银缕玉衣片在,列侯级的礼器在,墓的体量也摆在那里,为什么连墓主是谁都说不清?
因为名字这个东西,恰恰是最容易被拿走的。
墓里出土过一枚铜印。印是身份的最终凭证,有它,很多争论一秒钟就能结束。但这枚印锈得厉害,科学检测之后,上面没有发现文字。一个“无字印”,放在一座列侯级大墓里,像一句说到一半就咽回去的话。
盗墓贼凿穿了三层盖板,拿走了能换钱的东西,也顺手把那个最轻、最关键的答案带走了。
墓主是谁,目前最系统的推测来自李学勤。他的逻辑其实不绕:墓葬年代在西汉武帝以前,出土了银缕玉衣残片,说明墓主至少是列侯级别;而绵阳永兴镇在汉代属涪县,离什邡不远,什邡侯国又是汉初封的,始封侯就是那个被刘邦记恨、后来张良建议先封他以安人心的雍齿。
年代对得上,等级对得上,地理也对得上,所以李学勤推测双包山二号墓可能是什邡侯家族墓地,墓主或许是某代什邡侯或其至亲。
但这条链子偏偏在最后一环断了:墓里出土过一枚铜印,印是确认身份最硬的证据,可它锈蚀严重,科学检测后没发现文字。于是前面全都“像”,最后一步踩空。马王堆二号墓的利仓,名字清清楚楚;双包山这位,椁室比人家大出不止一倍,却连一个确切的称呼都没留下来。
四川最大的西汉木椁墓,漆马列阵,银缕玉衣,经脉漆人……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名字。
而恰恰是“就差一个名字”这件事,让这座墓在发掘结束三十年后,仍然没有真正“结案”。那个1.15米宽的盗洞通向一座列侯级的后室,也通向一个至今没有被填上的空位。墓越大,那个空位就越显眼。
一座墓能不能被记住,有时候真不靠名字。
马王堆有辛追,有帛书,有一整套讲得圆的故事;双包山椁室比它大出不止一倍,却连墓主姓甚名谁都没能留下来,只剩一枚锈得看不清字的铜印,和一群泡过水池、浇过防空洞的漆木马。可恰恰是这种“什么都对得上、就差一个名字”的缺憾,让人合上资料之后还会忍不住想它一下。
下次再聊汉代大墓,你心里会不会多出一个叫双包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