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一百多年前日俄在中国领土上的战争的看法,主要侧重点在于清政府的屈辱和软弱无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帝国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自己只能局外中立。
然而事实上,这场战争对中国的意义很大,屈辱自然是屈辱,可是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中国东北地区大概率在1900年就被沙俄彻底吞并了。
今天我将用翔实的史料,给大家揭开一段日俄战争尘封的往事。内容比较长,建议小伙伴用心看完,看完后,您将真正能看透这场战争和中国今日疆土的关系!
聊这个之前,我们先交代几个历史背景。
晚清政府引狼入室,是怎么把沙俄的胃口给引出来的?
说到日俄战争,我们需要交代一下,沙俄获得旅顺,大连的历史背景以及晚清政府联俄抗日政策的破产。
甲午战败后,李鸿章等人倡导“以俄制日”策略,简单说就是借助沙俄的力量,对抗日本对东北的企图。1896年与沙俄签订《中俄密约》,允许俄国修建中东铁路,1898年又把旅顺和大连租借给俄国。
结果万万没想到,沙俄并不满足于清政府让渡的权益,趁着1900年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机会,撕毁《中俄密约》,出动17万大军占领了整个中国东北地区,企图实施其“黄俄罗斯计划”。清政府上下这一下看清了,沙俄的胃口极大,直接威胁到了国家的生存,以俄制日死路一条,于是迅速将联俄制日转变为联日制俄!
庚子国难与庚子俄难
我们都知道1900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西逃的历史。但是沙俄趁着中国风雨飘摇的时候,不仅制造了海兰泡大屠杀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而且还派出17万大军,实质性占据了整个东北地区。
时间线上,1900年6月10日八国联军从天津向北京进发,1900年7月,北京尚未陷落的时候,沙俄以义和团动乱蔓延和防备华人暴动为借口,派兵进入海兰泡,在城内散布谣言,制造恐慌。此时的海兰泡已经是沙俄土地,但是城内还有大量中国人在这里生活。
俄军进城后,先是收缴了华人的武器,然后张贴告示要求华人不得外出,在家听候命令。到7月16日,完全控制海兰泡局势后,俄军突然下令,所有在海兰泡的中国居民,无论男女老幼,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全部前往指定地点集合,俄军破门抓人,强制人们离开住所,稍有不从就会被俄军刺死。
华人被驱赶到黑龙江边的一个木材场和警察院子里关押,中国人在这里拥挤不堪,没有食物和饮用水。到7月18日,所有华人都被集中到了黑龙江边,被押送华人队伍四周全是全副武装的沙俄士兵,随处可见倒地不起的老人,被刺刀捅死捅伤的遇难者。
俄军在将所有华人赶到江边后,下令华人立即下水返回黑龙江对岸的中国瑷珲。这时候正值7月,江面水宽千米,水流湍急,人力根本不可能渡江。俄军对不愿下水和行动迟缓者,用刺刀刺,马刀砍,步枪射杀。将人群强行驱赶进黑龙江,华人要么被杀,要么被淹死。
这场屠杀持续了数天时间,根据事后统计,遇害中国平民数量大约在五六千人,只有极少数体力好的人侥幸游到对岸中国领土得以生还。屠杀发生后,海兰泡华人住宅商铺财物被洗劫一空,城内中国建筑全部被焚毁。
随后,在7月17日到21日,俄军越过黑龙江,对黑龙江中国一侧的村庄实行了屠村行动,制造了江东六十四屯惨案。俄军先清剿黑龙江对岸的中国人,为大规模过江扫清障碍。随后17万沙俄大军分三路,从东面的绥芬河,北面的黑龙江和西面的满洲里越过边境,进入中国东北地区。到1900年11月,沙俄军队事实占领中国东北全部主要城市,铁路线和战略要地。
沙俄占地跟别的列强占地不同,他们是真的想把中国东北变成沙俄的土地。这就是我们要交代的第二个历史背景:沙俄的黄俄罗斯计划。
这个计划没有具体的提出时间,大约在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时候,沙俄内部逐渐形成了向南扩张的行动纲领。沙俄的黄俄罗斯计划的战略诉求是吞并长城以北的所有中国土地,建立黄种人为主的俄罗斯新殖民地。
俄罗斯的这份计划虽然非常疯狂,但在中国羸弱的当年,沙俄确实在切实的推进。我们今天聊的沙俄军队趁着八国联军入侵,抢占中国东北的侵略行为,就是黄俄罗斯计划的一部分。
沙俄军队占据东北之后,随后开始了将东北地区俄罗斯化的努力,强制推广俄语,俄国法律,驱逐中国官员。1903年,沙皇尼古拉二世设立远东总督,将中国东北地区纳入远东行政体系,远东总督首府设在中国旅顺。
沙俄制造海兰泡大屠杀,江东六十四屯惨案以及占据中国东北,被称为庚子俄难。从后来者的视角看,相对于八国联军进北京而言,沙俄侵占东北对中国造成的伤害明显更大。而且以当时沙俄志在必得的气势和清政府的状态来看,如果没有列强支持日本出兵军事打击沙俄,大概率沙俄吞并东北会成为既成事实。
晚清政府在沙俄占据东北后的反应是怎样的?
