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网络上流传一种“淡淡的死感”情绪,它描述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困境:生理上还在运转,精神上已提前进入低耗能的待机模式,表现在对周围的事物提不起兴趣,也没什么动力。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快感缺乏和情感麻木;从动力学的视角看,生活变成被日程、被期待、被“应该”推着走的程序。这类人的生活,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不烫嘴、不解渴、没滋味。这样生活状态的人,虽生犹死。
“淡淡的死感”是一种难以祛除的心理疾病。它不像剧烈的痛苦那样逼人求救,也不像明确的绝望那样指向某个出口。它只是一层薄薄的灰,落在一切事情上,让原本有颜色的东西变得差不多。有了这种心境,人很容易滑入一种表演性的存活:照常上班,照常社交,照常说“还行”,但内心清楚自己只是在维持“生命体征”。“淡淡的死感”最隐蔽的伤害,在于它让人在“还没有真正活过”的状态里,提前预演了“已经不需要活”的平静。那个被“淡淡的死感”笼罩的自我,往往是一个高度适应外部期待、却与内在意愿失去连接的自我。它可能很擅长完成指令,很擅长不让别人失望,但它不快乐,因为它从来没有被允许成为自己的“编剧、导演和主演”。
如何祛除“淡淡的死感”情绪?我的答案是:要靠自己,置之死地后重新选择另一种生活。所谓的“死地”,就是你不再替这个表演性的自我辩护的那一刻。当你敢于说出“我现在这样活着,跟没活差不多”,你才会第一次站到可以重新选择的起点上。突破了这一点,你就树立起一种自我人生的“英雄形象”。我所说的“英雄”不是没有死感的人,而是敢承认自己已经“死”了一部分,然后不拿这部分当全部的人。
当然,“置之死地”之后,并不自动跟着一个轰轰烈烈的“后生”。普通人的“后生”通常没有那么壮烈。无意义感是一种预警,而不是判决;生命力的重建,靠的是自己的心态改变,往往从一件极小、极具体、不为什么而做的事开始。一个抑郁的来访者每天在院子里徒手除草一小时,拔草的动作重复、简单,却像一根细线,把她从虚无里一点点拽了出来。“后生”的第一步,不是找到一生的使命,而是重新感受到“做一件事是因为我想做,而不是因为我必须做”。
人若把多元的生命形态塞进单一的价值模具,很容易在“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逻辑里透支本源的能量。祛除“淡淡的死感”,需要反其道而行之,它不是再给自己加一条“必须振作起来”的KPI,而是把“死”当作一个清醒的参照系,反过来问自己:既然那部分已经死过了,剩下的时间,我到底愿意把力气花在什么地方? 我时常总喜欢对朋友们说:最遗憾的人生是活成一杯白开水,而活成白开水的根源,是“逃避选择的风险,逃避失败的可能”。摆脱“淡淡的死感”,是一次人生主动权的收回:你不再等生活自己变得有意思,而是承认它此刻没有意思,然后决定由自己来按下那个重建生命力的按钮。“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辞职信,其实就是一次重生的按钮。我所说的“英雄”,并非不怕死寂,而是在死寂之中,仍然选择做那个为自己按下“生”的按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