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咖啡如何征服欧洲,又被偷种到三大洲

17世纪的欧洲人,早晨是从一碗啤酒汤开始的。一家老小的早餐,就是啤酒煮成的汤料;男人一日三餐离不开酒,整个欧洲常常泡在微醺里。就在这时候,一种来自土耳其的黑色苦水登陆了。它不甜、不顶饱,还带着渣,却被商人、神父、国王和革命者同时盯上。
接下来的两百年,这杯黑水催生了证券交易所和海事保险,也把一株株咖啡树偷运出阿拉伯半岛,种进爪哇、马提尼克和巴西的雨林。
威尼斯人先算清账,才爱上这杯苦水欧洲最早关于咖啡的官方报告,出自威尼斯。1573年,威尼斯共和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卡佐尼上任后向本国报告:“怪哉!土耳其人每天早上必饮一种我这辈子不曾见过的怪异‘黑水’。”1585年,另一位大使摩罗希尼专门写文章,描述伊斯坦布尔人坐在地上、店里或街头,小口啜饮“kahveh”。他回威尼斯时带回几袋烘焙好的咖啡豆,用来招待上流社会,大受欢迎。
精明的商人闻到了商机。1615年,威尼斯商人小量进口了一批咖啡豆,这是欧洲首次实际进口的记录;1624年,他们首次到也门大量进货,专供贵族。1645年,圣马可广场的连环拱廊下开出第一家小咖啡馆,挂出“阿拉伯咖啡”的大招牌,煮法、配方和摆设都照搬伊斯坦布尔。可它走的是低价平民路线,装潢简陋,客人进来下棋、聊天,喧闹终日,甚至另辟密室做性交易,贵族避之不及。威尼斯当局不得不出面:妇女不得进入咖啡馆,拱廊下的座椅午夜前必须清场,清晨两点以前必须停止营业。打压没有挡住人潮。1720年12月29日,佛罗里昂在广场行政官邸的拱廊下开店,靠镜面、斜角地板、户外餐区和星光演奏会,把咖啡馆做成18世纪最时髦的社交场。到1761至1800年间,威尼斯的咖啡馆从108家暴增到3111家,成了意大利的咖啡古都。

咖啡刚进欧洲时,身份很尴尬。它长期是伊斯兰世界的象征饮料,保守的天主教神职人员抨击它是“撒旦的邪恶发明”,请求教宗下令禁止基督徒饮用。教宗克雷芒八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先尝了一口。传说他喝完赞叹:“哇,果真香醇可口!岂能让伊斯兰教徒独享琼浆玉液之美?咱们不妨愚弄撒旦一番,为咖啡施洗礼。”于是咖啡受洗,成了基督徒的合法饮料。
这段故事流传数百年,文献里却找不到记载,连历史学家都存疑。但商业的脚步比神学快。1571年,威尼斯在勒班陀海战击败土耳其舰队,双方签下贸易协议,威尼斯取得与奥斯曼贸易的先机,成了咖啡、香料和丝绸进入欧洲的转运站。到17世纪中叶,土耳其咖啡香已经弥漫意大利全境。
维也纳的咖啡,是一场败仗的遗产1683年7月,奥斯曼帝国首相马斯塔法率30万大军围攻维也纳。城里与外界失去联系,援军不敢轻举。精通土耳其语的柯奇斯基乔装成伊斯兰教徒,唱着土耳其军歌混出城,摸到奥地利援军阵地,定下里应外合的计划,再潜回城里报信。9月12日,奥地利与波兰援军出手,守军出城夹击,土耳其大军溃逃,留下25000个帐篷、10000头牛、5000头骆驼,还有数十麻袋咖啡生豆。
波兰国王索毕斯基不认识这些豆子,以为是骆驼饲料,准备烧掉。柯奇斯基在土耳其人中间待过多年,知道那是提神的咖啡豆,要求全部给他。1683年10月,他在维也纳开出“蓝瓶之屋”,穿着土耳其服饰卖咖啡。维也纳人喝不惯带渣的黑水,他用滤布滤掉渣,再加牛奶和糖,意外创造了维也纳咖啡——米兰婍的雏形,也让他被称为牛奶咖啡的始祖。