整体上看,晚清政府的反应非常被动,因为在当时弱肉强食的时代里,军事上无力抵抗就意味着领土被完全占据。
当时清政府在东北有驻军,但是战力有限,沙俄出兵占据东北的时候遇到的抵抗非常微弱,黑龙江将军寿山组织抵抗,但装备,训练均不及俄军,最终兵败自杀。
1900年10月,奉天陷落后,盛京将军增祺不战而逃,最后被俄军俘虏。在俄军胁迫下,于10月28日与俄方代表私下签订了《奉天交地暂且章程》。该章程规定,清军在奉天省全部解散,由俄军驻扎;奉天将军只能办理民政,且须听命于俄方;中国不得向东北增兵等。这实质上将奉天变成了俄国的殖民地
清军主力当时正在应付华北的八国联军,中央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兼顾东北。打不过只能外交谈判,但是军事上打不赢,外交上肯定也赢不了。当时沙俄对清军的外交交涉态度蛮横,拒绝撤军。清政府虽然不承认增祺签署的《奉天交地暂且章程》,但也只是口头上不承认,改变不了整个东北被沙俄军事占领的事实。
英国美国日本干涉,给了清政府以夷制夷的机会
列强为什么会干涉?这里需要交代另外一个历史背景,英俄百年大博弈。
1815年后,拿破仑领导下的法国被击败,欧洲版图被重新划分。英国依托工业革命成为世界海上霸主,沙俄则依靠庞大的陆军成为“欧洲宪兵”。此后近百年的时间里,欧洲的地缘博弈以英俄博弈为主,英国极力维护其海上霸权,俄罗斯则极力寻求南方暖水港。这场英俄之间的百年博弈,被史学家称为“伟大的博弈”
沙俄的扩张方向很明确,抢占奥斯曼帝国的遗产,除了从中东欧向西扩张外,主要的扩张方向是向地中海扩张。战略规划是抢占黑海,最终占领君士坦丁堡,并将首都迁到君士坦丁堡,彻底控制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获得自由进出地中海的海上通道。
沙俄的扩张,直接威胁到了英国通往印度的航线,于是英国开始扶持衰弱不堪的奥斯曼帝国和法国来牵制沙俄。
双方的博弈第一次正面交锋为克里米亚战争,此战沙俄战败,1856年签署《巴黎条约》,规定俄国不得在黑海拥有舰队和军事设施,俄国放弃对奥斯曼帝国东正教教徒的保护权。
沙俄地中海方向突破失败,又开始寻求从中亚南下印度洋的方向上扩张。
1860年开始,沙俄用二十年的时间征服了浩罕,布哈拉和希瓦三个汗国,占据了今天的土库曼,阿富汗部分地区,兵锋逼近波斯,再突破伊朗的话,获得印度洋出海口的战略规划就算达成了。可是一旦伊朗被突破,英国的印度殖民地就处于俄军的地缘威胁之下了。
于是英国迅速反应,通过三次阿富汗战争,成功遏制了沙俄越过阿富汗的企图。今天阿富汗的大部分地区,伊朗地区成了英国和沙俄的占领缓冲区。沙俄占据伊朗北部,英国控制伊朗南部。沙俄从中亚南下寻找出海口的扩张计划再一次被英国打回去了
需要说明的是,英国在此时支持清政府,给左宗棠西征大军融资数百万两白银,用于抵抗沙俄在新疆的扩张,也是基于这场大博弈共同反对沙俄的立场。到1880年代,英俄战略博弈在欧洲和中亚基本打成了战略均势,虽然偶有冲突,但是沙俄难以获得战略性突破
