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忘。是忘到最后,还记得那么一两个人。
我在养老院做义工那几年,见过太多忘性大的老人。有的忘了自己吃没吃过饭,有的忘了儿女长啥样,有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得想半天。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他忘了全世界,却把我随口说的一个名字,记了整整三个月。
他姓周,我管他叫周爷爷。
我第一次见周爷爷,是去年三月份。
那天养老院的玉兰刚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就往下掉。花瓣落在水泥地上,被来往的鞋底踩出淡灰色的印子。踩碎了也不觉得脏,就是有点可惜。护工小刘带我上三楼,楼梯间有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食堂飘上来的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门虚掩着,里头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周爷爷,新来的义工,陪您下下棋。”小刘嗓门大,凑在他耳边喊。
周爷爷坐在窗边,膝盖上搭着条灰毯子,眼睛望着外头那棵玉兰树,没回头。
小刘冲我使个眼色。那意思我懂——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红木的,棋子磨得油亮,一看就是老物件。棋盘是那种可以折叠的薄木板,边角用透明胶带缠过好几层,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了。棋盘上还留着半局残棋,红方只剩一马一炮,黑方双车一卒,明摆着红方要输。
“周爷爷,我陪您下一盘?”
他没动。
我又说:“我姓张,您叫我小张就行。”
他还是没动。
我有点尴尬,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顺手把棋盘上那颗红马拿起来,搁到该走的位置。棋子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嗒”。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马走日。”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接话:“对,马走日,象走田。”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什么都没剩下。可就在那一眼里,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天下午,我们下了三盘棋。
他一步都没让过我。
周爷爷的棋下得极慢。
每走一步,他都要盯着棋盘看很久,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像是在心里头把后面十步都算完了才肯落子。我年轻时候也爱下棋,自认为不算太差,可在他面前,三盘输了三盘,一点脾气没有。
最绝的是,他每走一步,嘴里都念念有词。
“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
一字不差,跟背课文似的。
我后来问小刘,周爷爷这棋是跟谁学的。小刘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工会主席,年年组织象棋比赛,自己就是冠军。退休以后还去公园跟人下,一天不落。
“那后来呢?”
“后来?”小刘叹口气,“后来老伴走了,他就慢慢不去了。再后来,就住进来了。”
我听着,没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我跟周爷爷道别。他坐在那儿,眼睛又望回窗外那棵玉兰树,像是根本没听见。
可等我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我回头,他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从那以后,我每周去三次。
周二、周四、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雷打不动。
周爷爷从来不问我叫什么。每次我去,他就把棋盘摆好,红先黑后,让我先走。下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看几秒,然后接着下。
有一回,我故意问他:“周爷爷,您知道我叫什么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还是空的。
“马走日。”他说。
我笑了,没再问。
护工说,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这样,近的事忘得快,远的事记得牢。周爷爷能记住象棋规则,是因为那是他几十年的肌肉记忆,跟记不记得人没关系。
“他连他儿子都不认识了。”小刘说,“上个月他儿子来看他,他问人家‘你找谁’。”
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每次我进门,他从来不说“你来了”,也不说“坐”。他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坐下,然后把棋盘推过来。那个动作,像是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跟小刘说过这事。小刘说我想多了。
“他对谁都这样,只要有人陪他下棋,他就高兴。”
也许吧。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那段时间我慢慢发现了一些细节。比如周爷爷摆棋的时候,红帅永远放在他右手边——他是左撇子。比如他喝茶只喝白开水,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缸,白底蓝边,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比如他下棋下到一半,偶尔会伸手去够窗台,手指头在窗台上摸两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有一回我问他:“周爷爷,您找什么呢?”
他手停住了,愣了几秒,说:“烟。”
“您抽烟?”
他没回答,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接着下棋。
后来小刘告诉我,周爷爷以前抽了四十年的烟,一天一包,老伴走了以后戒的。
“他说她闻不得烟味儿,以前老让他戒,他没当回事。人走了,他倒戒了。”小刘说这话的时候,正给隔壁屋的老人换床单,手没停,语气也平平的,“你说这人,是不是都这样?人在的时候不珍惜,人走了才想起来。”
我没接话。
可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抽了二十年的烟也戒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从三月到六月,玉兰谢了,叶子绿得发黑,天热起来,养老院开了空调。周爷爷还是老样子,下棋,念口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空空荡荡。
我慢慢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不用寒暄,不用客套,不用想话题。来了就下棋,下完就走。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记不记得我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副棋盘,那三十二颗棋子,还有那句“马走日,象走田”。
可有些时候,我又觉得不是这样。
比如有一回,我因为堵车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周爷爷坐在棋盘前面,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比平时快。我坐下说“对不起周爷爷,路上堵车”,他没抬头,可敲桌面的手指头停了。
比如有一回,我下棋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我闺女打来的,说学校要交什么材料。我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就挂了。挂了以后,周爷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闺女?”
