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晚上十点,我把卤味车推到老地方,刚支好摊,三个穿制服的同志就过来了。领头的张队长我认识,在这条街上管了五六年,平时见了面还点个头。
“李阿姨,这条街从月初开始就不能摆了,您知道吧?”他语气挺客气。
我点点头。我知道,可别的夜市摊位费一个月要八百,我租不起。
“您这属于多次违规,累计处罚,两万。”他把罚单递过来。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没哭,没闹,也没求情。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笔,签了字。
交完钱,我蹬上三轮车走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就想着明天去哪儿摆。我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大早,执法队的电话响了二十多次,全是替我求情的。
第一章 深夜摆摊谋生,依规查处高额罚单
我叫李秀英,今年五十三岁,在这座城市摆了十年的卤味摊。
说是摊,其实就是一辆破三轮,上面搁两块木板,摆几个搪瓷盆,里头装着我头天晚上卤好的鸭脖、鸡爪、豆干。下午四点出摊,晚上十点收,一天挣个一百来块,好的时候能有一百五。这点钱搁别人家就是一顿饭钱,搁我家,是命。
我男人走了八年了,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家里的积蓄全填了医院,最后人没留住,还欠了三万多的债。儿子小军今年二十六,在工地上干了两年,得了尘肺病,干不了重活,现在在家接点零散的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药费倒要两千多。
我没什么本事,年轻时在厂里食堂帮过厨,会做点卤味。十年前开始摆摊,一来二去,这条街上的人都认我的东西——便宜、干净、味道正。我也就靠着这个小摊,把这个家撑到了现在。
每个月挣的钱,刨去房租水电,刨去小军的药费,剩下的全还债。到现在还差一万多没还完。我算了算,再干两年,就能把债清了。到时候给小军攒点钱,让他找个媳妇。日子虽然紧巴,但我心里有盼头。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入秋以后最热的一天,都十月份了,秋老虎还咬人。下午四点我出门的时候,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我戴了个草帽,骑上三轮往夜市街赶。三轮是二手的,花了三百块,骑起来哐当哐当响,但能拉货,省脚力。我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每天搬货上下楼,膝盖早就坏了,阴天下雨疼得蹲不下去。医生说换关节得五万,我哪换得起,忍忍就过去了。
到了夜市街,我把三轮停在街口第二棵梧桐树底下。这地方好,正对着公交站,下班的人下了车就能看见我的摊。我在这儿摆了十年,街坊都习惯了,有时候我要是来晚了,还有人站那儿等我。
“李姐,今天有鸭脖没?”我刚把盆摆好,第一个客人就来了。是住楼上的小王,在快递公司上班,天天加班到七八点,下了班就来我这儿买点卤味回去当晚饭。
“有,给你留着呢。”我掀开纱布,夹了三根鸭脖,又添了两个鸡爪,“送你的,今天卤得多。”
“别别别,李姐你每次都多给,我都不好意思了。”小王扫码付了钱,又往我盆里瞅了一眼,“再给我来点豆干吧,我妈爱吃。”
“好嘞。”我又给他称了半斤豆干,多抓了一把塞袋子里。
小王走了以后,环卫工老刘过来了。老刘在这条街上扫了七八年,跟我熟得很。他站摊前头看了看盆里的东西,又缩回去了——我知道,他舍不得买。
“老刘,来来来。”我夹了一个鸡爪两个鸭脖,用袋子装了递过去,“今天这锅卤得烂,你牙口不好,正好吃。”
“这咋好意思……”老刘搓着手。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天天帮我扫摊子底下的骨头渣子,我还没谢你呢。”
老刘接过袋子嘿嘿笑了两声,蹲在路边啃鸭脖。我继续招呼别的客人,便利店上夜班的小姑娘买了两根鸭脖,隔壁小区的张大爷来给孙子买卤豆干,我顺手多切了一小块牛肉塞进去,张大爷乐呵呵地走了。
七点半,夜市街人最多的时候,我正低头给客人切卤肉,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阿姨,麻烦您停一下。”
我回头,看见三个穿制服的。领头那个我认识,姓张,是这片执法队的队长。平时在街上巡查,见了面还点个头,有时候看我忙不过来还帮我挪过车。他四十来岁,黑脸,不爱笑,但说话办事挺规矩,从没见他对谁红过脸。
“张队长,怎么了?”我擦了擦手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表情比平时严肃:“李阿姨,这条街从月初开始就不能摆了,您知道吧?上个月我们挨家挨户通知过,还贴了公告。”
我愣了一下。上个月是有人来发过一张纸,当时我正忙着给客人找钱,随手塞围裙兜里了,后来洗围裙的时候泡烂了,我也没当回事。以前也发过通知,说不让占盲道、不让堵消防通道,我每次都注意着,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我没仔细看,以为就是跟以前一样,不让占道……”
