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日军第16师团一个叫东史郎的上等兵正在吃饭,忽然接到通知:黄河大堤出事了。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那会儿最舍不得的,是锅里正煮着的鸡肉。
他不知道,这道口子是中国军队自己扒开的。命令来自蒋介石,地点在郑州北郊花园口。6月9日凌晨决口,黄水一路向东南漫下去,豫皖苏44个县市成了泽国。
问题就来了:这一场“以水代兵”,到底淹死了多少日军?答案说出来,许多人都不相信。
兰封一仗打丢,郑州背后只剩黄河
1938年5月徐州失守,日军沿陇海路往西追。兰封一带,国军调集了约20万人,要围住土肥原贤二的第14师团。这个师团满打满算约2万人,十打一,本该一锅端。守兰封的桂永清、守商丘的黄杰却没打就撤了。
两头一松,包围圈就散了,6月初日军进了兰封和开封。蒋介石在给程潜的密信里,把这一仗叫作“千古笑柄”。
这个笑柄的代价马上摆到了眼前:郑州守不住了。日军若沿平汉铁路南下,武汉将很快面临更大压力。正面打不赢,手里还能拿来挡敌人的,只剩郑州北边那条河。
6月1日,蒋介石给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发去急电,核心就一句:“借水代兵,花园口掘堤,相机自决。”程潜心里有数,这事将来要被追究,于是要求签发正式命令留作凭据,蒋介石当即签了。
第一个动手的地点是中牟赵口。6月4日部队开挖,可赵口的堤修得太结实,河里泥沙又多,挖开的口子很快被填回去。改用炸药,炸塌的碎石又把缺口堵死,接连三次都没成功。
6月6日开封沦陷,新编第八师师长蒋在珍建议换个地方,改挖花园口。
6月7日花园口开工。蒋在珍挑了800名壮兵,分成5组日夜轮班,从老乡家里征来几十口水缸装炸药,夜里用四辆汽车的车灯照明赶工。第二天日军飞机飞来侦察投弹,炸死炸伤居民十余人,工地照样没停。
6月9日凌晨口子炸开,起初只有五六米宽。随后两门平射炮对着缺口轰了六七十炮,第二天又赶上大雨,决口一路撕到370余米。
据熊先煜回忆,选址那会儿,黄河水利专员张国宏哭喊“要死多少人呐”,旁边的士兵跪倒在地,几个人对着黄河仰天痛哭。
扒堤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刀下去,水不会分辨谁是敌人、谁是自家百姓。
徐州追悼会上的7452,有多少是淹死的
黄水冲断陇海铁路,夺了贾鲁河往南灌。当时正往郑州方向扑的日军,第14师团先头约1500人、第16师团约3000人,被困在中牟、尉氏一带。坦克陷进泥潭,重炮、车辆、通讯器材扔了一路。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编的《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把接下来的事记得很细。
6月13日起,第二军从几个师团的兵站抽调工兵和架桥材料去救中牟。尉氏那边水越涨越大,又追加了架桥中队、40只折叠船和一个独立工兵联队主力。
6月16日到24日,飞机往两个被困师团头上投粮秣和药品,合计约161.5吨。几千人的吃喝,全靠天上一包一包往下扔。东史郎在日记里写过那几天的处境:粮食所剩无几,跟后方的联络完全断了,一发子弹、一粒大米都送不进来。泥水里的日军多数还活着,只是寸步难行,只能等着救。
国军抓住了这个机会。决堤后一个月里,第一战区部队打回尉氏、中牟,又攻下西华、太康,豫东日军被赶到了豫皖交界。
6月28日,第二军撤掉归德的战斗指挥所,回到徐州。第二天,徐州开了一场联合追悼会,统计出第二军有关战死人数为7452名。
这个数后来传得最广,很多人一张口就是“花园口淹死日军7452人”。
毛病出在“第二军”三个字上。当时第二军手下除了第14、第16师团,还有第5、第10、第114师团,混成旅团、几个支队、野战重炮旅团、战车大队,其中不少部队离黄水远得很。7452是这一整个军从徐州会战开打以来战死、病死、伤重而死的总人数,被水冲走的只占一小块。
那真被淹死的有多少?中日两方的文件对得上的范围是不足2000人。处在洪水中心的第16师团损失最重,被淹死约1000人。另有一批跑在最前头的先头兵,退路被水切断后被中国军队歼灭。纯粹死于水的,大致在1000到2000人之间。
如果把病死、饿死和撤退中被歼的都算上,据各方估计,决堤直接间接造成日军死亡约7000到20000人。一两千人,比7452少了一大截,比很多人心里想的那个数也小得多。
每淹死一个日军,背后是四百多条百姓的命
再看黄水的另一边。1948年,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出版了韩启桐、南钟万合著的《黄泛区的损害与善后救济》,挨省统计黄泛造成的死亡:河南325598人、江苏160200人、安徽407000人,合起来约89万人。
受灾的约1250万人,逃亡约390万人。把两边摆在一起粗算一笔:89万除以日军直接淹死人数的上限2000,大约是445比1。也就是说,每淹死一个日军,背后有四百多个中国百姓送了命。
就算把间接死亡的最高估计两万人全算进去,也是四十多个百姓换一个敌兵。
更让人心寒的是,当年的百姓连这道口子是谁扒的都不知道。决堤秘密进行,只疏散了方圆五公里内几个村子,对村民的说法还是日军要来了。
中央社对外宣称是日本飞机炸开了大堤。6月13日,陈诚召开记者招待会,指责日军不顾平民死活。
郑州专员罗震对记者说,大堤常年受浪头冲刷,本就脆弱,日军炸弹完全炸得开。商震还组织民工和士兵在堤上做修补的样子。日方否认,两边一直吵到抗战结束。
1939年,美联社、路透社的记者已经报道这场水灾是人为的,可相关档案要到1980年代才解密。郝柏村晚年说得很直白:“我们栽赃到他们……当然这个不是事实。”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换来了什么?这个问题到今天两岸还有不同说法。台湾军方战史认为,连同徐州会战在内,一共为武汉会战争取了五个月准备时间。
大陆学者则指出,日本6月15日的御前会议才决定进攻武汉,主攻方向本来就沿长江,决堤挡住了第二军西进,却没有推迟武汉会战。武汉在当年10月照样失守。
黄河从此改道南流,一流就是8年零9个月。1947年3月15日,花园口终于堵口合龙,黄水回到故道。泛区的乡亲陆续回到被泥沙埋过的田里,河南泛区的收成直到1952年才恢复到战前水平。
回到东史郎那口锅。那天他惦记锅里的鸡肉,接下来几个星期在泥水里等空投。到底淹死了多少日军?直接死于黄水的,一两千人。说出来许多人都不相信,因为这个数太小,而压在它对面的,是成百倍的中国百姓。
这场灾难的祸根是那场侵略战争。日军不打到郑州城下,就不会有人去扒开那道堤。今天花园口的大堤早已修好,记住堤下这笔账,才会明白和平为什么必须守住。
参考资料:
《中国抗日战争史新编·军事作战》第五章"初期重要战役.何智霖、苏圣雄,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二卷第一分册.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
《黄泛区的损害与善后救济》.韩启桐、南钟万,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
花园口黄河掘堤处遗址.百度百科
《抗日战争中的敌后游击战争》.学术专著(军事科学院战史研究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