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的考公热已经成了社会现象级话题。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条通往"稳定"的路，日本的年轻人四十年前就完整走过一遍，最后换来的是整整一代人的集体困境。

把时间拨回上世纪70年代，日本正迎来第二次婴儿潮，新增适龄人口接近两千万。庞大的人口基数叠加单一的成功评价标准，直接催生出极致的教育内卷。

当时日本社会流行"四当五落"的说法——每天只睡四小时才有机会考上名校，睡够五小时就会落榜。家长不惜重金砸补习班，有些家庭甚至抵押房产供孩子读书，整个社会达成一个共识：考进名校、进入大企业，就等于锁定了一辈子的体面生活。

这套剧本是不是很熟悉？几乎就是当下国内年轻人成长轨迹的翻版。然而就在这批婴儿潮学子陆续走出校园的时候，日本经济泡沫骤然破裂，股市楼市双双崩盘，就业市场彻底洗牌。

大批名校毕业生直面"毕业即失业"的现实，高学历不再是通行证，年轻人只能放下身段去抢临时工和日结岗位。更残酷的是，当时的社会舆论并没有正视经济周期的问题，反而把失业低薪归咎于年轻人"眼高手低、不够努力"，让一代人独自背负了时代的代价。

企业的大门窄了，日本年轻人就把目光转向了体制内，由此掀起了全民考公浪潮。90年代，日本失业率一度突破10%，公务员被普遍视为经济寒冬里的职业避风港。

但这股热潮只维持了大约十年便逐步消退。到2023年，日本公务员报考录取比例已经降到1比3，录取难度创下30年来的最低点，和中小企业差不多。

而在就业最困难的1998年，受亚洲金融危机冲击，当年64%的应届大学生都参加了公务员考试，个别优质岗位成功率不到3%。两次考公热潮的底层逻辑高度相似，日本公务员热为何退烧，就非常值得研究。

日本公务员体系在泡沫破裂后遇到的最大问题是财政恶化。很多地方提到的工资低、加班多，深层根源都在这里。

但要注意一点，泡沫破裂后的前五年，日本公务员系统其实保持了相对平稳，加班虽多但依然算是不错的选择。惯性思维下，当时大部分人都认为这种稳定还会延续很久，没想到后面的恶化速度远超预期。

泡沫破裂后的前三年，日本经济增速下滑，政府决定大规模经济刺激，通过新发国债搞公共工程，也就是所谓的大基建。

从1992年到1995年，日本政府连续推出六轮大基建计划，新增基建项目超过40万亿日元，基建支出一度占到财政总支出的23%。这波操作让地方政府收入迅速充实，部分地区甚至超过了泡沫破裂前的水平。

各地政府顺势大幅提高公务员工资。以1995年横滨市公共交通部门为例，公交司机的平均年收入接近900万日元，比当时社会平均工资高出30%。

由此形成了"中央公务员最穷、地方公务员最富"的收入倒挂现象，日本社会也出现了类似"县城婆罗门"的说法，大量依附在基建产业链上的地方公务员赚得盆满钵满，许多名校毕业生扎堆报考地方公务员。

这一幕和我国过去几年颇为相似。2018年以后的新一轮基建浪潮里，中西部省份获得了大量预算外收入，当地公务员工资水平也水涨船高，才会出现清北博士报考中西部街道办的新闻。

由于工资待遇一路上涨，叠加失业率逐年攀升，日本公务员的高薪稳定优势开始凸显。1994年之后，报考人数每年增长超过25%，竞争最激烈时大学生从大一就开始备考。东京大学最高峰时全校同时进行着九场公务员培训班。

但光鲜的另一面，是中央政府的债务越滚越大。1996年，日本未偿国债达244万亿日元，占GDP比例接近一半，基建刺激难以为继。

当年下半年，日本被迫启动泡沫后的第一轮财政改革，重点落在清理派遣员工上。

政府采用了外包和解雇两条路径，一方面把城市基础维护业务外包给第三方私企，另一方面大规模解雇临时工。

根据《日本经济新闻》1997年的抽样统计，90个样本单位里临时工平均解雇比例超过40%，有67家进行了业务外包。换句话说，日本公务员改革的第一刀砍向了临时工体系。