同一年,庆功宴上的烘焙师傅做出弯月形的可颂,借以讥讽土耳其旗帜上的月牙。1703年,萨尔斯堡旧市场开出铎玛榭利咖啡馆,莫扎特常来,必点黑咖啡上铺手打奶油的“艾斯班拿”。
巴黎的咖啡馆,把闲聊变成了革命咖啡进入法国,先在南部落脚。1654年,拉侯克的父亲在马赛开出法国第一家咖啡馆;1660年,马赛和里昂的商人开始小量进口咖啡豆。巴黎却冷得多。1664年,路易十四试喝咖啡,印象不佳,上流社会便迟迟不肯跟进。1669年,土耳其驻法大使苏里曼·艾佳在巴黎官邸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咖啡派对,金碧辉煌,器皿非金即银,想把它包装成时尚。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1686年开张的普蔻咖啡馆。它选在剧院附近,演员、剧作家、乐手和编导天天进出,被称为“剧院咖啡馆”。18世纪,狄德罗主编的《科学、艺术与工艺的系统化字典》就在这里编辑:整套1751至1780年发行,共35册,收录71818篇文章和3129张图片,伏尔泰、狄德罗、卢梭、孟德斯鸠都是参与者。富兰克林也坐在它的水晶灯下,为美国《宪法》作最后修订。

于是,咖啡馆成了革命的会议室。马拉、丹顿常在这里共商大计;1789年,革命志士在佛伊咖啡馆发表演说,喝下数杯咖啡提振士气,随后攻陷巴士底狱。历史学家密榭雷写道:“如果向群众演说是革命之母,那么咖啡与咖啡馆就是助产士。”伏尔泰几乎每天到普蔻报到,自称“我每天喝40杯咖啡,让自己时时清醒,好好思考如何与暴君和愚蠢抗战到底”。
作家巴尔扎克每天写作15小时,不喝酒不抽烟,自称“3万杯咖啡是我一生的句点”,专家统计他一生大概喝下5万杯超浓咖啡。
伦敦人花一便士,买到大学和交易所英国比法国更早接触咖啡。1650年,黎巴嫩移民贾克柏在牛津开出英国第一家咖啡馆,客人清一色是大学生。1655年,学生们说服药剂师提亚德在大学附近开店,化学家博伊尔也是常客;师生们在店里成立牛津咖啡俱乐部,1660年发展成英国皇家学会。1652年,亚美尼亚移民罗塞在伦敦开出第一家咖啡馆,此后咖啡馆在伦敦遍地开花。
17世纪中叶以后,伦敦60万人口拥有近3000家咖啡馆,平均每两三百人就有一家。花1便士就能入座听讲座、读报,付2便士还附一杯咖啡或茶,所以咖啡馆被叫作“便士大学”。争论激烈时,麦尔斯咖啡馆拿出投票瓮,土耳其头咖啡馆改良出投票箱,用少数服从多数代替拳头。
商业就这样从咖啡桌上长出来。1688年,劳依兹咖啡馆在泰晤士河畔的塔街开张,起初服务水手、商人和船老板,后来提供货船进出港时间表,吸引做海事保险的人来交易;1691年它迁到兰巴德街,成了伦敦劳依兹保险集团的发源地。直到今天,集团总部穿制服的接待人员仍被称作“侍者”。1680年开在交易街的强纳森咖啡馆,提供各项商品价目,最后演变成伦敦证券交易所。
咖啡馆也惹过麻烦。1674年,伦敦妇女团体发表了一份反对咖啡的联名请愿,抱怨丈夫整天泡在咖啡馆,回家倒头就睡;男士们立刻写文章反击。1675年,查理二世下令关闭伦敦所有咖啡馆,结果反弹激烈,禁令只撑了11天就取消。不过英国咖啡馆的黄金时代还是被茶馆取代了:英国推广殖民地茶叶,牛奶又贵,咖啡豆量少价高,绅士们转去更高级的俱乐部,妇女也乐见茶馆兴起。
巴赫写了一部歌剧,也没劝住女儿戒咖啡咖啡在德国的遭遇更像一场拉锯。1670年咖啡才传进德国,1679年,一名英国人在汉堡开出第一家咖啡馆,莱比锡、斯图加特、柏林一窝蜂跟进。18世纪中叶,腓特烈大帝开始反咖啡:付给外国豆商的钱越来越多,影响国库;而啤酒是德国三餐必备的国粹,早餐的热啤酒汤正被咖啡取代。他请御用医师散布“喝多会不孕”的说法,又提高咖啡税和器具、烘焙设备的价格。
巴赫1734年创作《咖啡清唱剧》,把这场家庭战争写成喜剧。剧中的父亲为了劝女儿戒咖啡,不给新衣、不给首饰、不准赴宴、不准出门散心,女儿却顶嘴:“一天不喝三杯咖啡,就像烤架上的羊肉,又焦又干,生不如死”“咖啡比情人1000个香吻更甜美”。父亲最后威胁不嫁,女儿表面答应,暗地里却要求未来丈夫先签下准许喝咖啡的婚约,结局皆大欢喜。
1777年,腓特烈大帝发表禁喝声明,说啤酒才是立国饮料,不信喝咖啡的官兵经得起战场煎熬。民间照喝不误,他干脆把烘焙权收归国有,只有皇家机构才能烘豆,还派大批不适合上战场的伤兵充当“大鼻子”,逐街逐巷嗅出偷烘咖啡的人。19世纪初,咖啡又成了德国最受欢迎的饮料之一;2005年,德国进口咖啡生豆17012699袋,约102万吨,仅次于美国的23189758袋。
一株母树,两个帝国,三个大洲咖啡树离开阿拉伯半岛,靠的不是种子,是偷。1616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长德波耶克从摩卡盗走咖啡树,运回阿姆斯特丹暖房,这株树开花结果,成了欧洲繁殖咖啡树的母株。
荷兰人想把它种到殖民地。1658年,他们先把种子送到斯里兰卡,当地农民没兴趣,计划失败;1696年和1699年,又从印度马拉巴移植两批铁比卡树苗到爪哇,这回农民愿意种,一举成功。1706年,一株爪哇咖啡树被运回阿姆斯特丹皇家植物园;1711年,爪哇输出第一批450千克咖啡豆;1721年,爪哇、苏门答腊和苏拉威西的出口量暴增到6万千克;1731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自给自足,停止向也门买豆。
1714年,阿姆斯特丹市长把一株152厘米高的爪哇咖啡树苗送给法王路易十四。路易十五继位后,在凡尔赛宫皇家植物园增设暖房照料它,并试着把种子和树苗送往海地、墨西哥和盖亚纳,全部失败。1720年,从马提尼克回巴黎度假的海军军官德克利厄决定自己干。他要不到树苗,便请一位体态丰满的美女引开看管花园的人,自己摸黑潜入暖房偷走一株,搭商船驶向加勒比海。

