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热窝旧市集上，一件印着铁托头像的白色T恤依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老板告诉游客，它比其他纪念品都好卖。
在克罗地亚小村库姆罗韦茨，铁托故居前的青铜雕像也被游人摸得发亮。南斯拉夫电影《桥》讲的是二战期间，南斯拉夫游击队员经过一系列惊险战斗，炸毁德军车队必经之桥的故事。
插曲《啊，朋友再见》和很多情节，成了一代人心中的经典。然而，游击队员不惜生命守护的那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
铁托出生在库姆罗韦茨一户贫寒人家，父亲是克族人，母亲是斯洛文尼亚人。一战中他被俄军俘虏，在俄国见证了十月革命。
1937年前后，他接掌了南斯拉夫共产党。南斯拉夫各民族之间的经济不平衡，早在一战结束时就有了苗头。
1918年底，塞尔维亚国王彼得一世团结巴尔干大部分民族，建立了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这就是南斯拉夫的前身。王国的投资大多放在工业基础较好的斯洛文尼亚、伏伊伏丁那和克罗地亚等地，马其顿、黑山、波黑等地分到的投资微不足道。
按人口计算，王国在斯洛文尼亚投入的新建工业资本，是波黑的6倍、黑山的25倍。这种经济不均衡，加上巴尔干固有的民族矛盾，让各民族之间芥蒂越来越深。
二战时，这些芥蒂被德国纳粹利用。盖世太保曾送给克罗地亚人几辆毒气卡车，鼓动他们杀塞尔维亚人。
仅1942年6月到7月，克罗地亚人就杀害了6万塞尔维亚人。1941年4月，德军轰炸贝尔格莱德，南斯拉夫王国政府11天就投降了。
铁托从零开始组织武装抵抗，喊出“兄弟团结”的口号。到1945年解放时，他的军队已超过80万人。
面对血腥的民族仇杀，铁托深感痛心，决心在战后建立一个各民族平等的联邦制国家。二战结束后，他建立了由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黑山六个共和国，以及科索沃、伏伊伏丁那两个自治省组成的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
1948年，铁托和斯大林彻底决裂，他把亲莫斯科派关进了戈利奥托克岛的集中营，这是他履历上绕不开的一道阴影。1961年，他和尼赫鲁、纳赛尔在贝尔格莱德发起了不结盟运动。
和苏联翻脸后，铁托开始寻找不同于苏联模式的经济体制，爱德华·卡德尔提出了自治社会主义理论。1950年6月，南斯拉夫议会立法规定，工厂和企业由工人选出的工人自治委员会管理，生产什么、生产多少都由工人自己决定，收入制度取代了工资制度。
工人的利益和企业的利益一致了，工作热情大大提高。1939年，工业收入只占南斯拉夫国民收入的18%，1955年已超过40%。
1957年到1960年，南斯拉夫社会生产总值年均增长11.3%，增速仅次于日本。繁华的另一面，是铁托越来越奢华的私人生活。
他喜欢名贵的阿尔萨斯犬、名酒和定制西装，专门养着一个裁缝团队。他在全国有几十处官邸，光布里俄尼岛一处就有私人动物园、高尔夫球场和一支专属乐队。
有观点认为，这是他有意搭起来的“舞台”：冷战年代，伊丽莎白女王、尼克松、赫鲁晓夫等人来访，排场越大，他周旋于两大阵营之间的形象就越可信。不过，这些排场里有多少是政治表演，只有他自己知道。
好景没持续多久。企业把不同工种的收入尽量拉平，搞起了大锅饭，高技术工种和重要岗位的员工纷纷跳槽，有的去了西方国家。
后来企业设了经理一职，经理们却渐渐凌驾于工人自治委员会之上，委员会成了只会举手的摆设。有些企业的经理和高级职员，分红比普通工人高40倍。
20世纪60年代初，南斯拉夫经济陷入衰退，失业率达到7%。到1965年，通胀率升到29.5%，GDP年均增速从11.3%降到6.8%。
1963年的新宪法把大部分生产权、投资权和分配权下放了，但这些权力大多落到了经理手里，接着就是大规模裁员。到60年代末，只有2%的人达到发达国家中产阶级的生活水平，却有20%的人只能维持最低生活标准。
银行权力也下放后，中央政府再也没法通过投资扶持欠发达地区。到70年代初，克罗地亚的社会生产总值达到7327万第纳尔，黑山只有508万第纳尔。
克罗地亚的失业率在5%左右，波黑是21%，黑山和马其顿都是23%，科索沃高达41%。各共和国内部的分裂势力越来越强。
1980年5月4日，铁托在卢布尔雅那去世，离88岁生日只差三天。他的葬礼有128个国家派代表团出席。
80年代初，南斯拉夫经济全面衰退。1981年到1985年年均通胀率为48.6%，1989年达到1255%，1990年全国平均失业率超过16%。
当时外债总额在210亿到230亿美元之间。80年代末，为了继续借到钱，南斯拉夫接受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条件，把工人自治企业改成私有企业，这些企业最终落到了厂长、经理、官僚和各路权贵手中。
1991年，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相继宣布独立，血腥的内战随之爆发。1995年7月的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中，塞族武装杀害了7000多名穆斯林族人。
整个波黑战争中，波黑430万人口有27.8万人死亡，200多万人沦为难民。到1995年，整个南斯拉夫的国内生产总值比1989年下降了55%。
2008年科索沃单方面宣布独立后，南斯拉夫已经分成了七块。2017年盖洛普民调显示，81%的塞尔维亚人认为南斯拉夫解体伤害了自己的国家，波黑为77%，黑山为65%。
有观点认为，人们怀念的不是坐拥几十座别墅的铁托，而是那种安排妥当、心里有底的日子：那时，萨拉热窝一个钢厂工人每年能去克罗地亚海边度假两周，孩子上大学免学费，拿着南斯拉夫护照可以免签去几十个国家。
从建国到分裂，南斯拉夫的经济衰败和国家分裂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铁托领导下，南斯拉夫维持了多年的民族融合和快速发展，但最终没能找到适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
要维持一个多民族国家的统一，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才能统筹规划、平衡各地区经济、兼顾各民族利益，不让各方为了一己私利互相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