由于这轮改革基本没触动编制内员工的利益，正式公务员的高薪得以保留，90年代后期日本公务员甚至有了"1000万人生胜利组"的外号——地方公务员普遍年收入超过1000万日元，比丰田等头部企业员工平均工资还高。对临时工的清理反而刺激了民众报考正式公务员的热情。

我国从2022年前后开始的缩编与临时工清退，与日本泡沫后的第一轮财政改革非常相似，背后都是债务压力下的降本增效，第一刀也都砍向了临时工。

1998年是日本公务员体系改革的分水岭，此前都是修修补补，此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刀阔斧。亚洲金融危机袭来后，日本中小企业和银行陷入倒闭潮，政府再次启动刺激政策，当年先推出16万亿日元方案，接着又追加24万亿日元紧急刺激，频率和力度都超过了第一轮。

但这一次思路变了，不再靠基建，而是围绕中小企业纾困，从"保增长"转向"保生存"。因为政府已经意识到，靠基建已经救不活经济了。我国近两年大基建暂缓，本质上也是把刺激思路从投资拉动转向企业增长。

思路一转，日本大基建投入开始大幅萎缩。从1998年起，连续七年基建投入负增长。到2004年，基建投资规模已经低于1981年的水平。

前面说过，日本地方政府基本靠大基建的天量资金维持运转，资金一抽，许多地方政府瞬间陷入财政危机，90年代初还是人生胜利组的地方公务员，一夜之间面临工资发不出的困境。

屋漏偏逢连夜雨。1999年起，日本政府启动了第二轮财政改革，这一次直接对准了公务员薪酬。日本内阁连续五年削减国家公务员工资，以2003年为例，全日本公务员平均工资减少了16.3万日元。根据历年国家公务员工资建议书的数据，公务员工资累计降幅超过40%。

可以说，1999年开始的薪酬改革完成了对日本公务员体系的最后一击。到2023年，日本地方公务员平均年工资已经回落到470万日元，仅为90年代最高峰的50%。

中央公务员在日本一直是顶级名校的自留地，普通人更多选择门槛相对较低的地方公务员。

但1999年之后的持续改革，让日本地方公务员进入了长达20多年的低薪内卷状态——基建停摆导致地方财政困难，编制不断缩减；此前积累的基建债务又让地方政府连公务员工资都难以兑付。多重压力下，报考人数开始回落，全民考公的热潮逐渐退烧。

更让日本年轻人难受的，是学历赛道的内卷陷阱。就业市场遇冷后，大量毕业生选择继续深造，想用读研、读博拖延就业焦虑。

扩招让高学历人才数量暴涨，但优质岗位并没有同步增加，文凭含金量迅速缩水。曾经稀缺的博士能轻松进高校、拿大厂offer，后来连临时讲师的岗位都挤破头，大龄高学历求职者屡屡被市场淘汰。无数人耗费青春和财力完成深造，最终陷入"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

复盘下来，考公也好，读研也好，本身谈不上对错。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代人过度迷信单一赛道，试图用一张文凭、一个编制实现一劳永逸。时代一直在动，执着于追逐不变的安稳，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现阶段的我国，和当年的日本确实有相似之处：大基建逐步收尾，各地财政压力日益显现；国家层面开始更加重视制造业升级和企业出海，经济刺激的手段也在悄然调整。

考公热在短期内还会持续，但随着财政改革的深入推进，公务员的待遇与工作强度能否长期维持90年代的"黄金标准"，恐怕要打个问号。

当下年轻人真正该思考的，不是如何在一条拥挤的赛道上更拼命地卷，而是培养能够跨行业、跨地域迁移的真本事。日本这代人的教训摆在眼前——铁饭碗从来不是永恒的，能持续学习、主动调整的人，才有可能穿越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