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个没有一丝风的午后。
热浪凝固在村庄里,把土墙、柴垛、晾衣绳都烘成了静止的剪影。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叫,那声音黏稠稠的,像是化开的麦芽糖,一层层糊在人的耳朵上。
几个光着脚板的孩子,像一群偷偷摸摸的田鼠,溜到邻居家的土墙下。墙是黄土夯的,经年的雨水在墙面上冲出深深的沟壑,正好成了他们的阶梯。打头的那个,黑瘦黑瘦的,像只灵巧的猴子,双手一撑就上了墙头。他趴在那儿,竖起耳朵听了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母鸡在土窝里“咕咕”地抱怨着酷热。
“安全!”他压低声音,朝墙下挥了挥手。
七八个孩子翻过墙头,扑通扑通跳进院子里。尘土在脚边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金色烟雾,很快又沉回滚烫的地面。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屋后那棵老杏树。
那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树,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掌,但枝桠却依然茂盛,在土房子的后墙上投下一大片晃动的荫凉。正是麦黄的季节,杏子也到了将熟未熟的时候,青黄相间地挂满了枝头,在浓绿的叶片间若隐若现,像是缀满了小灯笼。
“上!”最小的那个被推出来,他个子小,但爬树最是利索。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抱住粗壮的树干,三下两下就蹿了上去。树枝在他身下颤抖,几片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树下,几个孩子仰着头,张开打满补丁的衣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脸上跳跃着斑驳的光点。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树上的同伴,还有他手边那些诱人的果实。
墙头上,放风的孩子保持着最高警惕。他不时回头看一眼院子门口那条黄土路——那条路上随时可能出现扛着锄头下工的大人。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滚烫的墙头上,“滋”的一声就没了踪影。
树上传来“咔”的一声轻响。第一颗杏子被拧下来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青黄的杏子像雨点般落下,砸在树下孩子们张开的衣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的杏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土疙瘩旁边,沾上了一层细细的尘土。
“够了够了!快下来!”树下的孩子压低声音催促。
爬树的孩子又揪了几个特别黄的,这才抱着树干,刺溜一下滑下来。他的膝盖和肚皮上蹭满了树皮上的青苔和泥土,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同伴们怀里的“战利品”。
他们躲到土房子的山墙下,那里有一点稀薄的阴影。杏子被分到每个人的手里,还带着太阳的温度,有些烫手。
最胆大的那个,在裤子上擦了擦杏子,张嘴就是一口——
“啊呀!”
他的脸瞬间皱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咧得老大,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酸,直冲脑门的酸,还带着一股涩涩的、生青的味道。他倒吸着凉气,舌头在嘴里搅动着,像是要赶走那顽固的酸味。
可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又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让那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旁边的孩子们也都龇牙咧嘴的,可每个人都在继续吃,小心翼翼地,珍惜地。
在那个糖果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颗的年月里,即使是酸的杏子,也是难得的美味。那股酸劲过后,舌根处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藏在苦涩生活里的一点隐秘的馈赠。
墙头上的孩子也分到了两颗。他一边小口咬着杏子,一边警惕地望着来路。酸得他时不时要闭上一只眼睛,可另一只眼睛始终瞪得老大。
太阳又向西偏了一点。树影悄悄地拉长,爬上了土房子的后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大人吆喝牲口的声音——下工的时候快到了。
树下的孩子们匆忙把杏核埋进松软的土里——也许明年会长出小树苗呢,他们这样想着。然后互相帮着拍打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土墙,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杏树还在那儿,轻轻地摇晃着枝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它做的一场关于童年的梦。几颗被遗漏的杏子静静地躺在树下的阴影里,青黄的颜色在渐渐柔和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酸味,还留在孩子们的舌尖上,会在很多年后的某个夏日午后,突然苏醒过来,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又咧一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