我说:“对,我闺女。”
他没再说话,可那盘棋他走得特别慢,比平时还慢。
再比如,每次我起身要走的时候,他从来不说再见,也不说下次来。他就坐在那儿,眼睛望着窗外,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可我走到门口,总能听见身后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嗒”的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明天还来。
直到那天。
那天是六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场大雨,早上起来空气里全是泥土味儿。我骑电动车过去,路上还溅了一裤腿水。
进门的时候,周爷爷没在下棋。
他坐在窗边,膝盖上还是那条灰毯子,可棋盘收起来了,搁在茶几底下。他望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周爷爷?”
他没回头。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棋盘从茶几底下抽出来,摆好。红先黑后,我把红帅往前提了一步。
他慢慢转过头。
眼神还是空的。
可就在我低头摆棋子的时候,他忽然叫了一声。
“小张。”
我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弹了两下。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那间空屋子好像忽然亮了一盏灯,虽然光很弱,可确实亮了。
“小张。”他又叫了一遍,“你今天来晚了。”
我嗓子眼儿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三个月了。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姓张。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随口说了一句“我姓张,您叫我小张就行”。就那一句,之后再没提过。
他居然记住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颗红帅,指头捏得发白。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周爷爷看我愣着,自己把黑卒往前拱了一步。
“该你了。”他说。
那天下午,我们下了四盘棋。
周爷爷赢了三盘,我赢了一盘。赢的那盘还是他故意让的,走到一半,他把车送到我马脚下,嘴里说:“吃吧,吃了好回家。”
我吃了他的车,可没赢。
下完第四盘,他忽然把棋盘一推,棋子哗啦啦散了一桌。
“不下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头那棵玉兰树。
“那棵树,是我种的。”
我愣了一下。
“我老伴喜欢玉兰。”他说,“她走那年,我从公园挖了棵苗,种在楼下。后来搬家,我儿子说带不走,我就没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您儿子现在在哪儿?”我问。
他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忙。”
就两个字。
我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天走的时候,周爷爷没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还来”。
他坐在窗边,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灰毯子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来,他棋盘上那半局残棋,红方只剩一马一炮,黑方双车一卒。我当时以为那是随便摆的。
可那天我仔细看了一眼。
红方的马和炮,正好护着老帅。黑方的双车,一左一右,把红帅堵死在中间。
那是一个死局。
可红方还有一步棋。
马走日,象走田。
那匹马只要跳到那个位置,就能把黑车引开,红帅就能活。
那一步,周爷爷从来没走过。
我后来问过小刘,周爷爷的儿子多久来一次。
小刘说,以前一个月来一次,后来三个月来一次,再后来,就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
“他儿子在国外。”小刘说,“接他去,他不去。说语言不通,没意思。”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一直想着那盘棋。
那匹红马,明明可以跳出去,可周爷爷一直没动。他就让那匹马蹲在原地,守着老帅,守着那个死局。
也许他不是不会走。
他是不想走。
七月份的时候,我因为家里有事,停了两个星期没去。
再去的时候,周爷爷的床空了。
小刘说,他儿子回来了一趟,把他接走了。
“去国外?”
“嗯。”小刘低着头整理床铺,“走那天挺突然的,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他儿子就来了,办了手续,下午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
床头柜上还摆着那副象棋,红木的,棋子磨得油亮。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红方只剩一马一炮,黑方双车一卒。
跟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那匹红马拿起来。
马走日。
我把它跳到了那个位置。
那天下午,我在养老院待了很久。
小刘给我倒了杯水,跟我说了些周爷爷的事。
她说周爷爷年轻时候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好人,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有一年厂里分房,他把自己那套让给了一个刚结婚的小伙子,自己一家四口挤在筒子楼里。
“那筒子楼我去过一回,”小刘说,“走廊里黑咕隆咚的,做饭都在门口,一家一个煤炉子,冬天冷得水管都冻裂。他老伴为这事跟他吵了半年。”
“可他乐呵呵的,”小刘学着周爷爷的口气,“说人家年轻,比他需要。”
后来老伴走了,他一个人住。儿子要接他出国,他死活不去。
“他说他走了,那棵玉兰没人管。”
小刘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其实那棵树早没了。前年修路,挖了。”
我端着水杯,半天没喝。
我想起周爷爷坐在窗边,指着外头那棵玉兰树说“那是我种的”。
他指的那棵树,早就没了。
可他看见了。
他忘了全世界,忘了儿子,忘了自己姓什么。可他记得那棵树,记得他老伴喜欢玉兰,记得马走日象走田。
还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我姓张”。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闺女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爸,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要是忘了,我就天天跟你下棋。”
我笑了,说:“你会下吗?”