“不止是占道。”张队长打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一张图,“这条街现在划成了严管区,整个路段都不允许摆摊。您看,这是公告,这是上个月给您下发的告知书,您还签了字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个签字,歪歪扭扭的“李秀英”三个字,是我写的。我当时以为就是签收个通知,跟以前一样,签完就完了,哪想到是不让摆摊了。
“阿姨,我们也为难。”张队长把文件夹合上,“您在这儿摆了十年,按规定,无证经营加上占用道路,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罚款五百,第三次——”
他顿了顿。
“您这是第三次了,按照严管区的处罚标准,累计违规情节叠加,得罚两万。”
两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两万。”他把罚单递到我手里,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我认不全,但那个“20000”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嗡嗡响。两万块,我得卖多少鸭脖才能挣回来?一天挣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不吃不喝也得攒四个多月。可我能不吃不喝吗?小军的药费一个月两千多,房租八百,水电两百,还有进货的钱——鸭脖十五一斤,鸡爪十二一斤,煤气一罐一百二,哪样不要钱?
“阿姨,您听我说。”张队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您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我们看看能不能——”
“没有。”我把罚单叠好,塞进围裙兜里,“我认罚。是我没看通知,违规了,该罚。”
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紧,但没掉眼泪。哭啥呢,人家按规矩办事,我确实违规了。十年前我刚摆摊那会儿啥证没有,那时候管得松,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有了规定,我也去问过办证的事,可人家说要租固定摊位才能办,固定摊位一个月八百,我哪租得起?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人家执法队也是按章办事,我去闹、去求,除了给人添麻烦,还能咋样?
“阿姨,您这态度我们很感谢。”张队长看我这么配合,语气软了一些,“但是两万不是小数目,您要是交不上,可以申请分期,但是要提供收入证明和困难证明,走流程……”
“我交得上。”我说。
我不想走什么流程。走流程就得填表,就得去社区盖章,就得让人知道我李秀英穷得连两万都拿不出来。我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也最怕别人可怜我。
“您确定?”
“确定。明天我就来交。”
张队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那行,您明天来队里办手续。今天您先把摊收了,这块区域确实不能再摆了。”
“好。”
我开始收拾东西。搪瓷盆一个一个摞好,纱布叠起来,夹子、刀、砧板装进塑料箱。旁边几个等着的顾客看我收摊,还问:“李姐,今天这么早收啊?”
“嗯,有点事。”
我没多解释。张队长他们也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像是怕我闹事似的。其实我哪会闹事,我这辈子就没跟人红过脸。我男人以前老说我,秀英你这脾气,吃亏就吃亏在太老实。我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活法,不偷不抢不骗人,半夜敲门心不惊。
收拾完,我把箱子搬上三轮,用绳子捆好,蹬上车就要走。
“阿姨。”张队长叫住我,“您路上慢点。”
我冲他点了点头。
蹬出去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张队长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路灯照着他,表情看不太清。我转过头,使劲蹬了两下,三轮车哐当哐当响着,拐进了巷子。
骑到半路,我实在蹬不动了,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歇了一会儿。路灯底下飞蛾扑棱棱地转,我看着它们,突然想起小军小时候,我男人还在,一家三口夏天在院子里吃西瓜,小军举着西瓜皮说“妈妈你看像小船”。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心里踏实。现在呢?男人没了,小军病了,摊也不让摆了。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罚单,借着路灯又看了一眼。两万。我把罚单折好放回兜里,拍了拍脸,站起来继续蹬车。
回到家快九点了。小军正坐在客厅里等我,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紫,那是尘肺病人的常态,稍微动一下就喘不上气。
“妈,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街上不让摆了。”我把三轮停好,搬箱子进厨房,一边搬一边说,“明天我去交罚款,两万。”
“两万?”小军一下子站起来,然后咳了几声,弯着腰缓了半天,“多少?两万?妈,咱哪来的两万?”
