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代表梅金斯基在阿布扎比公布会谈成果时,说了两句放在一起看很扎眼的话。第一句,欧洲安全体系是这次谈判的中心议题,各方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相互理解。第二句,俄方代表团在阿布扎比没有和任何欧洲代表接触,也没有收到欧洲方面的任何倡议和平建议。一张讨论欧洲安全的桌子,欧洲根本不在场,谈出来的相互理解,又是和谁的理解?
俄方对这件事,是动了真格的。梅金斯基把话说得很重:乌克兰冲突已经证明,欧洲现行的安全体系非常糟糕,俄罗斯不止一次提出要构建欧洲安全架构,冲突结束后建立欧洲安全体系的问题必须解决。他甚至给这套体系配好了形容词,全新的、全面的、公正的。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俄方想借着这场战争的终局,把欧洲安全的那套老房子推倒,按俄罗斯能接受的样子重盖一遍。
美国这边,也在往同一个方向递话。特朗普女婿库什纳在会谈现场就说,希望促成俄罗斯、欧洲和乌克兰之间建立新的安全架构。特朗普本人更是放风,说会有一份涉及范围不止乌克兰、甚至可能涵盖整个欧洲的重大协议。美俄两个大国,至少在措辞上,都开始把欧洲安全当成终局谈判的核心筹码来谈。
乌克兰的立场,需要单独拎出来说清楚。很多人把俄方的话解读成乌克兰支持俄罗斯的安全体系,这是误读。乌方支持的是欧洲参与,不是俄罗斯的方案。乌梅罗夫启程前就把话挑明,乌代表团将尽一切可能确保欧洲伙伴参与外交进程,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北约和欧盟的代表也都到了阿布扎比。乌方在会场外的原话更直接:这次会谈不应是三边会谈,而应是多边会谈。泽连斯基要的是能防止战争再次爆发的切实机制,这跟俄罗斯想重划势力范围的欧洲安全体系,根本是两回事。
所以真正的荒诞之处就出来了。俄罗斯和乌克兰,一个要推倒重盖,一个要拉欧洲入局,双方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上各说各话,却都同意把欧洲安全体系列为核心议题。而最该坐上这张桌子的欧洲,从头到尾没有参加。梅金斯基那两句自相矛盾的话,恰恰点破了这件事的底色:一个没有欧洲的欧洲安全体系,从一开始就是一句空话。
欧洲为什么这么难谈?因为战争已经把欧洲对俄罗斯的信任清零了。这场仗打了四年多,欧洲付出的代价一点不比战场上的双方轻。欧洲切断了俄罗斯的廉价能源,大量国家因此经济低迷、通胀高企,同时还在不断往乌克兰身上砸军援。卡拉斯当着路透社的镜头说,俄罗斯没有多少诚意通过谈判结束战争。西科尔斯基放话,任何绕开欧洲敲定的、事关乌克兰与欧洲未来的协议,在政治上无法接受,在执行层面也根本落不了地。默茨更是直言,任何持续的和平方案都离不开欧洲。欧洲的反俄情绪,比隔着一个大西洋的美国浓烈得多。
更要命的是,俄欧之间连安全体系这四个字的定义都对不上。俄罗斯要的是全新的,意思是北约主导的这套东西作废,重划势力范围。欧洲要的是在现有架构基础上完善,卡拉斯说得很清楚,现有的欧洲安全架构早已落地成型,北约和欧盟在其中各自发挥作用,必须确保乌克兰融入这一架构。一个要拆旧房,一个要装修旧房,这不是谈判措辞的分歧,是方向性的对立。
而把这个死结系得更紧的,是美国。欧洲想要一个能长期兜底的安全保障,这就需要美国深度参与,用实力背书。但特朗普现在的算盘恰恰相反,他想的是尽快抽身。他在白宫说的原话是,这场战争对美国没有影响,但对他本人有影响。地理上隔着大西洋,能源上美国是净出口国,经济上冲突对美国本土冲击有限,美国没有任何动力为欧洲的长期安全买单。欧洲需要的深度参与,正好撞上美国最想卸下的责任,这个变量一插进来,所谓欧洲安全体系就更难有下文了。
信任这个东西,恰恰是最难重建的。俄罗斯过去几十年的旧记录里,2008年打过格鲁吉亚,2014年拿下克里米亚,2022年又对乌克兰动武。对欧洲的波罗的海国家、波兰这些紧邻俄罗斯的国家来说,每一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结果每一次都不是。这一次战争相当于把欧洲彻底打醒了,俄罗斯是欧洲的威胁,这句话从纸面上的辩论,变成了欧洲防务开支逐年攀升、各国纷纷扩充军备的现实。让这样一群国家,在战争还没彻底结束的时候,就去相信俄罗斯主导的安全体系是公正的,这比登天还难。
还有一个被人忽略的细节:欧洲自己,还没准备好。意大利总理梅洛尼给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写信,要求欧盟领导人一劳永逸地决定,到底由谁、凭什么授权代表欧盟上谈判桌。科斯塔同意了,但人选和授权最早也要等到12月才能敲定。仗打了四年多,欧盟连派谁去谈都没定下来。一个连代表都派不出的欧洲,又拿什么去构建所谓的安全体系。
把这些拼在一起,结论其实很清楚:欧洲安全体系的建立,现在看起来希望渺茫。俄欧之间的信任重建,不是谈几次就能填平的,那需要经年累月的安全保障逐步兑现;而安全保障又离不开美国的深度参与;偏偏美国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抽身。俄、欧、美三方,任何一方缺席,这张桌子都立不起来,何况现在缺席的,恰好是被讨论的那一方。
梅金斯基说,这场对话未来还将继续。这话没错,对话会继续,僵局也会继续。因为在欧洲安全这件事上,俄罗斯想要一个没有欧洲的体系,欧洲想要一个没有俄罗斯的体系,美国想要一个没有自己的体系。三个人,谁都不肯真的坐到对方要的那张椅子上。这样的安全体系,谈得再久,也只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