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3年,大唐天宝十二载。
这一年的长安,是整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东市西市人头攒动,胡商、僧侣、留学生从波斯、天竺、日本涌进城门,曲江池边的牡丹开得正盛,大明宫的早朝钟声响彻云霄。《资治通鉴》写下了八个字:"是时中国盛强"。
仅仅两年后,755年十一月,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安禄山十五万铁骑从范阳南下,中原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叛军所过州县望风瓦解。洛阳沦陷,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
又过了半年,756年六月十四日,马嵬驿。随行的禁军哗变,刀光剑影之中,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请诛杨贵妃。六军不发,唐玄宗李隆基——这个坐在皇位上四十多年、曾经把大唐推到千年未有之巅的男人——最终只能看着三尺白绫勒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从极盛到极乱,不过两年。
而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一、一个在血雨腥风里长大的皇孙
要说清楚李隆基这个人,得从他出生那天说起。
垂拱元年(685年)八月初五,李隆基生于东都洛阳。他的父亲李旦,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儿子——当时的皇帝,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傀儡。
李隆基三岁封楚王,五岁那年,祖母武则天废了他父亲的皇位,自己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李旦被降为皇嗣,虽名义上还是储君,实际上天天活在死亡威胁里。
李隆基九岁那年,他的生母窦德妃被武则天的宠婢诬告,秘密处死在宫中。他连母亲的尸体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种童年,放在任何一个皇家子弟身上,都足以把人压垮。但李隆基没有。史书说他长大后"仪范伟丽,有非常之表",性格刚毅,善于骑射,尤其精通音律——这最后一点,后来成了他晚年致命的爱好。
武则天死后,唐朝政坛陷入了疯狂的轮回。中宗李显复位,韦皇后想学武则天,毒死了亲儿子太子李重俊,又想自己当女皇。唐隆元年(710年)六月二十日夜,二十五岁的李隆基发动禁军政变,一刀砍断了韦后的势力网,把自己的父亲李旦重新扶上皇位。
又过了两年,先天二年(713年),二十八岁的李隆基再次出手,赐死了野心勃勃的太平公主,彻底扫清了政坛上所有威胁皇权的势力。
这是一个在宫廷斗争的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皇帝。他不是靠嫡长子身份顺理成章继位的,是靠自己的刀、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胆魄,一步一个血印爬上来的。
这样一个人,你很难相信他后来会昏庸。
二、开元:一个皇帝最好的样子
亲政之后,李隆基改元"开元"。这个年号,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时代的代名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选人。
开元元年(713年),他看中了姚崇。姚崇是个老臣,历经武则天、中宗两朝,办事干练,以"吏治"见长。据说李隆基在渭水边围猎时召见姚崇,姚崇提出了十条政治建议,史称"十事要说"——括束功臣、不贪边功、宦竖不预政事、皇亲国戚不任台省、法行自近、租赋之外一不得受、止建造寺观、待大臣以礼、开直谏之路、绝外戚干政。
李隆基当场全部答应。
姚崇当宰相的那几年,干了一件大事:打击豪强,整顿逃户。唐朝开国近百年,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农民逃亡,户籍混乱,国家税收锐减。姚崇派御史到全国十道括户——清查黑户、隐瞒田地,结果查出了八十多万黑户,相当于当时全国总户数的十分之一。国库一下子充实了。
但姚崇也有问题。他的两个儿子在京城"广通贿赂",被人告发;他的亲信赵诲贪赃犯法,他试图包庇。李隆基没有直接处理姚崇,但姚崇自己看明白了——皇帝不需要你了。他主动辞去了宰相之位。
接替姚崇的,是宋璟。
宋璟和姚崇完全是两种人。姚崇是能臣,手段灵活;宋璟是君子,一身傲骨,做事一丝不苟。他当宰相那四年,"务在择人,随才授任,使百官各称其职",甚至连皇帝的私人物品想从国库多拿一点,他都敢驳回去。
有一次,李隆基想给自己的外祖父写个碑,宋璟说不行——"自今以后,恐递相为例,流荡不归"。皇帝只好作罢。
姚崇善应变,宋璟善守文。这两个人先后为相,为开元盛世打下了制度根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评价:"唐世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他人莫得比焉。"
姚崇、宋璟之后,还有张说、源乾曜、张九龄。
张说是个文武全才,出将入相,封禅泰山就是他主持的。他还改革了军事制度——把原来的府兵制逐渐改为募兵制,减轻了农民的兵役负担。
张九龄更不用说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写出这句诗的人,当宰相时也是一身正气。他是第一个坚决反对重用安禄山的人。史书载,安禄山战败后被押解进京,张九龄对玄宗说:"禄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请因罪戮之,冀绝后患。"
李隆基不听。他说:"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
你看,这个时候的李隆基,虽然已经开始犯糊涂了,但他身边还是有张九龄这样的人在拽着他。
开元年间的李隆基是什么样?