路上有暴风雨、海盗,还有咖啡间谍。船上缺水,船长不许他拿珍贵的淡水浇树,他只好在一个月里与树苗分享自己的配额。1723年抵达马提尼克,他把树苗像抱娃儿一样栽进花圃,四周种荆棘,还加派卫兵。1726年,树终于结果,他收获两磅咖啡豆,分赠给最有意愿栽种的人。两年后一场暴风雨淹死岛民赖以维生的可可树,大家纷纷改种咖啡。到1777年,仅马提尼克就种了1900万株咖啡树。
波旁、巴西与一座囚禁皇帝的孤岛另一条线是波旁。1715年,法国把60株也门摩卡圆身咖啡运到非洲东岸的波旁岛,为了与荷兰的铁比卡长身豆区别,称它“波旁圆身豆”。1724年,波旁岛出口第一批1700千克咖啡;1734年增至44.8万千克;1827年达到244万千克的顶峰后走下坡。1810年,岛上农人发现有些树变矮、豆子变尖,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波旁尖身”的变种,咖啡因只有一般阿拉比卡的一半。波旁岛之外,巴西的咖啡来得更传奇。1727年,巴西派陆军军官帕西塔去调停法国与荷兰在南美的领土纷争。他利用英俊外貌亲近法属盖亚纳总督夫人,返国前收到一大束鲜花,花束里藏着一袋铁比卡种子和小树苗。他把树苗种在北部帕拉省,咖啡很快蔓延到南部更肥沃的地区。今天巴西产量占全球约三分之一。1860年以后,巴西才从波旁岛引进圆身波旁,取代产量较低的铁比卡。
英国也没缺席。1732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从也门取得摩卡种子,随手中在圣海伦娜岛,任其自生自灭。83年后,拿破仑战败被押上这座岛,喝咖啡成了他流放生活里唯一的乐事,每天至少三杯。他临终前四天还念念不忘咖啡香。圣海伦娜咖啡因此声名大噪,每年只产2到12吨生豆,每磅55美元。供应格局变了,价格也说明了一切。1774年,每磅摩卡卖14.5斯泰法,爪哇10.75,马提尼克或苏里南只要6。1711年爪哇豆每磅还要1.39荷盾,只有王公贵族喝得起;到1774年跌到0.53荷盾。供应暴增,价格跳水,咖啡从奢侈品变成日常饮料。1822年,全球喝掉22.5万吨咖啡,其中10万吨来自荷兰东印度公司掌控的爪哇、苏门答腊和苏拉威西。
回看这两百年,咖啡并不是靠“好喝”征服欧洲的。它先被当成药,再被当成清醒饮料,最后成了谈生意、聊政治、写乐谱的借口。咖啡馆替欧洲人戒了酒,也替他们造出了交易所、保险单和革命。
而热带那一株株树苗,则来自偷窃、美人计、鲜花里的种子和海上省下的淡水。今天你随手冲的一杯,背后是威尼斯商人的账本、维也纳的战后物资、巴黎的沙龙和爪哇的暖房。如果没有1683年那几十袋被当成骆驼饲料的豆子,你觉得欧洲的咖啡馆文化还会不会出现?
#咖啡# #咖啡豆# #手冲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