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以降,官僚士大夫的价值观坍塌,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忠臣了。
在后权与皇权裹杂的大背景下,政治站队远比埋头苦干来的更便捷,也因此出现了一大批靠投机取巧而仕途大进的伪君子、真小人。
孙毓汶之崛起,大抵如此。
世族之家的庶子孙毓汶,字莱山,山东济宁州(今济宁市)人,生于道光十三年。
济宁孙家为北方望族,孙毓汶的曾祖父孙扩图为康熙年间进士,祖父孙玉庭是乾隆朝进士,官至两江总督、内阁大学士。
父亲孙瑞征道光三年进士,官至礼部、工部、户部尚书;叔父孙善宝举人出身,官至两江总督。
生长在这样的官宦世家,孙毓汶好比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不完美的地方的也有,他是小妾所生。
庶出子弟有天生的短板,才华横溢也不受待见。孙毓汶的童年时期常遭族人歧视,这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所幸父亲孙瑞征很疼爱他,为了不让他在老家受到排挤,就将他带至京师,聘请名师教授他学业。
论天赋资质,孙毓汶当属顶流,咸丰二年参加顺天乡试中举,咸丰六年中一甲二名进士。
科举时代,没有什么比功名更有说服力。
照理说,孙毓汶中了榜眼,在家族中可以扬眉吐气了。事实情况是,孙家族人依然没将孙毓汶当盘菜。
因为孙毓汶的堂兄(孙玉庭次子孙仁荣之子,也有说是孙玉庭长子孙善宝之子)孙毓溎,早在道光二十四年就拿下了状元。
孙毓溎是嫡长孙,属于大宗,在孙家说一不二,且当时已官至浙江按察使。
孙毓汶中榜眼的第三年,即咸丰八年,父亲孙瑞征去世。
按照朝廷礼制,孙毓汶开缺回籍丁忧,此时他的嫡母已经去世,他便动了脑筋,想将自己的生母扶正。
正房去世之后,如果经过全族的同意,偏房是可以扶正的,如果这样,孙毓汶也就摆脱了庶出的身份。

不想此时堂兄孙毓溎的妻子在家主持内政,她坚决表示反对,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受此刺激,孙毓汶对整个孙氏家族都有意见。
此后,孙毓汶官至军机大臣,心里那个结一直没有打开。
后来他的门生外任济宁知府,上任前特意去拜访他,询问对孙氏家族有没有需要照顾的地方。
孙毓汶反应冷淡,反而交代对孙氏族人要严加管教,违法者当以严惩,这都是后话了。
孙毓汶服满回京后,将母亲带在身边以便尽孝,光绪元年母亲病故,他不得不面对孙氏族人。
当他将母亲的棺椁运回老家之后,孙氏族人却提出,不得葬入祖坟,更不能与父亲孙瑞征合葬。
孙毓汶跪在母亲的灵柩前写下奏章,请求慈禧太后为他做主。慈禧得知此事后大为同情,诰封孙毓汶母亲为一品夫人。
得到慈禧的支持,孙毓汶终于硬气了一回。他将父亲的棺椁从祖坟中起出,迁往新坟与母亲合葬。
出殡的那天,孙毓汶办了一场隆重的丧礼,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与济宁孙氏断绝来往。
没了根的人,只能在官场上奋力搏杀。
甲申易枢,青云得志孙毓汶丁父忧的时候,遭了一次劫。
当时山东境内的捻军势大,孙毓汶受命在济宁办理团练。负责剿捻的僧格林沁令他带兵守卫运河河堤。
孙毓汶少年得志,又未曾上过战场,他与僧格林沁发生激烈的争执。
不久,朝廷财政吃紧,咸丰帝下令让各地士绅捐输,孙毓汶死活不出钱,结果遭到僧格林沁弹劾。
此时的恭亲王奕訢刚刚复出,他将孙毓汶抓了个典型,会同刑部拟孙毓汶革职发配新疆效力赎罪。
在新疆吃了五年的苦头,孙毓汶懂得了变通。
同治元年,他主动捐输数万两以助军饷,朝廷开恩官复原职,回到了翰林院任职。
经过此事,孙毓汶在他的小本本上,又记下了奕訢的名字。

回京以后,孙毓汶变得老练沉稳,由编修升任侍读学士。正当他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时候,母亲去世,无奈开缺回籍。
光绪三年二月,孙毓汶丁母忧期满,充实录馆总校官。
一甲进士仕途不用发愁,两年后孙毓汶擢詹事府詹事,同年五月,奉命提督安徽学政。
孙毓汶动身之前,即与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书信往还,名为安排行止,实则私通关节。
六月初,孙毓汶乘李鸿章安排的风顺轮南下,抵沪后李鸿章又专派官轮船将孙毓汶送到安庆,可谓殷勤之至。
孙毓汶投桃报李,利用职权,将李鸿章侄子李经羲“甄取优贡”,从这时起,他与李鸿章建立了深厚的关系。
有了李鸿章为党援,孙毓汶的仕途迎来一波高峰期,先后出任工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充经筵讲官。
光绪十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自辛酉政变后,形成了太后垂帘和恭王主政的共治局面。
最高权力从来不具有共享的特征,翅膀渐硬的慈禧担心大权旁落,对奕訢权势日张、骄横跋扈的状态日益不满,故时时笼络醇亲王奕環以图牵制。
奕環则久静思动,四处搜罗羽翼,伺机待起。
孙毓汶以其父辈关系,得以结识奕環,又因早年受到革职遣戍之处分,对奕訢久怀私愤。
适逢中法战争爆发,法国在边境屡滋事端,国事日益紧迫。
奕訢与军机大臣主张在越南问题上向法国侵略者退让妥协,以图了结边衅,故对前方军事漫无布置,以致接仗连连失利。