他每天上朝,听宰相们争论,做出判断,拍板执行。他抑制自己的欲望,拒绝地方进献奢侈品,甚至把后宫的多余宫女放回家。他重视地方官的选拔,强调"吏治之本,在守令"。他让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这些人轮着当宰相,每个人任期不长,三四年就换,谁也别想坐大。
这不是一个昏君能做到的事。这是一个顶级政治家在巅峰状态下的操作。
公元725年,李隆基封禅泰山。那一天,从长安到泰山的路上,仪仗绵延数十里,万国使节随行,丝绸之路的商队满载贡品。那是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真正意义上的盛世——不是吹出来的,是制度、经济、军事、文化全方位的巅峰。
杜甫后来回忆那个时代,写下了《忆昔》:"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那一年,李隆基四十岁上下。
他以为自己还能再干几十年。
三、那个转折点:从"圣人"到"老人"
一个人是怎么变坏的?
不是一夜之间。李隆基也不是。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李隆基想提拔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当六部尚书。张九龄坚决反对,理由很简单:牛仙客"目不知书",是个武将,让他当尚书,不像话。
但李林甫说了一句话:"苟有才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有何不可?"
这句话,说到了李隆基心坎上。
他已经当了二十四年皇帝。他累了。
二十四年里,他每天早起上朝,听张九龄这种人跟他争辩——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你不能这样,你不能那样。张九龄是忠臣,但忠臣说话往往不好听。而李林甫呢?李林甫从来不跟他顶。他说什么,李林甫都说"陛下圣明"。
就在这一年,张九龄被罢相。接替他的,是李林甫。
这一换,换出了整个大唐的命门。
为什么?因为张九龄代表的是"文学"派——科举出身,敢说话,敢跟皇帝叫板,敢当面说你这个决定是错的。而李林甫代表的是"吏治"派——能干,会办事,但一切以皇帝的好恶为转移,从来不说半个不字。
张九龄走了之后,朝中再也没有人敢当面顶撞李隆基了。
李林甫是个什么人?史书说他"口有蜜,腹有剑"——口蜜腹剑这个成语,就是从他这儿来的。他当宰相十九年,干了几件影响深远的事:
第一,他杜绝了边将入朝为相的这条路。原来唐朝的规矩是,有功的边将可以入朝当宰相,出将入相,这是武将最好的出路。李林甫怕这些人回来抢他的位子,就跟李隆基建议:胡人当节度使好——他们能打,在朝廷里没有根基,不会威胁相位。
李隆基采纳了。
于是,安禄山、高仙芝、哥舒翰这些胡将,开始掌握帝国的边防军。安禄山一人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近十九万大军,占了当时边防军总兵力的四成。
第二,他把所有敢说话的人都压下去了。有一次他把谏官们召集起来,说:"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你们没看见仪仗队里的马吗?整天不叫,就能吃上好草料;一旦叫了,就被牵出去。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从此,朝野噤声。
四、"圣寿延长":一个老人的幻觉
如果说张九龄罢相是政治上的转折点,那天宝四载(745年)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心理上的转折点。
这一年,李隆基六十一岁。
李唐皇室有个可怕的规律:他的曾祖太宗李世民活到52岁,祖父高宗李治活到56岁,父亲睿宗李旦活到55岁。到了六十岁,似乎就是这个家族的天花板。
李隆基从五十五岁开始就在安排后事了。他让太子李亨的内弟韦坚掌握财经大权,让李亨的旧部皇甫惟明、王忠嗣当西北边防节度使——这是在给太子培养班底,准备交班。
但天宝四载正月初六,他在宫里祈福的时候,恍惚听见天空飘来四个字:"圣寿延长"。
这当然是幻觉。但李隆基信了。
他觉得自己有神仙加持,能万寿无疆。那还交什么班?不交了。
于是他反过来放任李林甫去整太子。韦坚被贬,皇甫惟明被逼自杀,王忠嗣被贬——太子李亨的羽翼被一刀一刀剪掉,而李隆基在背后看着,一言不发。
一个不想交班、又不想干活的皇帝,会做什么?
他会把权力交给别人。
朝政交给李林甫。边事交给安禄山。后宫交给杨贵妃。
他自己呢?他开始享受。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他在骊山温泉宫见到了杨玉环。这个女人本来是他儿子寿王李瑁的王妃——他的儿媳妇。但他不管。先让她出家做道士过渡一下,然后接进宫里,册为贵妃。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不是白居易编的。这是事实。
李隆基和杨贵妃的爱情,被后世写了一千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但你如果把镜头拉远,看到的不是浪漫,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权力巅峰上待得太久,已经不想再努力了。
杨贵妃本人没有插手朝政。这一点必须说清楚。把安史之乱归咎于一个女人,是后世最偷懒的写法。白居易写《长恨歌》,写的是爱情,不是历史教训。真正的问题是:李隆基自己不想干了。
他跟高力士说过一句话,那是天宝十三载(754年),他七十岁了。
他说:"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
高力士当场怼了回去:"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
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徐思之。"
他没有思。
五、渔阳鼙鼓:一切在一瞬间崩塌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反了。
消息传到华清宫的时候,李隆基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不相信那个在他面前装傻充愣、肚子大得垂到膝盖、跳胡旋舞像个皮球一样的安禄山会反。安禄山见过他无数次,每次进宫都先拜杨贵妃再拜他,他问为什么,安禄山说:"我们胡人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
李隆基被逗得哈哈大笑。
但这一次,七天之后,加急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他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安禄山真的反了。十五万叛军,已经过了黄河。
接下来的一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洛阳,十二月沦陷。长安的门户潼关,天险之地,李隆基听信杨国忠的馊主意,强令固守潼关的哥舒翰出关迎战——结果二十万大军一战覆灭,哥舒翰被俘。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十三日凌晨,李隆基带着杨贵妃、杨国忠、几百个皇子皇孙,在禁军护卫下仓皇出逃,往四川方向跑。
第二天,走到马嵬驿。
禁军将士又累又饿,怒火中烧。他们把这一切归咎于一个人——杨国忠。刚好杨国忠被吐蕃使者围住说话,士兵们大喊:"杨国忠与胡人谋反!"