“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不行,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你别管!”我嗓门大了点,看见小军愣住的表情又软下来,“小军,妈能解决。你按时吃药就行,别的事不用操心。”
小军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吭声。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爱说,跟他爸一个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青菜面,小军吃了半碗就搁筷子了。我问他咋不吃了,他说不饿。我知道他是心里有事吃不下,但我没戳破,自己把剩下的面吃了,又给他热了杯牛奶放在床头。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万块,我存折上还有八千,是这两年攒的,本来打算还债用的。差一万二,得借。找谁借?我第一个想到我姐。我姐嫁到城西,家里开了个小卖部,日子比我宽裕点。但我姐那个人嘴碎,借她一万二,她得念叨我三年。第二个想到老周。老周是我男人生前的好兄弟,在菜市场卖猪肉,前年我找他借过五千给小军看病,他二话没说就给了,到现在还没还上。再开口,我张不开嘴。
想来想去,实在没别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车去了城西。我姐正在店里理货,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秀英?咋这时候来了?出啥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我姐听完,半天没说话,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我倒了杯水。
“两万?”
“嗯。”
“你咋不早说?上个月我就看见通知了,我寻思你天天在街上摆,肯定知道……”
“我没看。”
我姐叹了口气,转身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个信封。
“这是一万,我手头就这么多。剩下两千,我明天给你凑。”
“姐……”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我姐摆摆手,“你也是倒霉,摊上这事儿。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摊确实该管管了,去年冬天我路过你那儿,看见你旁边堆了一堆纸箱子,消防通道都堵了,万一着火咋整?”
“我以后注意。”
“你得改。这次是罚款,下次要是出点啥事,你哭都来不及。”
我知道我姐说得对。但一万二还是不够,还差两千。从姐家出来,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翻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哥,我秀英。”
“哎,秀英啊,啥事?”老周那边闹哄哄的,听着在摊上。
“我……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借钱是吧?要多少?”
我还没说数目,他就猜到了。我鼻子一酸,使劲吸了口气:“两千,下个月还你。”
“行,你啥时候来拿?我都在摊上。”
“明天。”
“好嘞。秀英,你别跟哥客气,有啥难处就说。”
挂了电话,我在公交站牌底下站了好一会儿。风挺大,吹得眼睛疼。
第二天下午,我拿着凑齐的两万块钱去了执法队。张队长看见我来有点意外:“阿姨,您真凑齐了?”
“嗯。”我把钱从布包里拿出来,一沓一沓码在桌上。有整的,有零的,还有我姐从店里收的皱巴巴的零钱。
“您点一下。”
张队长看着我,没动。
“阿姨,其实您这个情况,可以申请——”
“不用。”我打断他,“我违规了,该罚。钱你点点,没问题给我个收据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点钱。旁边的小队员也过来帮忙,两个人点了快二十分钟。
“两万整。”张队长开了收据递给我,“阿姨,您回去好好看看条例,以后找合规的摊位摆,有啥不懂的来问我。”
“好。”
我把收据折好,装进布包最里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阿姨,您等等。”张队长叫住我,从抽屉里拿了瓶矿泉水,“喝口水再走。”
我接过水,没喝,揣兜里了。
“谢谢。”
出了执法队大门,太阳挺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摊不能摆了,家也不想回——小军看见我这样肯定又得问。我想了想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斤豆干、几个鸡架子。摊不能摆,但日子还得过。小军爱吃我做的卤肉饭,今晚给他做一顿。
回到家,小军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手里拎着菜愣了一下:“妈,你……交完了?”
“交完了。”
“咱家哪来的钱?”
