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齐邦媛的《巨流河》,已是深夜。加拿大的冬夜,万籁俱寂,没有车声,没有人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我却觉得心里那条河在哗哗地流着。那声音,从东北的辽河,在中国大陆上打转盘旋,再跨过海峡,一直流到台湾最南端那个叫哑口海的小海湾。

这本书横跨了八十多年,把一个女人的生命和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的动荡,紧紧缠绕在一起。有人说,它是一部文字版的“丧乱帖”。真是非常贴切的形容。
齐邦媛动笔写这本书时,已是80岁高龄。“当我真正动笔写《巨流河》时,辰光真是晚了。”齐邦媛说,“我似那朝圣的人,一天走一程,一步一步攀上最后一程阶梯,只求天黑前完成全程,不敢再去详述看到朝云和夕阳的灿烂光景时,并未忘怀的感动。或者这也是自己文采不足的原因。”这当然是谦辞。在我看来,她的文字,是世间极高级的文字。
齐邦媛没有讲述那种轰轰烈烈的宏大叙事,也没有刻意控诉什么。齐邦媛的笔触很克制,像一个长辈在灯下慢慢讲往事,文字平淡,却亲切可读,回过神来,又让人哀伤难抑。
这本书既是她的自传,更是她为父辈、为那一代东北知识分子立的一座碑。她努力把那些被时代冲散的碎片,一点点捡回来,努力还原成真实的过往。
她的父亲齐世英是书里最凝重的部分。他齐世英留德回来,本想靠教育和革新改变东北,却不想自己身处乱世,个人理想哪能随便得济?
1925年,齐世英跟着郭松龄在巨流河边起事,想推翻张作霖,革新东北,结果兵败。郭松龄夫妇被杀,齐世英靠日本领事吉田茂帮忙才逃出生天。吉田茂也是二战后的日本首相。那一年,齐邦媛才一岁多。从此,一家人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逃亡和迁徙。
齐邦媛写父亲的时候,没有把他塑造成完美的英雄,她用很多细节描写,还原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她写他在风雪夜偷偷回家,写他晚年做噩梦,梦见挂在城墙上老朋友滴血的人头,问他:“谁来照顾我的老婆孩子?”她写得平静,但没有人能平静读下去。
齐世英一辈子都想为国为民做点实事,他办东北中山中学、办《时与潮》杂志、在国民党里为东北说话。到了台湾后,因为在立法院公开唱反调,被开除党籍,晚年淡出政坛。齐邦媛没有回避父亲的失败,她说那是一种“与草木同朽”的遗憾。但她也固执地相信,如果当年巨流河那一仗打赢了,东北的局面或许不一样,后面的很多灾难也许能少一点。这种“如果”,当然是事后之见,可对那个时代,谁心里没有藏着很多个“如果”呢?
流亡是这本书最底层的颜色。
从九一八事变后,齐邦媛一家就再也没能真正安定下来。沈阳、北京、南京、武汉、重庆……行李一次比一次少,最后只剩几本书和一点点家当。她写自己在重庆沙坪坝的日子,防空洞里尘土飞扬,一群流亡学生却还在读书、讨论。哪怕在炮火里,也要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就像一个有教养的人,再落魄,也要维持基本的体面。
书里最让人动容的,是她和张大飞的那段感情。张大飞的父亲因为暗中抗日被日本人烧死,他自己后来改名投考空军,26岁就在一次空战中为掩护友机牺牲。齐邦媛写他,当然是在纪念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更是多年后写出了一个少女在乱世里对那个清澈木讷却一心报国的年轻人的尊敬和亏欠。

《巨流河》面世后的第二个月,就有台湾导演找上门来,称想将其拍成电影,但被齐邦媛婉拒。在她看来,对张大飞和那段纯洁感情,不容任何解读和猜测。她不想让世人对其有任何亵渎,所以宁愿将其保存在内心深处。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纯洁爱情。
作为女性,齐邦媛的视角让整本书多了很多细腻。她写母亲和家里女人们在流亡中怎么维持体面:在漏雨的屋子里缝补衣服,在物资短缺的重庆想办法做出一顿像样的饭。这些看似琐碎的事,其实是支撑一家人不散的重要原因。战争在她笔下,不再只是将帅的权谋,而是具体到一张带着硝烟味的信、一双在雨里撑伞的手。通过这些细腻的描写,也让战争的残酷,跃然纸上。
文学是她一辈子的避难所。朱光潜在乐山教她雪莱和济慈,那些诗句在轰炸声里成了她心里最后的秩序。她后来在台湾教英国文学、推动台湾文学走出去,也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不被时代的风浪吹得东倒西歪。书写对她来说,既是记录,也是疗愈。她把那些破碎的记忆重新连起来,没有太多仇恨,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悲悯。
书的结尾,她站在哑口海边。海湾安静,据说汹涌的浪到这里就声消音灭。她说,巨流河和哑口海,是她生命的两端。真正的故乡,已经不在地理上,而只留在文字里。
“我初次在台湾南端听到哑口海之名字,站在海湾岩石之上,想到郭松龄将军和我父亲那么大的憾恨,真如太平洋的汹涌激荡流入此湾,声减音消,哑口无言。遥想那些岁月那些人,‘常使英雄泪满襟’。”齐邦媛说,“我的人生无大怒也无大乐,就像冲进哑口海的巨流,早就消了音。”

她说,我自1947年到台湾后,用了60年的时间想念那留在大陆的23年青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本书叫《巨流河》——那条河,她渡不过,也回不去,却成了她一生的坐标。
东北和台湾,了解中国近代史的人都知道,这两个地方包含了多大的忧伤。
很多年前,我去过恒春,去过哑口海。起初,那时年轻的我,只知道电影《海角七号》是在恒春拍的。我是追星而去。在哑口海附近,我也徜徉过,但那只是想追寻电影的痕迹,以及感受海洋和海岸相汇时的壮美。若干年后,才知道齐邦媛和哑口海的故事。对台湾,我肯定会有第二次旅行。那时,我会再去寻找某些痕迹。
读完《巨流河》之后,我思绪万千。我们这代人,虽然读过无数描写那段历史的书籍和文章,但依然很难完全体会那种滋味。通过齐邦媛的笔,我至少可以看到,在巨浪面前,一个人能做的,或许就是守住内心的尊严和记忆,把它写下来。等浪退了,后来的人能通过这些文字,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活得那么认真,又是那么悲哀。
这本书肯定不是完美的。它对某些历史事件的看法,带着明显的个人情感和家庭视角,难免让人觉得太主观。但正因如此,它才有血有肉,让人过目难忘,甚至想一读再读。齐邦媛用自己的文字和亲身经历证明:历史最打动人的,往往不是胜利者的宣言,而是这些带着体温和痛感的个人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