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耀东
国学战略律师
中华鬼谷子商战院创始人
著有《鬼谷子智略六部曲》《程耀东详解鬼谷子》《乾坤帝王学》《用乾坤帝王学点评东汉王侯将相》


　　《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孙子看来，最高明的用兵之道，不是战场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硬拼，而是以谋略挫败敌人的图谋，以外交瓦解敌人的联盟，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孙子又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真正的高手，是让敌人自己放下武器。
　　而在另一条思想脉络上，鬼谷子以捭阖为总纲，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纵横术体系。《鬼谷子》开宗明义：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捭是开启，阖是闭藏；捭是进攻，阖是退守。纵横家通过内揵建立内部连接，通过抵巇发现并利用裂缝，通过飞箝统战联盟，通过忤合分裂敌人。这套体系的核心，是谋之于阴，成之于阳——谋划持阴柔隐匿之道、暗中蓄势布局，时机成熟后，于明处成就功业，绝非肤浅的权谋算计，是鬼谷子纵横战略的至高心法。
　　光武帝刘秀，正是这两套智慧在实战中的完美践行者。昆阳之战，他以三千敢死队大破王莽四十万大军，展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但真正让他统一天下的，不是战场上的刀兵，而是一道简单却致命的命令：能相斩降者，封为列侯。 这道命令，正是孙子上兵伐谋与鬼谷子抵巇忤合之术在帝王手中的极致运用。
一、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布局
　
　刘秀对伐谋的理解，远超一般将领。他深知，群雄割据的本质不是军事对抗，而是人心的争夺。谁能让对手的人心先散，谁就能不战而胜。
　　昆阳之战后，刘秀被更始帝派往河北“镇慰州郡”。当时的河北，王郎称帝，群雄并起，刘秀几乎是空手而去。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招兵买马，而是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每到一处，他都在重建秩序，而不是争夺地盘。这正是鬼谷子内揵之术的运用——先建立内部连接，让民心先归附。
　　真正的伐谋体现在他对铜马军的处置上。铜马军是河北最大的流民武装，兵力数十万。刘秀击败铜马后，没有屠杀降卒，而是封其渠帅为列侯，让降将继续统领旧部。降将们心存疑惧，刘秀便单骑劳师——一个人骑着马，不带护卫，到降兵营中嘘寒问暖，与将士握手拥抱。铜马将士深受感动，相互告诫道：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
　　这就是孙子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刘秀没有在战场上消灭铜马军，而是用信任把数十万敌军变成了自己的生力军。伐谋的精髓，不是算计敌人，是让敌人愿意为你所用。
二、伐交：纵横捭阖，瓦解联盟
　　

孙子说其次伐交，鬼谷子讲飞箝忤合。所谓飞箝，是以利益和言辞吸引对方，建立基于共同利益的联盟；所谓忤合，是在形势变化时，果断分裂敌人联盟，化友为敌或化敌为友。刘秀在这方面的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
核心机制：一道命令，让敌人内部自行瓦解
　　建武三年，刘秀对张步、苏茂的策略就是典型的飞箝忤合。张步据齐地十二郡，苏茂是刘永的部将，两人互为犄角。刘秀没有直接出兵强攻，而是派使者告诉张步和苏茂：谁能斩杀对方，就封谁为列侯。 张步随即斩杀苏茂，肉袒投降。刘秀兑现承诺，封张步为安丘侯。