败讯传来,朝议哗然,右庶子盛昱上书弹劾军机处,三月十三日,慈禧亲颁朱谕,将奕訢赶出军机处,令他家居养病。
其余军机大臣亦一并罢黜,而以礼亲王世铎、额勒和布、张之万、许庚身等人在军机大臣上行走,遇有重要事件,则同醇亲王商办。
孙毓汶紧靠奕環这棵大树,也得以入值军机处。
这次军机大换班是晚清历史上一次重大事件,史称“甲申易枢”。
领班军机大臣世铎庸懦因循,不思建树,政事皆推给醇亲王裁决。而醇亲王以“尊亲”参与枢机,怕人说闲话,也不常入值。
张之万当时已是73岁高龄,无心政务;额勒和布“木讷寡言”没有主见。孙毓汶虽然排在军机末名,实际上由他主持工作。
内外臣工奏折每日由孙毓汶送往醇王府邸,谕旨亦由孙毓汶传达,同列不得预闻,故其权特重。
孙毓汶当军机大臣不久,又兼总理各国事务大臣,每日往来醇王府,招摇张扬,颇为时论所鄙。
孙毓汶身兼要职,能接触到第一手机密,他利用手里的权力作为政治筹码,各省督抚极尽逢迎谄媚之能事,只要得到孙毓汶的只言片语,便将其视为“小圣旨”。
孙毓汶不是道德上的标兵,也不甘于做生活中的苦行僧,官以贿成,政以贿成,在他手里成了家常便饭。
时人由此给他起了个外号——白面秦桧。
紧跟慈禧,得以善终对于慈禧贪恋权位的欲望,孙毓汶百般迎合。
时光绪帝已到亲政之年,慈禧迫于朝野上下的舆论,不得不宣布要归政皇帝。
孙毓汶揣测慈禧实际上并无归政之诚意,他四出游说,联合六部九卿,并亲拟折稿,请求慈禧再行“训政”。
光绪十二年十月十七日,孙毓汶又与醇亲王、世铎等人递上《具奏亲政事宜各条款折》,表面上拥护光绪亲政,实则支持慈禧继续掌权。
光绪帝大婚后,孙毓汶迁居东城史家胡同。他利用在军机处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任职之便,肆无忌惮敛财,作风颇似当年之和珅。
朝中御史言官虽屡屡纠劾,但由于他逢迎有术,深得慈禧喜好,故非但未被惩处,反而“其宠日固”。
慈禧六十岁生日本为光绪二十一年,可早在光绪十七年即着手准备。
随后又由军机大臣世铎、户部尚书翁同龢,及总管内务府大臣福锟等人组成了总办庆典事宜的机构。
但慈禧仍嫌办理不为得力,不能完全领会其意图,她于光绪十九年正月十七日特颁谕旨,“著添派刑部尚书孙毓汶恭办万寿庆典事务。”
孙毓汶当上总办庆典大臣后,大大加快了庆典筹备事宜的进程和规模。

正当清廷上下熙熙攘攘地忙着筹备慈禧六旬庆典之际,日本帝国主义虎视眈眈,始由朝鲜发难,进而兵过鸭绿江,战火蔓延到辽东半岛,清廷为之震动。
孙毓汶担心战事影响庆典,即力主和款,并与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里应外合,对光绪皇帝的作战谕旨,百般阻挠,消极应付。
孙毓汶对前方战事漠不关心,对奉行李鸿章提出的“以夷制夷’的方针却极为尽力。
他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的身份,往来于英、俄等使馆,乞求调停,无奈日本侵略者胃口太大,未能奏效。
当李鸿章签署的《马关条约》送至京师后,举国上下,感愤国耻,废约再战的呼声震动京畿。
当时正值会试之期,广东举人康有为邀集千余名公车聚集松筠庵,并以一昼二夜草万言书,请拒和迁都,练兵变法。
在阻挠公车上书的同时,孙毓汶还在枢廷极力促逼光绪尽快签署条约。在孙毓汶等主和派压力之下,光绪帝已无退路,不得已批准了条约。
由于孙毓汶主持中日和议,极为舆论所不容,故自《马关条约》签署后,孙毓汶即称疾请假闭门谢客。
在孙毓汶请假期间,慈禧曾垂问殷切,深表关注。

当年六月初五日,光绪未请懿旨,即冒然开去孙毓汶差缺,使原来就已紧张的帝后关系,更加难于弥缝。
光绪二十五年,孙毓汶病逝,赐谥“文恪”。
后世对孙毓汶的指责不断,认为他是清王朝覆灭的罪魁祸首之一,同光中兴的大好局面,也毁于他之手。
帽子可能扣得有点大,误国却是板上钉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