一箭射过去。杨国忠逃到西门内,被追上,乱刀砍死。尸体被肢解,头颅挂在驿站门上。
然后,大军没有撤。他们把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隆基拄着拐杖走出驿站,慰劳士兵,让他们收队。没有人动。
他让高力士去问陈玄礼:士兵们到底想怎样?
陈玄礼的回答很简单:"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李隆基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京兆司录韦谔叩头流血,说:"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
李隆基说:"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
高力士说了一句最实在的话:"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
于是,李隆基同意了。
杨贵妃被带进佛堂,缢死在梨树下。时年三十八岁。
六、最后的日子:一个被囚禁的太上皇
马嵬事变之后,太子李亨被百姓挽留,北上灵武,自行登基称帝,是为唐肃宗。李隆基在四川路上,被遥尊为太上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皇帝了。
至德二载(757年),唐军在回纥骑兵的帮助下收复长安。李隆基被请回了京城。但那个皇宫,已经不是他的皇宫了。
他住在兴庆宫,旧部陈玄礼、高力士还在身边。有一次他在长庆楼上路过,长安百姓看到了,跪拜流涕:"不图今日复见太平天子!"
这句话,被当时掌权的李辅国听到了。
李辅国是肃宗身边的太监,他怕太上皇被人利用,就一步步下手。上元元年(760年),他把李隆基从兴庆宫迁到西内甘露殿——名义上是搬家,实际上是软禁。
搬家那天,李辅国带了五百骑兵,刀架在李隆基脖子上走过去。李隆基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要不是高力士挺身而出,厉声呵斥李辅国,他当场就要出事。
但高力士也没保住。不久,李辅国找了个罪名,把高力士流放巫州。陈玄礼被勒令退休。李隆基身边的老人,一个一个被清空。
这个曾经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男人,最后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他在甘露殿里,每天对着杨贵妃的遗物发呆。他曾经谱过一支曲子,叫《雨霖铃》——那是在蜀道上,下雨天听到栈道铃铛响,想起杨贵妃,谱出来的。有一次他让乐师张野狐演奏,刚吹了一半,他四顾凄凉,忍不住老泪纵横。
宝应元年(762年)四月初五,李隆基驾崩,享年七十八岁。
他死前那段日子,不吃不喝,"日以不怿"——每天都不开心。
他一手建造了世界上最繁华的帝国,又一手把它打碎了。他活了七十八岁,在位四十五年,前二十年是明君,后二十年是昏君。历史上再也没有第二个皇帝,能把这两件事都做到极致。
后人写李隆基,总喜欢用一个简单的解释:他前期英明,后期昏庸。遇到了杨贵妃,就沉迷爱情不理朝政了。
但这个解释太偷懒了。
你仔细看他的人生,会发现一个更深的逻辑:他的问题不是"变了",而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他二十多岁搞政变,三十多岁开创盛世,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姚崇走了有宋璟,宋璟走了有张说,张说走了有张九龄——朝堂上总能找到能干的人。安禄山那么老实,怎么会反?杨贵妃那么温顺,怎么会祸国?杨国忠虽然贪,但他理财确实有一套,国库越来越满,怕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有风险。他是知道了,但他觉得自己能摆平。
这就是所有"千古一帝"晚年共同的陷阱。汉武帝如此,乾隆如此,李隆基尤其如此。
一个人在权力顶端待得太久,身边就再也听不到真话了。张九龄走后,没有人敢跟他说"不"。李林甫说"陛下圣明",安禄山说"陛下万岁",杨国忠说"一切尽在掌握"。
当所有人都对你说你是对的时候,你离犯错就不远了。
开元盛世不是李隆基一个人创造的。那是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是千千万万在田里耕种、在边关戍守、在长安经商的普通人,一起托起来的。
但安史之乱,确实是他一个人亲手引爆的。
从753年的"是时中国盛强",到755年的渔阳鼙鼓,只有两年。从756年的马嵬驿白绫,到762年的孤独驾崩,只有六年。
一个人的前半生有多辉煌,后半生的废墟就有多刺眼。
这不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权力如何腐蚀一个最聪明的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