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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本海姆:纵横中东的德国情报专家

受《阿拉伯的劳伦斯》等影视作品影响,一战期间英国情报人员在中东的活动和战绩广为人知。其实,作为英国主要对手的德国,在中东

受《阿拉伯的劳伦斯》等影视作品影响,一战期间英国情报人员在中东的活动和战绩广为人知。其实,作为英国主要对手的德国,在中东的情报活动也开展得有声有色,并拥有了类似劳伦斯的情报专家—奥本海姆,一度给英国带来不小的麻烦。

以敌为师

1915年12月,为英国内阁提供中东事务建议的马克·赛克斯,在经历一场从埃及到印度的跨国情报考察后,撰写了一份报告。该报告指出,英国殖民地出现了由德国和奥斯曼帝国方面精心炮制的反英宣传品,号召阿富汗和印度民众起来反抗英国。赛克斯提议,在英国外交部设立专门的情报机构,他称之为“伦敦办事处”,负责搜集、整理有关中东的各项情报,并协调对阿拉伯地区的宣传工作。这一提议,迅速得到英国负责埃及和苏丹情报的吉尔伯特·克莱顿的支持。1916年1月7日,英国帝国国防委员会正式同意成立阿拉伯情报局,负责“协调英国在近东的政治活动”“让英国外交部、帝国印度事务办公室、国防委员会、战争办公室、海军部和驻印度殖民当局同时了解德国—奥斯曼帝国政策的总体趋势”。

T.E. 劳伦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一战英国情报官,因协助阿拉伯起义被称作 “阿拉伯的劳伦斯”

不过,阿拉伯情报局的设立,却遭到英国印度总督哈丁和印度殖民地事务部大臣奥斯汀·张伯伦的强力抵制,因为他们担心英国军方、外交部和情报体系会借此染指波斯湾区域,特别是英印殖民当局迫切希望获得的“粮仓”伊拉克。有研究者认为,石油的发现,同样是促使英印殖民地官员抵制阿拉伯情报局的原因。不过,在设立阿拉伯情报局的问题上,英国高层也不乏支持者,英国海军情报局局长霍尔等人便动用各种上层关系,对阿拉伯情报局予以支持。

最终,阿拉伯情报局在开罗“开张”,但暂时只负责苏丹方向的情报,并通过驻埃及高级专员亨利·麦克马洪向英国外交大臣格雷汇报。克莱顿被任命为阿拉伯情报局局长,但他更喜欢称自己为“首领”,其麾下云集了包括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在内的大批情报战人才。成立后不久,阿拉伯情报局便为英国政府提供了一个破坏奥斯曼帝国对中东控制的方案—“阿拉伯大起义”。

其实,“阿拉伯大起义”并非英国人的创意。相反,这一“奇计”实际是德国破坏英国殖民体系计策的翻版。1914年9月初,德国派出尼德迈尔-亨蒂格探险队,计划途经奥斯曼帝国控制区域远赴阿富汗,他们的任务极为清晰,煽动阿富汗人打击英国在印度的殖民地或向沙俄进攻,而这一计划的制定者,正是当时德国在中东的重要情报官员—马克斯·冯·奥本海姆。

中东专家

奥本海姆,来自德国的犹太金融家族。16世纪,奥本海姆家族的创始人开始在沃尔姆斯等地经商。1789年,该家族涉足汇票金融业务,1904年,奥本海姆银行成立。得益于家族的助力,奥本海姆于1883年在哥廷根大学获得博士学位。1892年,在父亲的资助下,首赴中东考察的奥本海姆已决定成为一名东方外交家。按理说,贵族出身、了解法律、掌握阿拉伯语并拥有金融背景,奥本海姆去德国外交部工作是水到渠成的。因德国外交部存在反犹主义传统,直到皇室直接干预后,奥本海姆才于1900年被外交部任命为德国驻开罗总领事馆顾问,且未被赋予任何具体任务。

1912 年,奥本海姆头戴阿拉伯头巾蹲在刚出土的阿拉米人石雕头像旁,记录叙利亚泰勒哈拉夫宫殿遗址挖掘现场

不过,这一任命给奥本海姆在中东各地旅行提供了便利,他迅速在阿拉伯上层建立了私人关系。德皇威廉二世也在奥本海姆的建议下,访问了奥斯曼帝国。除外交官身份外,奥本海姆还有考古学家的头衔,1899年11月,他开始发掘特尔哈拉夫土丘(位于叙利亚北部),最终发现了被命名为哈拉夫文化的史前文明和阿拉姆-新亚述古城古扎纳。

有资料称,奥本海姆在中东13年的“游历”中,撰写了约500份报告,但这些报告都被德国外交部束之高阁。相反,开罗的英国情报人员却密切关注着奥本海姆。1906年西奈半岛边界危机(又称亚喀巴事件或塔巴事件),让奥本海姆首次走上前台。当时,奥斯曼帝国为扩大红海通道,出兵占领了西奈半岛亚喀巴以西的小城塔巴。英国如临大敌,使用军事和外交手段迫使奥斯曼帝国军队撤退,双方在1906年10月1日划定了一条被称为拉法-亚喀巴线的新边界线。