“借的。你大姨一万,老周两千,还有我存的八千。下个月开始慢慢还。”
小军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脑袋:“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妈有手艺,还怕挣不着钱?过两天我去找找别的夜市,总有地方能摆。”
“妈,对不起……”
“傻话。”我进了厨房开始洗菜,“把桌子收拾一下,一会儿吃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卤肉饭。小军吃了两碗,吃完还咳,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收拾完碗筷,我坐在床上算账。债多了一万二,每个月还一千,得还一年。加上小军的药费,日子更紧了。但没事,我还能干。大不了多跑几个夜市,一天多挣几十。
我想好了,明天去城北看看,听说那边新开了个便民市场,摊位费便宜,一个月三百。要是能租上,再借点钱把证办了,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至于那两万块钱——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执法队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第二章 咬牙凑齐罚款,默默离场不诉苦难
交完罚款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夜市街摆摊,小军他爸也在,帮我搬箱子,一边搬一边叨叨:“秀英你这箱子太沉了,少装点。”我说不行,鸭脖不够卖。他嘿嘿笑,说那你多挣点,给儿子攒学费。小军在旁边追着一只猫跑,才七八岁的样子,胖乎乎的,跑得满头汗。
醒了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着床头柜上小军的药瓶,白的黄的摆了一排。我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没出声,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哭完了,爬起来,洗把脸,该干啥干啥。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城北。坐公交倒了三趟,花了快一个小时。便民市场在一个老厂区边上,搭了铁皮棚子,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我到的时候才七点半,已经有不少摊主在摆货了。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热热闹闹的。
市场管理办公室在棚子最里头,一间铁皮房,门口贴着张纸:摊位招租,300元/月,需提供身份证、健康证、经营许可证。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姐凑过来:“新来的?想租摊位?”
“嗯,还有空位吗?”
“有,那边靠墙还有几个。”大姐指了指角落,“不过那位置偏,没人流。好位置早抢光了。”
我去办公室问了问,工作人员说靠墙的还有,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三,一共一千二。另外要办健康证和经营许可证,健康证去医院办,六十八块钱,经营许可证得去市场监管局,要带身份证、租赁合同、健康证。
“证好办不?”我问。
“好办,你手续齐全了来填个表就行,一般七个工作日下来。”
我算了算账:一千二租金加六十八健康证,再加进货的钱,手里剩的那点积蓄不够。还得再借。
从市场出来,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算了一遍又一遍。欠我姐一万,欠老周两千,再借一千五,总共欠一万三千五。每个月还一千,得还一年多。小军的药费不能断,房租不能拖,吃喝可以省——我少吃点,小军不能少,他需要营养。
正算着,手机响了。一看,是我姐。
“秀英,你在哪儿呢?”
“城北,看摊位。”
“你等着,我一会儿到。”
我姐说到就到,骑着她那辆电动三轮,车斗里还放着半箱没卖完的洗衣粉。她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塞我手里。
“一千五,拿着。”
“姐,我……”
“别废话了。”我姐一屁股坐我旁边,从兜里摸出两根冰棍,递给我一根,“吃,降降温。”
我接过冰棍,撕开纸咬了一口。绿豆的,甜丝丝的。
“秀英,我跟你说个事。”我姐舔着冰棍,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那个摊,不能老这么打游击。这回是两万,下回呢?你得正经办个证,租个固定地方。钱不够我帮你凑,但得有个章程。”
“我知道,刚才问过了,证能办,就是得先租摊位。”
“那就租。差多少?”
“再有一千五就够了。”
我姐把冰棍棍儿往地上一插:“行,这一千五算我借你的,加上之前一万,总共一万一。你慢慢还,不急。”
“姐,你小卖部也不宽裕……”
“再窄也比你好过。”我姐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别跟个受气包似的。你记着,咱爸以前咋说的?人穷志不能短。你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挣钱,到哪儿都不丢人。”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我姐骑上电动三轮走了,风把她的花衬衫吹得鼓起来,跟个气球似的。
有了这一千五,我当天就把摊位租了,靠墙就靠墙,偏就偏,好歹合规。健康证去社区医院办了,抽血、拍胸片、查大便,折腾了一上午。经营许可证要等租赁合同和健康证都下来才能办,工作人员说最快七个工作日,让我回去等通知。
回家路上我买了点排骨,小军好久没吃肉了。
日子紧巴着过。那几天我没出摊,在家琢磨新品——以前光卖鸭脖鸡爪豆干,品种少,现在有了固定摊位,得丰富点。我试着卤了点猪蹄、鸭翅、藕片,又熬了一锅酸梅汤,让小军当小白鼠挨个尝。
“妈,这个藕片脆,好吃。”小军啃着藕片,含含糊糊地说。
“咸淡咋样?”
“正好,比我学校门口那家好吃。”
“你啥时候在学校门口吃过?”