　　这道能相斩降者封列侯的命令，是鬼谷子抵巇之术的极致运用。抵巇的核心是发现并利用组织内部的裂缝。刘秀深知，这些草莽枭雄的联盟建立在利益之上，忠诚度极低。他的命令等于在每一个对手的内部，公开制造了一条“背叛通道”：你跟着老大只有死路一条，但杀了老大，你不仅能活，还能封侯。
被伐交瓦解的主要对手
　　刘秀统一战争中的主要对手，超过一半不是被其军队在正面战场上彻底击溃的，而是通过政治瓦解、内部策反、招降纳叛等伐谋、伐交手段解决的。
刘永（梁王）
　　刘永是梁孝王八世孙，更始政权封他为梁王，都睢阳。他招诸豪杰沛人周建等，攻下齐阴、山阴、沛、楚、淮阳、汝南，凡得二十八城，又收编西防贼帅佼强、东海董宪、齐地张步，专据东方，自称天子。刘秀派盖延等征讨，建武三年，刘永被部将庆吾斩杀，携首级投降。刘秀兑现承诺，封庆吾为列侯。刘永的梁地就此平定。
张步（齐王）
　　张步据齐地十二郡，刘永封他为辅汉大将军、忠节侯。刘秀遣光禄大夫伏隆持节使齐，拜张步为东莱太守，张步杀伏隆而受刘永命。后来刘秀派耿弇进攻，张步大败，退保平寿。苏茂率万余人来救。刘秀派使者告张步、苏茂：能相斩降者，封为列侯。张步遂斩杀苏茂，使使者奉其首级投降。刘秀封张步为安丘侯。张步后来逃奔临淮，被琅邪太守陈俊追击斩杀。
彭宠（燕王）
　　彭宠是渔阳太守，助刘秀围邯郸，转粮食前后不绝。但他自负其功，意望甚高，光武接之不能满，遂怀不平。朱浮数谮构之，彭宠益自疑。建武二年春，诏征宠，宠遂发兵反，自立为燕王。他结匈奴、连张步，攻拔蓟城。然而，建武五年春，彭宠被身边的苍头子密等三人合谋斩杀，首级送往洛阳。刘秀封子密为不义侯——兑现了承诺，但用“不义”二字给背叛者打上了道德烙印。
庞萌（东平王）
　　庞萌初为更始冀州牧，后归降刘秀，深得信任。刘秀曾称赞他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但庞萌因诏书独下盖延而不及自己，疑心盖延进谗，遂反。他与董宪连和，自号东平王。刘秀亲征，大破之。庞萌与董宪退守朐城，粮尽出逃，董宪被追斩，庞萌被方与人黔陵斩杀，首级传洛阳。
李宪（淮南王）
　　李宪据淮南，自称天子。刘秀派军队围困，李宪被围困一年多后逃亡，途中被部下帛意所杀，李宪一族被诛杀。
卢芳（西平王）
　　卢芳是安定三水人，诈称汉武帝曾孙刘文伯，联合西羌、匈奴起兵，被匈奴立为汉帝。他的势力范围包括朔方、云中、五原、定襄、雁门等郡。然而，在刘秀的军事压力和招降政策下，卢芳的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桥扈因恐惧而举郡投降刘秀；平城人贾丹也杀了卢芳的将领来降。卢芳势力从内部自行瓦解。
朱鲔（更始政权洛阳守将）
　　朱鲔是更始政权的大司马，曾参与谋害刘秀的兄长刘縯。刘秀围洛阳数月，朱鲔坚守不下。刘秀派岑彭劝降，朱鲔说：大司徒被害时，鲔与共谋……诚自知罪深，不敢降！刘秀的回答是：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朱鲔投降后，刘秀解其缚，召见之，拜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杀兄之仇，他放下了。他用一次诚信，换来了洛阳城的不战而降。
铜马军（流民武装，数十万）
　　铜马军是河北最大的流民武装。刘秀击败铜马后，封其渠帅为列侯，让降将继续统领旧部。降将们心存疑惧，刘秀便单骑劳师——一个人骑马到降兵营中，与将士握手拥抱。铜马将士深受感动，相互告诫：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刘秀将数十万铜马军收编为自己的核心力量。
统计：超过一半的对手死于内部瓦解
　　八个主要对手中，没有一个是被刘秀军队在正面战场上彻底击溃的。全部通过伐谋、伐交手段解决。
其中，刘永被部将庆吾斩杀，属于内部背叛；张步斩杀苏茂后投降，属于内部背叛；彭宠被家奴子密斩杀，属于内部背叛；庞萌被黔陵斩杀，属于内部背叛；李宪被部下帛意所杀，属于内部背叛；卢芳的部下举郡投降，属于内部瓦解；朱鲔献洛阳投降，属于政治招降；铜马军被收编，属于政治收编。
