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今年62岁,每个月养老金233块。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这话是他今年正月在饭桌上说的,说完把筷子放下,进屋了,一晚上没出来。我在他家堂屋里坐着,坐到十一点,心里像压了一盘石磨。今天我把这件事写出来,写给我父亲,也写给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老人。
先说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父亲叫潘长贵,河南豫东平原上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十六岁下地,十八岁跟着生产队修水库,二十六岁娶我娘,种地、打工、拉扯我们兄妹三个,干到六十岁,腰弯了,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
我给他算过一辈子的“工龄”。修水库两年,石头是他一锤一锤砸的,土是他一筐一筐挑的,没有工钱,记的是工分。修村里的路,出义务工,多少个冬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出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交公粮,我们家的麦子,晒得干干净净,装袋,我父亲用地排车拉着,走十几里去粮站排队,验粮的人拿个空心铁钎子往袋子里一插,抽出来,麦子流出来,评级,一等,我父亲脸上才有光。有一年雨水大,麦子芽了,验了个三等,扣了级,我父亲蹲在粮站门口,一袋一袋重新扬,扬到天黑。交了多少年公粮,我记不清,我娘说,得有二十来年,年年如此,一次不落。
九几年以后,种地不挣钱,他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去砖窑,去工地,去装卸队。那个年月的农民工,没有合同,没有保险,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回,腰椎裂了缝,工地老板给了八百块钱,打发他回了家。他在床上躺了仨月,庄稼活没法干,我娘一个人撑着。好了以后,他再去工地,没人要了,他就回家,种地,农闲时去给人扛包,扛一麻袋,几毛钱。
就这么一个人,干了一辈子,62岁,每个月,养老金,233块。
这233块是怎么来的,我先说清楚,免得有人说糊涂话。他走的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当年新农保推的时候,他已经快到龄,按政策,不用缴费也能领基础养老金,后来涨,一年一年加,县里又加了几块,眼下到手的,是233块。县里基础养老金这几年年年提,政策是在一年一年往好里走的,这一点,公道话得说。可233块就是233块,一个月,买面都不够。
“耻辱”那顿饭,是这么个情形。
正月初四,我表叔家孙子满月,家族里的人都到了。一桌酒,坐的都是我父亲那个岁数的人。有个表姑父,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七。有个远门的大爷,粮站的正式工退的,三千八。酒过三巡,人家问起来,问到我父亲,你一个月多少?我父亲端着杯子,说了个数。桌上静了一下,有个不太懂事的后生,接了一句玩笑话,说,大爷,您那233,还不够这桌饭钱呢。
一桌人哄笑。人家没有恶意,是酒桌上的玩笑。
我父亲也笑,陪着笑,把那杯酒喝了。散席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没说话。到家,进门,他把外衣脱了,坐在堂屋里,我娘端上饺子,他吃了两个,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话。
他说,卫东,爹这辈子,没本事。这个233,是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说完他进屋了。我娘在灶屋里抹眼泪,我坐在堂屋,那盘饺子一口没动。
我在堂屋里坐着,心里头翻腾的,不是难受,是憋着一股火。这股火冲谁?冲我爹?他这辈子,天不亮下地,交公粮的排车里坐过少年潘长贵,水库的大坝上埋着他的两年,工地的脚手架上摔过他的腰。冲那桌酒?人家玩笑是浑,可那个数目是真的。冲谁呢?
我坐在那儿,把他这62年,一笔一笔地替他算了账。第二天一早,我进了他的屋,把我娘也叫上,我们爷俩,把这个账,当面算了一回。
我说,爹,你说耻辱,咱今天把这两个字掰开。我问你,1998年发大水,咱县河堤告急,是谁上去的人?
他说,全乡的劳力,都有他。
我说,那时候给钱吗?
他说,义务工,谁给钱,管顿饭。
我说,村东头那座桥,你们那年冬天在水里泡了一个月,如今桥上跑着大卡车,桥栏杆上写着谁的名?
他不说话。
我说,你交了二十多年公粮,那些麦子,去了哪儿?养活了谁?我小时候课本上说,是农民伯伯养活了中国,爹,课本上那句话里头,有你。你去问问,城里那些退休工人、退休教师,他们往前数三十年,吃的是谁种的麦子。
我说,还有你在工地摔的那一腰,人家给了你八百块,你这一辈子,阴天疼,弯不下腰,你找谁说理去?那个年月,两亿农民工,把城市从平地摞起来,一条路一条桥一栋楼,楼里住着人,人里头有着如今领几千块退休金的人。爹,你们的青春垫在底下,你们的腰埋在里头,到老了,账面上记不着你们的名字,发钱的本子上,一个月,233。
我说,爹,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个耻辱,到底是谁的耻辱?