小军嘿嘿一笑:“以前上学那会儿,攒了钱就买一串。”
我愣了一下。小军职高毕业就出去打工了,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身体还好好的,能跑能跳。
“行,那妈就加这个。”我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假装没红眼眶。
那几天小军精神头好多了,可能是吃上肉了,也可能是我在家陪他的时间长。他帮我切藕片、串鸡爪,动作慢点,但仔细。我让他别累着,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心里踏实。
有天晚上我俩坐阳台上乘凉,小军突然问我:“妈,你那天去交罚款,人家没为难你吧?”
“没有,人家客气着呢。”
“那……那个张队长,他啥态度?”
“人家能有啥态度,按规矩办事呗。”我想了想,又说,“走的时候还给我拿了瓶水。”
小军“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说:“妈,等我好点,我找个活干,不能老让你一个人扛。”
“你先养好身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这病好不了的。”小军声音低下去,盯着楼下路灯发呆,“尘肺病,不可逆,我查过了。”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说不出话。
“妈,你别难过。”小军倒反过来劝我,“医生说了,控制得好还能活好多年。我就是……就是觉得拖累你了。”
“放屁。”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是我儿子,啥叫拖累?你要真觉得拖累我,就好好活着,按时吃药,别让我操心,听见没?”
小军咧嘴笑了笑:“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睡不着。心里有事:许可证还没下来,摊位空着也是空着,一天三百的租金呢。可没证我不敢摆,再被逮着又得罚。
第二天我去市场问了,工作人员说许可证还在走流程,让我再等等。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跟旁边卖菜的大姐聊了会儿,她叫刘桂芳,在市场干了五年了,人挺热心。
“李姐,你别急,那证一般七天准下来。你先准备准备货呗,到时候证一拿就能开张。”
“嗯,货都备差不多了,就是怕放坏了。”
“放啥坏啊,你做卤味的,卤好了搁冰箱能存好几天。要不你先小规模试试?用我摊位的电,冰箱搁我这儿。”
“那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尝了你那天带的藕片,好吃得很。等你开张了,我第一个买。”
就这么着,我把卤好的货存在了刘姐的冰柜里。每天傍晚卤一锅,第二天早上送过去,顺便帮她摆摆货。刘姐也不让我白干,时不时塞把青菜、给几个西红柿。
到了第五天,许可证还没下来。我心里急,嘴上起了一圈泡。刘姐让我去问问,我去了办公室,工作人员态度还行,说快了快了,让我别催。
第六天下午,我正在家切藕片,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
“喂,是李秀英吗?我市场监管局窗口的,你的证批下来了,明天来拿。”
我手一抖,刀差点切手指头上。挂了电话,我冲着阳台喊:“小军!证下来了!”
小军从屋里跑出来,笑得跟过年似的:“真的?那咱明天是不是能开张了?”
“明天拿证,后天正式开。”
那天晚上我卤了满满一大锅,鸭脖、鸡爪、猪蹄、豆干、藕片、海带结,还熬了两大壶酸梅汤。小军帮我装盒、封袋、贴标签,标签是他用电脑打的,白底黑字:“李阿姨卤味——干净、实惠、好吃。”底下还印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标签,心里热乎乎的。
开张那天是周六,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市场。刘姐帮我把桌子摆好,卤味一盆一盆码上去,热气腾腾的,香味蹿出去老远。小军也来了,坐在旁边帮我收钱——他手虽然没劲,但算账快,算得准。
头一个小时卖了三百多。刘姐来买了半斤鸭脖,隔壁卖豆腐的老陈买了四个猪蹄,对面卖水果的小杨拎走了一壶酸梅汤。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尝了一块藕片,立马回头称了半斤。
“这味儿正啊,跟以前夜市街那个李阿姨是不是一家?”
“就是她,我认出来了。”
“那以后不用跑夜市了,这儿就能买着。”
我一边切肉一边应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小军在旁边悄悄跟我说:“妈,一上午顶你以前两天的量了。”
“低调点。”我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乐开了花。
中午人少的时候,我坐在摊位后面喝水歇脚。刘姐凑过来:“李姐,你听说没?”
“啥事?”
“昨天执法队那边有人来市场转悠,挨个摊位问话。问到你的时候,好几个人给你说好话呢。”
我愣了一下:“说啥好话?”