三、伐兵：以战止战，战而能胜
　　孙子将伐兵列在伐谋、伐交之后，并非轻视军事，而是强调：只有在谋略和外交无法解决问题时，才动用武力。 但一旦动用武力，就必须战而能胜。
　　刘秀的军事才能在昆阳之战中已充分展现。但他更深层的军事智慧在于：每一次军事行动，都是为了配合政治目标。
　　建武三年，刘秀亲征庞萌、董宪。他没有急于攻城，而是休士养锐，以挫其锋——先让士卒休息，等敌军疲惫。他知道五校军缺粮，便敕各坚壁以待其敝。果然，五校军粮尽退去，刘秀亲临战场，三日大破敌军。他用时间换空间，用耐心换胜利。
　　刘秀的军事行动从来不是孤立的。每一次出兵，都伴随着政治攻势。他围洛阳时，同时派岑彭劝降朱鲔；他攻张步时，同时下能相斩降者封列侯的命令；他征庞萌时，同时安抚董宪的部下。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政治是军事的先导。
四、以信为谋：刘秀统战的底层逻辑
　　

刘秀的统战艺术，表面上看是伐谋、伐交、伐兵的组合运用，但底层逻辑只有一个字：信。
　　第一，他严格兑现承诺。 无论是封庆吾为列侯，还是封张步为安丘侯，无论投降者的道德多么不堪，只要遵守了相斩降者封列侯的游戏规则，刘秀就一定兑现。即使是子密这样杀主求荣的家奴，他也封了不义侯——承诺兑现了，但道德评判也留下了。这种言出必行的信用，让他的“悬赏令”具有极高的可信度，从而加速了敌人内部的崩溃。
　　第二，他推诚示信，不设防备。 铜马军投降后，他单骑劳师，一个人骑马到降兵营中。他让降将各回军营，仍为原部将帅，自己毫无戒备。降将们被他的信任所感动，相互告诫：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
　　第三，他信任而不猜疑。 冯异镇守关中，威权军重，百姓归心，被关中民众称为“咸阳王”。有人劝刘秀对冯异要有所戒备，冯异得知后“惶惶不安，立即上书表明心迹，并申请调离关中”。刘秀答复他说：将军之于国家，义如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这份信任，让冯异“更加效忠尽力”，最终成为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第四，他宽恕而不计较。 朱鲔是杀兄仇人，刘秀指河水发誓不食言，拜他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杀兄之仇，他放下了。他用自己的信用作担保，换来了洛阳城的不战而降。
五、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终极智慧
　　刘秀统一天下的过程，是中国历史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典范之一。他统一战争中，超过一半的割据势力，不是被军事击败的，而是被内部瓦解的。刘永被部将斩杀，张步斩苏茂而降，李宪被部下所杀，彭宠被家奴斩杀，庞萌被黔陵斩杀，卢芳的部下纷纷倒戈，朱鲔献城投降，铜马军被收编——这些枭雄的覆灭，几乎都是刘秀能相斩降者封列侯这道命令的直接结果。
　　《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鬼谷子》说谋之于阴，成之于阳。刘秀的谋，不是阴险的算计，而是以诚信为武器的战略布局。他用信任购买忠诚，用承诺瓦解联盟，用宽恕收服人心。他把诚信变成了一种制度化的战略工具，让每一个对手的内部都自动产生“背叛的诱惑”。
　　能取天下者众，能以信取天下者寡。能战而胜者众，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寡。 刘秀的伟大，不在于他打了多少胜仗，而在于他让多少敌人不必打就自己散了。这正是《孙子兵法》与《鬼谷子》纵横术在帝王手中的极致运用——上兵伐谋，以信为兵；不战而屈，以德为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