她说:“不会,你教我。”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周爷爷下棋时候的样子,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嘴里念着口诀。我想起他抬头看我那一眼,眼神空空的,可里头好像藏着什么。
我想起他叫我的那声“小张”。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他记了三个月。
我后来再没去过那家养老院。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该干嘛。那副棋盘还在,可下棋的人不在了。
有时候我路过公园,看见老头们围在一起下棋,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看他们拍着大腿说“臭棋”,看他们下完一盘又摆一盘。
我就想,周爷爷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有一回,我在公园看见一个老头,一个人坐在石桌边上,面前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红方走一步,黑方走一步,走得慢悠悠的。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抬头看我,说:“来一盘?”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陪他下了三盘。
他一步都没让过我。
下完棋,我站起来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你姓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我姓张。”
他点点头,说:“小张,明天还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把棋盘摆好,红先黑后。
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忽然觉得,周爷爷没走。
他只是换了个地方,接着下棋。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忘。
是忘到最后,还记得那么一两个人。
那副棋盘,我后来再没碰过。
可每次路过公园,看见有人下棋,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他们走马,走象,走车走炮。看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看他们赢了笑输了骂。
我就想,周爷爷现在在哪儿呢。
他是不是也坐在某个窗边,膝盖上搭着条灰毯子,望着外头一棵树。
他是不是还记得那棵玉兰。
是不是还记得,马走日,象走田。
是不是还记得,有个人姓张。
我闺女后来真学会了象棋。
她自己在网上看视频学的,学了个半吊子,拉着我下。我让她车马炮,她还是输。输了就耍赖,把棋盘一推,说“不玩了”。
我就笑,说:“你周爷爷要是看见你这样,得骂你。”
她问:“周爷爷是谁?”
我说:“一个老朋友。”
她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同学打电话,说:“我爸今天又跟我讲那个养老院爷爷的事了,都讲八百遍了。”
我站在门外,笑了。
是啊,八百遍了。
可我还是想讲。
我想讲那副红木棋盘,想讲那句“马走日象走田”,想讲那棵早就没了的玉兰树。
想讲那声“小张”。
就两个字,他记了三个月。
我记了更久。
前几天,我路过那家养老院。
门口那棵玉兰树还在,叶子绿得发黑,跟去年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小刘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
“张叔,您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
她哦了一声,说:“周爷爷那屋现在住了个新来的,也是个老爷子,也爱下棋。”
我点点头。
她又说:“周爷爷走的时候,留了样东西,说要是您来了,就给您。”
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颗棋子。
红木的,磨得油亮。
上面刻着一个字。
马。
我把那颗棋子揣进兜里,慢慢往回走。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把棋子掏出来,搁在手心里。
马走日。
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周爷爷那天,我随手拿起的那颗棋子,就是这匹马。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棋盘上那个死局,红方还有一步棋。
那匹马只要跳出去,红帅就能活。
可他一直没走。
他守着那个死局,守了三个月。
守到我叫他一声周爷爷。
守到他叫我一声小张。
我把棋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风一吹,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忽然觉得,那匹马跳出去了。
它跳过了楚河汉界,跳过了三个月,跳过了那棵早就没了的玉兰树。
它跳到了周爷爷那儿。
马走日。
象走田。
车走直路炮翻山。
这些口诀,周爷爷记了一辈子。
他忘了全世界,可这些没忘。
他忘了儿子,忘了老伴,忘了自己姓什么。
可他记得我姓张。
就两个字。
他记了三个月。
我记了更久。
我后来把那颗棋子搁在书架上,跟一堆书摆在一起。
有时候找书,会看见它。红木的,油亮油亮的,上面刻着个“马”字。
我就拿起来,在手里转两圈。
马走日。
我闺女有一回看见了,问:“爸,这棋子哪来的?”
我说:“一个老朋友送的。”
她说:“什么老朋友?”