沙俄在地中海和印度洋两个方向上的扩张都被英国死死抵住,在突破无望的条件下,沙俄开始将视角放在了远东方向。这才有了1890年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向东扩张的打算。此时世界的主要格局依然是英俄博弈,英国和沙俄斗了上百年,自然不希望沙俄在远东做大。
此外,沙俄的远东扩张与日本在东亚的扩张迎头撞上,再加上1895沙俄牵头,在甲午战争后让日本吐出了到嘴的肥肉(三国干涉还辽),日本1895年后,将沙俄视为头号威胁。
于是我们发现,在1900年沙俄出兵中国东北后,1902年英国和日本火速签署同盟条约,两国约定共同对抗俄国,英国主张以日制俄,日本憋着一股劲要报仇,这是日俄在远东爆发战争的历史大背景。英国和沙俄就像在玩一个打鼹鼠的游戏,沙俄在哪里冒头,英国就在哪里等着。只不过这次,英国没有直接出手,只是通过给日本提供融资,并给俄国舰队使绊子,不让沙俄舰队使用英国港口,不让其通过苏伊士运河。同时,我们也看到,晚清政府以夷制夷的战略有了坚实的基础。
日本和俄国是怎么在中国土地上打起来了呢?
在这里我们需要再交代一个历史背景,那就是英美日都不希望清政府快速崩盘,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四分五裂的中国,因为那样一来失去中央政府的中国将变得一盘散沙,列强在华利益就从只需要跟清政府谈判,变成和一个个割据政权分别谈判,利益肯定受损。
如果沙俄占据东北成为事实,且不说英美日列强的东北利益受损,此举很可能导致清政府的彻底崩盘。英美日经济利益受损,所以他们才会干涉沙俄对东北的占领。
在英美日的压力下,1902年4月8日,沙俄与中国签署了《交收东三省条约》。俄国承诺在1903年10月前,分三期从东北撤军。条约达成后,沙俄第一期撤到辽河以西后,又提出了七条撤军要求。这些要求包括:中国不得在东北设省,不得增兵,不得聘用俄国以外的外国人管理税务,工业。铁路沿线不许清政府驻军。俄军在英美日的压力下不得已撤军,但是还是想将东北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清政府这时候有列强撑腰,自然不会答应沙俄的这些无理要求,于是更积极的联合英美日对沙俄施压。但是沙俄赖着不走,虽然清政府反复交涉,沙俄到1903年10月条约到期日,依然占据着辽河以西的整个东北。
需要说明的是,俄国此刻看待日本,颇有点藐视的意思。在沙俄看来,日本虽然在明治维新后打败了大清,但是依然是黄种人,沙俄将其看作是劣等民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沙俄在东北部署有重兵,还有远东舰队,就算真跟英国打起来,俄国也不怂。
从绝对实力上讲,日本确实不是沙俄的对手。但是在英日同盟条约签署后,日本有了和沙俄谈判的底气。双方在1903年谈判,日本对沙俄提出互不侵犯协议,要求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的权益。俄国则要求日本承认其在满洲的权益。
从这里可以看出,当时日本在沙俄占据东北后,已经放弃了继续侵占东北的打算,只是希望俄国能够承认其在朝鲜半岛的特殊权利。但是在这条之上,俄国加了一条限制日本在朝鲜的军事行动的条款。俄国傲慢的态度让日俄谈判最终破裂。并成功引爆了日俄战争!