我父亲坐在床沿上,听我说完,很久没吭声。我娘在旁边哭。末了他抬起头,跟我说了一句,他说,卫东,你说的这些,爹都懂,爹就是那天酒桌上,臊得慌。他说,一辈子没求过人,没短过人,到老了,一个月233,跟儿女伸手的日子眼看着要来,爹臊的是这个。
我一听,明白了。他说的耻辱,往深里看,不是钱少,是这个数目让他觉得,他这一辈子,白干了,没有被记上。
好,那这个账,就得有人给他记上。我们家,就这么办了。
我当天干了三件事。
头一件,我给他立了一份“家账”。我把昨天堂屋里算的那些,一条一条写下来,交公粮的年份,修水库的岁月,义务工的冬天,工地上的腰,工分、排车、粮站的铁钎子,写成满满四页纸,题目我叫它,潘长贵同志劳动年限及贡献清单。末尾我写了一行,本清单所记劳动,未足额计入任何养老金账户,差额部分,由其子女分月偿还。我让我妹妹、我弟弟都签了字。
第二件,从今年正月起,我们兄妹三个,一人每月给我爹转233块,凑齐699,加上他的233,932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每月一号,准时到账,转账留言固定四个字,工资补发。这个话是我定的规矩,不许说是孝敬钱,不许说是生活费,就是补发。我跟我妹妹弟弟说,爹这个人,一辈子受不得白拿,你要说是孝敬,他一分不花,全给孙子攒着。你说是补发工资,他领得直,花得直。
第三件,是给我爹找个“单位”。
我爹这个人,62岁,腰不好,可闲不住,天天骑着三轮在我们村和邻村转,谁家猪跑了,谁家老两口病了没人送,谁家电闸跳了他去合,村里红白事他是总管,盖房上梁他站梁头。我跟村支书商量了个事,村里正好要个人管老年活动点、看护村里的图书室和文化广场,一个月给三百补贴,活不重,就是得个天天有人、事事有管的人。支书说,全村数来数去,就数潘长贵合适。我爹起先不干,说,我那是闲转,谁要工资。支书跟他说,叔,这叫返聘。村里返聘老支书管事,是您老的资格。这话把我爹说乐了。
如今我爹的“月收入”是这么个构成。国家的233,三份补发的699,村里的返聘300,加一块1232块。加上他和我娘种的三亩地,麦子自己吃的,菜园四季不断的菜,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我娘的账算下来,老两口一个月的日子,宽宽绰绰。
上个月发生了一件事,我知道,那两个字,在我爹心里,是真的翻篇了。
村里搞村史编写,乡文化站来人,走访村里老人,整理村庄记忆。文化站的小年轻来我家,翻我那份四页纸的贡献清单,看完说,叔,这些得进村史,交公粮、修水库、义务工,这些事,再不记,往后娃们就不知道了。他把我爹请到村部,做了一个下午的口述,录音,还拍了照。村史那本书里,给他记了半页,配了他一张扛锹的照片,是十几年前修村路时别人随手拍的。
村史初印出来那天,支书把书送到我家,当着半条街的人,翻开那半页,念了一段,末了说,老潘叔这样的人,是咱村的功臣,往后村里逢年过节,得先敬这样的老人。
我那天在人群后头,看我爹。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本书,翻开,合上,又翻开。老头扭过头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回过身来,冲支书说了一句。
他说,那就这么着吧,爹这辈子,算有人记账了。
人群里我娘哭着笑。我站在后头,没敢出声。
今年麦收,我回去帮了六天。麦子进仓那天晚上,爷俩在院里喝酒,我爹喝了二两,跟我算了笔账。他说,卫东,爹这账如今算平了。国家的233,一年比一年多,前年还是一百九,政策是往咱农民这边走的,这个爹信,爹等得起。你们仨的补发,爹记账了,往后你们的孩子,爹的孙子孙女,上学要用钱,从爹这个账上走。村里那三百,爹拿得不亏心,广场上那两个下棋的老头,天天有事找爹,爹是个有用的人。
他说,那天酒桌上的事,爹早忘了。他说,就是往后你再遇上人问,爹一个月多少,你就替爹回一句。
我问,回哪句。
我爹说,回这句。老潘头,一个月两千多块,外加三亩麦子,一个菜园,一身的手艺,半页的村史,还有仨补发工资的儿女。
他说,你问问那桌上谁,有爹这个家底厚。
我端着酒,半天没说话,一口干了。
写到这儿,有几句话,我是跳出我们家,说给看这篇的人的。
一,家里老人领的是城乡居民养老金的,做儿女的先别光叹气,先查两样。查老人当年缴没缴过居民养老保险的档次,多数地方现在还允许补缴提档,多缴的档,往后领的数,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的,这笔账拿手机就能算。再查老人有没有在哪个单位、哪个工地干过的年头,凡是有过城镇职工身份可能性的,去社保部门问一嘴视同缴费和补缴的政策,别自己先下了结论,政策这几年一直在动,多问一句,可能就是几百块一个月的差距。
二,对家里那个每月领两三百、一辈子在地里刨的老人,别拿“够花不够花”去衡量那笔钱。那笔钱在他心里,不是生活费,是他这辈子的“工龄认证”。认证薄了,人就臊了。儿女能补的,不是钱,是认证。认得越具体越好,交过几年公粮,修过哪段堤,在哪座城扛过包,一条一条说给他听,最好,白纸黑字写下来。
三,逢年过节,家里摆酒,做小辈的管好自己的嘴。老人一个月多少,这种话头,酒桌上不是玩笑,是秤。秤压下去容易,抬起来,要儿女拿很多东西去抬。
我父亲62岁,每月养老金233块,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这话的正月,是耻辱。这话的如今,在我的家账本上,翻成了另一行字。
那行字是我妹妹写的,她说,哥,爹不是没有退休金的人,爹是退休了四十年,一直没人给他发工资的人。现在发上了。
每月一号,发工资的日子。我爹的电话,雷打不动会响一次,是转账到账的提醒。老头如今专门为此学会了听那个提示音,响一声,他就在堂屋里冲我娘喊一嗓子。
发工资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