英军的行动激怒了穆斯塔法·卡米勒等人领导的埃及世俗民族主义运动,他们对英国分配埃及领土的行为表达了极大的不满。不过,经过调查,英国情报机构很快发现卡米勒等人受到西方政治影响过深,并未考虑发动阿拉伯民众起义,反倒是在中东活动的奥本海姆一直在试图策动当地民众举行反英起义。于是,愤怒的英国媒体将奥本海姆称为“德皇的间谍大师”。法国也发现奥本海姆跟阿尔及利亚反法力量及的黎波里反意大利组织都有关。正因如此,英法情报部门对奥本海姆在中东的“旅行”和考古挖掘动机产生怀疑。

其实,德国国内对奥本海姆在中东的活动也多有不满。比如,德意志银行曾资助奥本海姆考察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以确定柏林-巴格达铁路支线如何穿行阿勒颇到大马士革这一区域。结果,奥本海姆在特尔哈拉夫听到当地人宣称沙子下面埋有石像后,便立刻开始考古挖掘,随后更为了自己考古发掘现场的许可证四处奔走,考察铁路修建的相关事宜被彻底抛之脑后。最终,愤怒的德意志银行公开宣布解除奥本海姆的“顾问职务”。

1898年,德皇威廉二世访问奥斯曼帝国时,便在奥斯曼帝国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招待会上提出,希望将修建通往巴格达的铁路特许经营权授予德意志银行牵头组成的财团。然而,因奥本海姆的懈怠,间接导致德国与奥斯曼帝国到1903年才正式签订柏林-巴格达铁路特许经营权合同,铁路两侧的采矿权也由德意志银行牵头组成的财团获得。英国则对柏林-巴格达的铁路充满敌意,认为德国用铁路连通柏林和巴格达的计划,是为了染指阿富汗和印度,并在波斯湾实现军事存在。

情报中心

奥本海姆对柏林-巴格达铁路的兴趣不大,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更激进的计划-“伊斯兰领土革命化”。简言之,就是在阿拉伯世界煽动针对英法俄殖民者的起义。1914年7月一战爆发,奥本海姆此时已回到德国外交部,他马上撰写计划备忘录,10月,德国外交部就收到这份试图开启阿拉伯世界大起义的“作战计划”。奥本海姆对阿拉伯地区的了解,使他得以详细讨论奥斯曼土耳其政府及各阿拉伯权贵可能的态度。为尽快在阿拉伯地区进行动员,奥本海姆要求建立由“东方学家、以阿拉伯文和土耳其语为母语的训练有素的编辑”等组成的“新闻中心”,负责汇总编辑,甚至是虚构各类战争报道。

1917 年攻占亚喀巴战役实拍,贝都因骑兵骑骆驼高举黑白绿红四色起义旗帜,沙漠战场远景是大批起义部队

当时,负责德国外交部的是齐默尔曼,他权衡再三,决定将报告上呈给德国总理霍尔韦格和德皇威廉二世。据悉,德皇已对奥本海姆的计划有所耳闻,并对该计划表示赞成。德国外交部内部却为此吵翻了天,以东方问题专家弗里德里希·罗森为代表的传统德国外交家们,坚决反对这一煽动宗教狂热的计划。不过,德国总参谋部的小毛奇等将领,却看出了奥本海姆计划的巨大军事价值,因此予以赞成。

最终,在皇室和军方压力下,德国外交部不得不妥协,在1914年11月同意与总参谋部政治科联合建立东方情报中心。外交部拒绝由奥本海姆本人掌控东方情报中心,而是让德国总参谋部政治科科长鲁道夫·纳多尔尼负总责。德国外交部的抵制,令东方情报中心无法获得足够资金,德国外交部只同意从一般宣传预算中批出5000马克,后来在上层干预下增至8000马克。因奥本海姆出身金融世家,他竟自掏腰包补贴东方情报中心。该中心最初设在柏林帝国殖民办公室的五间办公室中,但很快因人员扩充被迫搬迁。战争结束前,东方情报中心已扩至32间办公室的规模。

德国外交部坚持东方情报中心负责四项任务:前线宣传、对穆斯林战俘的宣传、对协约国殖民地的宣传、在同盟国体系内尤其是德意志帝国进行宣传。为鼓励阿拉伯地区的战俘倒向同盟国,东方情报中心甚至建立了柏林第一所清真寺。在东方情报中心内,奥本海姆设立了处理土耳其、波斯、阿拉伯、印度和俄罗斯等事务的办公室,办了《杰哈德》《新东方》《战俘营报》等报纸。与此同时,“印度独立委员会”“柏林波斯委员会”“格鲁吉亚独立委员会”等外围组织也很快得以建立,这些组织与东方情报中心保持着紧密联系。此外,奥本海姆还建议为“德国-格鲁吉亚协会”设立格鲁吉亚和鞑靼奖学金基金,并建立“德国-波斯协会”。尽管东方情报中心成绩可观,但在私下里,德国外交部却不承认东方情报中心是官方机构,认为其充其量是个“研究所”。