1904年2月6日,日本宣布与俄国断交,两天后,日军偷袭旅顺口
表面中立,实际上联日抗俄的清政府,虽然屈辱,但好歹保住了东北地区的主权
1904年2月12日,也就是日军偷袭旅顺口4天后,清政府宣布局外中立,划出辽河以东地区为交战区,任由日俄军队在中国领土上厮杀。这场战争以俄国战败结束,与日本在1905年9月签署《朴茨茅斯和约》,条约规定,俄国从东北撤军,俄国将旅顺大连租借地和长春到旅顺的铁路转让给日本,双方承认中国在东北的主权,但是中国需要开放东北为国际贸易区。
我们要聊的,不是这场战争的结果和清政府的屈辱,这点历史书上交代的明明白白。我想跟大家聊的,实际上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中日近代关系史:甲午战争之后,中日之间的关系其实还不错,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样,甲午战败的清政府对日本苦大仇深!相反的,在戊戌变法的时候,变法派甚至提出过和日本合邦的想法,光绪皇帝在变法之前三次召见伊藤博文商讨变法细则。
作为清政府这边,一直视日本为蕞尔小国,不放在眼里,但是甲午一战失败后,清政府属于被打服了。所以才有后来学习日本明治维新,派遣大量留学生赴日本的动作。
作为日本呢?在甲午之前,视中国为日本的文化母国,对中国非常崇拜。只是在黑船事件和鸦片战争后,才开始脱亚入欧。甲午战争后,日本国力空前强大,但是日本明白,要对抗西方列强,仅靠日本的国力根本不行,所以日本当时有联合大清共同对抗西方的想法。在沙俄占据东北后,中日关系快速转暖反而没有那么苦大仇深
庚子国难发生,沙俄吞并东北,联俄制日策略彻底破产,包括慈禧太后本人,还有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都主张联合日本,对抗俄国。1901年,张之洞向朝廷呈递的《密陈俄约不可轻允并请筹办东三省事宜折》,系统阐述了“联日制俄”的必要性。这份奏折被清廷采纳,成为此后对俄、对日政策的纲领。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清朝表面中立,实则在暗中帮助日本。
佐证这个观点的史料有很多,《袁世凯全集》收录了袁世凯在日俄战争期间,与日本驻华公使等人的秘密往来函电,比如,1904年2月,袁世凯致电北洋将领,指示“凡日本所需情报,地图,可酌情提供”
《袁世凯奏议》中,有多封奏折建议朝廷联日拒俄,并报告了暗中为日军提供后勤的情况。时任天津海关道的袁世凯亲信唐绍仪后来回忆,袁世凯曾命他秘密购买米粮煤炭,并由日本商社转交日军。
时任工部侍郎,督办铁路大臣的盛宣怀,在日俄战争期间负责筹措军需物资,档案中有大量他写给日本驻华人员,清廷官员的信件,提到“暗助日本米粮,牲口”事宜。比如1904年5月,他给日本正金银行代表写信,商议如何绕过中立限制,将物资运往日军前线。
此外,还有《张之洞全集》与相关电镐,《清实录》与军机处档案都有大量暗中援助前线日军的记载。日本外务省档案《日本外交文书》也收录了大量日本官员与清政府的来往密电。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档案中,有一份名为《日俄战争间清国秘密援助状况》的报告,详细列举了清政府给日军提供的情报,物资和后勤便利。并附有日军陆军的评价:“清国之援助,虽非官方公开之举,然实效显著,尤以袁世凯之力为最。”
除了中日史料,还有英美史料可以佐证,例如,1904年,英国驻华公使萨道义“清国之援助,虽非官方公开之举,然实效显著,尤以袁世凯之力为最。”
美国驻华公使柔克义在1904年5月致国务卿海约翰的报告中写道:“清廷虽表面中立,实则与日本达成默契。据可靠消息,东北地方官已奉命,凡日军所需,优先供应;俄军则倍受刁难。”
中外史料明确记载了清政府局外中立,实则暗助日本的历史现实。
需要说明的是,日俄战争对清政府而言,是一段屈辱的历史,但是从客观的视角看,当时清政府属于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暗助日本,最后被日本攫取了东北地权益,但是好歹保住了东北的主权。
现如今,有很多人提到日本总是苦大仇深,喊打喊杀。但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内,我们需要客观公正的看待当时发生的历史现实。或许,很多人会认为,日本当时应该打败沙俄后,对东北秋毫无犯才对。然而事实上,如果让你设身处地,你会这么做吗?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日本翻案,毕竟后来的侵华战争,日本对中国的伤害怎么口诛笔伐都不过分,但是我们需要客观看待每个历史时期内的利益纠葛,不能以单一立场去否定历史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本文最后,给出我的观点,如果没有日俄战争,中国东北早在120年前,就被沙俄彻底吞并了。清政府在这场战争中虽然屈辱,但是相对于战前,至少拿回了东北的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