“就说你这人实在啊,东西好、不坑人、还老帮衬别人。那个穿制服的张队长还问了你摊位号,记本子上了。”
我心里一紧:“是不是又要查我?”
“查啥查,你证都齐了。我估摸着就是回访。”刘姐拍拍我,“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有点嘀咕。不过摊上忙,一忙起来就忘了。
下午收摊的时候,小军帮我数钱,数完眼睛都直了:“妈,今天卖了六百八。”
“多少?”
“六百八!刨去成本,净赚三百多。”
我愣了好一会儿。以前在夜市一天最多挣一百五,现在翻了一倍还多。固定摊位、合规经营、品种丰富,这些道理以前也知道,就是没条件做。现在有了,才明白啥叫“名正言顺挣的钱,揣兜里最踏实”。
回家的公交车上,小军靠着我肩膀睡着了。他好久没这么累过了,也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我看着他发紫的嘴唇和瘦得硌人的肩膀,心里又酸又暖。
日子好像终于要走上正轨了。可我没料到,真正的动静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市场,刘姐就风风火火跑过来:“李姐李姐!你快看手机!群里都传疯了!”
“咋了?”
“执法队那边——昨晚上到今天早上,接了二十多个电话,全是给你求情的!”
第三章 二十通电话打爆,全城陌生人替她求情
我第一反应是:完了。
“求啥情?我又犯啥事了?”我手里的卤味盆差点没端住。
“不是不是!”刘姐急得直摆手,“是好事!人家打电话是说你人好、让执法队别为难你!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群里都在传,说执法队一大早就开会讨论你的事儿呢。”
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刘姐拉我进了个“城北市井互助群”,群里有四百多号人,平时就是发个招租信息、拼个团购、找猫找狗啥的。这会儿群消息刷得飞快,我往上翻了半天才看明白。
最早是早上七点出头,一个叫“夜市街老张头”的发了一条:“听说昨天执法队回访市场,问李阿姨的情况。好几个摊主都替她说话,说她实在、心眼好。我今早也给执法队打了个电话,我说李阿姨在夜市街摆摊十年,从没坑过人,还老给环卫工免费送吃的。人家违规了该罚,罚也罚了,但能不能别老盯着她查?她够难的了。”
底下跟了一串:“我也打了。”“我也打了,我说李阿姨给我家孙子多切牛肉从来不多收钱。”“我说冬天她老给我倒热水,那会儿我扫街冻得手都伸不直。”
我往下翻,越翻手越抖。
“我是开出租的,夜里收车路过夜市街,李阿姨看我累,硬塞过我一袋鸭脖不要钱。”
“我闺女放学老在她摊前头站着等她收摊,她说怕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每回都多绕两条街把我闺女送回家。”
“去年下大雨,我摊子淹了,李阿姨帮我搬了一下午东西,自个儿的三轮都泡了。”
“她家那个情况我知道,儿子有病,男人没了,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抱怨过一句。”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眼睛模糊得啥也看不清了。刘姐在旁边推我:“李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使劲抹了把脸,“这都谁啊……我都不认识……”
“你不认识人家,人家认识你啊。”刘姐叹了口气,“你平时做好事自己不当回事,人家可都记着呢。”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
“喂,是李秀英吗?我市场监管局的老陈,昨天在市场见过。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我们这边接了七八个电话,都是打听你摊位情况的。还有两个打到执法队那边去了,问你的罚款能不能退。你别有压力啊,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的证照齐全、经营合规,不用紧张。”
我挂了电话,站在摊位前面,半天不知道干啥。小军来了以后看我脸色不对,以为出啥事了,问清楚以后也愣住了。
“妈,你……你给出租车司机送鸭脖?你咋没跟我说过?”
“那有啥好说的,人家开夜车辛苦……”
“你还送学生回家?”
“就顺路……”
“妈!”小军嗓门大起来,眼眶红了,“你自己膝盖疼成那样,还绕路送人家孩子?”