波斯风潮

1914年12月15日,德国总参谋部在奥本海姆策划下,派出奥斯卡·冯·尼德迈耶率领一支小探险队前往阿富汗。同时,曾任君士坦丁堡和德黑兰武官的沃纳·奥托·冯·亨蒂格,开始在柏林与印度流亡人士接触。奥本海姆的“秘密武器”,是与他本人有类似经验的威廉·瓦斯穆斯。瓦斯穆斯虽是平民出身,但很早就定下在非洲和中东建功立业的志向,并为此学习了阿拉伯语、摩洛哥语。一战爆发前,瓦斯穆斯在波斯(即伊朗)布什尔担任过领事,并与波斯和阿富汗上层多有接触,他热爱沙漠,身穿沙漠部落的飘逸长袍,英国早已将其定性为德国间谍和煽动者(注:煽动英殖民地民众起义)。

瓦斯穆斯头戴波斯黑色平顶毡帽,留长鬓角胡须,身穿米白色游牧长袍(1915 年拍摄于伊朗卡泽伦山区)

一战爆发后,瓦斯穆斯耗费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从中东赶回柏林,在奥本海姆直接授意下,他作为波斯阿富汗探险队的最初22名成员于1914年9月6日离开柏林。德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汉斯·冯·旺根海姆,在研究了探险队人员构成后,认为只有瓦斯穆斯堪当大任,便将所有被认为不可靠的人员换下,任命瓦斯穆斯担任队长。按奥本海姆计划,瓦斯穆斯负责在波斯地区进行煽动工作。

然而,当他领导的探险队在1915年2月1日抵达波斯边境后,发现英国已张网以待。英国如何获取探险队情报并无太多记录,但可以确定的是,1915年3月5日,英国雇佣兵对瓦斯穆斯一行发起突袭,他被迫率队撤往距布什尔50公里博拉兹詹,瓦斯穆斯探险队的队医也被英国人俘虏,他们携带的宣传材料、武器、全员名单同时被缴获。3月9日,英国雇佣兵不顾国际法冲入德国驻布什尔领事馆,虽未有抓到瓦斯穆斯,但扣押了德国领事利斯特曼,并缴获了德国外交密码本。

瓦斯穆斯很快展开行动,他煽动起唐吉尔、卡什加部落及其他波斯部落对英国占领军的仇恨,当然也有些记录认为根本无须德国人煽动,波斯人与英国殖民者之间早已势同水火。1915年7月,瓦斯穆斯已拥有300名全副武装的骑兵。7月11日,他率领骑兵冲击英国驻波斯领事的夏季消暑别墅,由波斯士兵和英国军官组成的守备队被打得大败。1915年11月10日,波斯反抗军与瓦斯穆斯合兵一处,占领了英国总领事馆,封锁了波斯南部的主要城市设拉子与布什尔之间的交通。至此,奥本海姆的反协约国起义计划似乎结出硕果。

1916年3 月登陆后,赛克斯立刻组建南波斯步枪队制衡德国间谍威廉・瓦斯穆斯,图为SPR 全军野外列队大合影

不过,事态发展并未如德国人所愿,英国在研究过奥本海姆与瓦斯穆斯的宣传品后,发现德国人的计划蕴藏着可怕的破坏力。于是,开罗的英国情报机关如法炮制,劳伦斯等人的传奇开始上演。与此同时,英军借助海上优势,在1916年3月16日派出珀西·赛克斯将军在阿巴斯港登陆。英俄同盟也根据1907年《圣彼得堡条约》和1915年秘密协议开始起到作用,控制波斯北部的沙俄直接派出8000人的波斯哥萨克旅参战,后增至1.1万人。赛克斯将军鉴于瓦斯穆斯的威胁,不等波斯议会形式上的授权,便开始利用海运而来的弹药和武器扩充南波斯步枪队,至1916年12月,南波斯步枪队已在设拉子、克尔曼和阿巴斯港建立了守备旅。赛克斯麾下有了大约3300名步兵和450名骑兵,这些部队的训练、装备和组织均比照英属印度殖民地部队。

1917年,赛克斯与卡什加部落签订条约,该部落退出反英起义。瓦斯穆斯及其波斯支持者,则在英国和沙俄的围剿下,一直坚持到1918年10月30日签订《穆德罗斯停战协定》。德国投降后,瓦斯穆斯成功躲过英国的追捕,在1919年9月20日返回奥伦多夫,并于次年10月开始在德国外交部第四部,即情报部任职。奥本海姆本人则在1915年被派往君士坦丁堡,他曾访问过日后与劳伦斯并肩作战的费萨尔亲王,试图说服后者支持德国,但并未成功。最终,奥本海姆于1917年返回柏林,从此彻底离开了中东的政治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