我说:“下棋的老朋友。”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爸,你以后要是忘了,我就拿这个棋子给你看。”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就跟你说,马走日,象走田。你肯定能想起来。”
我笑了。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周爷爷坐在窗边,膝盖上搭着灰毯子,面前摆着那副红木棋盘。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不空了。
“小张。”他说,“你今天来晚了。”
我说:“路上堵车。”
他说:“该你了。”
我拿起那颗红马,跳到该走的位置。
马走日。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我想起周爷爷下棋时候的样子,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
我想起他叫我的那声“小张”。
就两个字。
他记了三个月。
我记了更久。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忘。
是忘到最后,还记得那么一两个人。
周爷爷忘了全世界。
可他记得我姓张。
这就够了。
我把那颗棋子搁回书架上,跟一堆书摆在一起。
红木的,油亮油亮的。
上面刻着一个字。
马。
马走日。
象走田。
车走直路炮翻山。
这些口诀,周爷爷记了一辈子。
他忘了全世界,可这些没忘。
他记得我姓张。
就两个字。
他记了三个月。
我记了更久。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他忘了好多事,可偏偏记得你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我后来常想,周爷爷记性那么差,为什么偏偏记住了我姓张。
小刘说,这叫“情绪记忆”。说人老了,脑子像筛子,什么都漏,可那些带着感情的事,漏不下去。
“他儿子来看他,他不认识。可他老伴的照片,他看一眼就哭。”小刘说,“你陪他下了三个月棋,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有数。”
我说:“他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小刘笑了,说:“他记不住你长什么样,可他记得你坐他对面那个感觉。”
我听着,觉得这话挺玄乎。
可后来我信了。
因为我发现,那三个月里,周爷爷其实一直在观察我。
有一回我下棋的时候挠了挠头,第二天我再去,他看见我第一眼,手就在自己头上挠了一下。有一回我咳嗽了两声,他下着下着棋,忽然停下来,指了指窗台上的水杯。还有一回,我穿了一件新外套,他看了我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想起来,他说的好像是“蓝的”。
那件外套就是蓝的。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只是说不出来。
我后来查过一些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资料。
书上说,这种病最先损坏的是海马体,那是管短期记忆的地方。所以老人记不住刚发生的事,记不住新认识的人。可长期记忆储存在大脑皮层,损坏得晚,所以几十年前的事反而记得清楚。
可书上还说,有一种东西比记忆更顽固,叫“程序性记忆”。就是那些你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动作,比如骑自行车,比如游泳,比如下棋。这些东西刻在肌肉里,刻在小脑里,脑子坏了,身体还记得。
周爷爷记得“马走日象走田”,是因为他下了一辈子棋。
那他记得我姓张,又是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答案。
也许是因为,那三个月里,我每周去三次,每次两小时。三十六次见面,七十二个小时。他坐在我对面,看我摆棋,看我走子,看我挠头,看我咳嗽,看我穿蓝外套。
这些事,他记不住。
可这些事加起来,变成了一个感觉。
那个感觉就是——有个人,每周来三次,坐在我对面,陪我下棋。
那个人姓张。
他记不住“张”这个字怎么写,可他记住了“小张”这个声音。
就像他记不住那棵玉兰树已经被挖了,可他记住了“我老伴喜欢玉兰”。
有些东西,不在脑子里,在心里。
我后来跟我闺女又聊过一次周爷爷的事。
那天她刚考完试,心情好,主动问我:“爸,你那个下棋的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去国外了,跟他儿子。”
她说:“那他还能下棋吗?”
我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他肯定能。他那么爱下棋。”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说的呀。你说他忘了全世界,可还记得马走日象走田。”
我愣了一下。
她说:“那他到了国外,肯定也能找到人下棋。公园里肯定有老头下棋,他往那儿一坐,人家就跟他下了。”
我说:“语言不通。”
她说:“下棋又不用说话。马走日,象走田,全世界都一样。”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说得对。
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
这些口诀,周爷爷记了一辈子。
他忘了全世界,可这些没忘。
他到了国外,坐在公园里,面前摆一副棋盘。有老头过来,坐下,走一步马。
他看一眼,说:“马走日。”
人家听不懂,可人家知道,这老头会下棋。
他们就下起来了。
下完一盘,人家站起来要走。他忽然叫住人家。
“你姓什么?”
人家说:“我姓什么什么。”
他点点头,说:“明天还来。”
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坐在那儿,把棋盘摆好,红先黑后。
他忘了全世界。
可他记得马走日。
记得那棵玉兰。
记得有个人姓张。
这就够了。
我把那颗棋子搁回书架上,跟一堆书摆在一起。
红木的,油亮油亮的。
上面刻着一个字。
马。
马走日。
象走田。
车走直路炮翻山。
这些口诀,周爷爷记了一辈子。
他忘了全世界,可这些没忘。
他记得我姓张。
就两个字。
他记了三个月。
我记了更久。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他忘了好多事,可偏偏记得你随口说过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