“小点声。”我推了他一把,“人家孩子爸妈上夜班顾不上,我反正收摊也晚,捎一段咋了。”
小军不说话了,蹲在摊位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中午的时候,市场里好几个摊主都过来问我:“李姐,听说执法队要重新研究你的案子?”“李姐,你那两万是不是能退?”“李姐,群里都说要帮你作证呢。”
我挨个解释:“没有的事,大家别瞎传。我违规了,罚款是应该的,退了像什么话。”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腾得厉害。两万块钱交出去那天,我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我从没想过要回来——错了就是错了,认罚就完了。可这些人,这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人,一个个替我打电话、发消息、找关系……
下午两点多,我正给客人切猪蹄,一抬头看见个穿制服的站在摊位前头。是张队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停住了。
“李阿姨,忙着呢?”张队长比上次见面时表情松快了不少,还笑了一下。
“张队长……我证都办齐了,你看——”我赶紧从抽屉里翻出许可证和健康证,双手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齐了,没问题。我今天来不是查证的。”
“那……”
“阿姨,今天早上我们队里接了二十三个电话。”他把证件还给我,看着我,“全是替你说话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有夜市街的老摊主,有你以前的顾客,有环卫工,还有两个是以前被你帮过的学生家长。”张队长双手插兜,语气平常,“有个开出租的师傅,打了两遍,说去年冬天你连着一个月给他留热乎的鸭脖,他夜班凌晨两点经过你摊子,你都在。他说他后来不好意思白拿,非要给钱,你就收他半价。”
我低下头,拿抹布擦台面。
“还有个老太太,说她孙子放学老在你摊边上写作业,你给搬凳子倒热水,还帮着看孩子。”
“都是顺手的事……”我小声说。
张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我干执法十来年了,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处罚决定是依法作出的,这个改不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的情况,市民反馈、家庭困难、过往表现,这些我们都会纳入考量。现在有柔性执法的政策,对情节轻微、主动配合、确有困难的当事人,可以在法律框架内调整处罚方式。我们已经启动复核程序了。”
我抬起头看他。
“你别抱太大希望,也别有啥压力。”张队长摆摆手,“就是正常走程序。你该摆摊摆摊,证照齐全就没人找你麻烦。”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你家的卤藕片,下回给我留半斤。我媳妇爱吃藕。”
“哎,好嘞。”我下意识应了一声,说完才反应过来——这算咋回事?
小军在旁边笑出了声:“妈,张队长这是跟你套近乎呢。”
“别瞎说。”我拍了他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那天下午我的摊位火了。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执法队长亲自来李阿姨摊上买卤藕,好多人跑来问是不是真的。我一边给人称藕片一边解释:“人家是来办公事的,没买藕片。”
“那你给他留了没?”
“留了……哎你们别瞎传啊!”
越解释越乱。到晚上收摊一算账,卖了八百多,创了新高。小军高兴得直蹦,蹦了两下就开始咳,吓得我赶紧让他坐下。
“妈,我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小军说。
“嗯,有盼头了。”
晚上回家,我姐打来电话,嗓门大得我不用开免提:“秀英!你咋不早说你认识那么多人?我小卖部门口今天都有俩人来问,说你是不是在城北摆摊那个李阿姨,还说你上过报纸?我说那是我亲妹妹!你给我长脸了你知道不!”
“姐,我没上报纸,人家就是问问……”
“差不多差不多!我不管,下回你卤了猪蹄给我留两个,我拿洗衣粉跟你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小军端着洗脚水过来放我脚边:“妈,泡脚。”
我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嘶了一声,又觉得舒服得想叹气。
“小军。”
“嗯?”
“你说……那些打电话的人,我都不认识咋办?”
“那有啥咋办的,人家又不图你认识。”小军蹲旁边给我添热水,“人家图的是你这个人。你以前帮人的时候也没图人家啥吧?”
我想了想,确实没图啥。就是觉得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反正自己也要过日子,顺手的事。
“妈,你以后别光顾着帮别人,也对自己好点。”小军声音闷闷的。
“行,听你的。”我拍了拍他脑袋,“明天给你炖个排骨,咱也开开荤。”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到市场,刘姐见面就喊:“李姐,你的事儿上本地新闻了!记者说下午要来采访你!”
我手里的卤味盆又差点掉了。
“采访啥?我不去,我嘴笨,不会说话。”
“人家说了,你就该干啥干啥,他们拍几个镜头、问两句话就行。你要不去,人家就写‘神秘摊主拒绝采访’,更麻烦。”
我一想也是。下午果然来了个扛摄像机的,一个拿话筒的小姑娘,问了我几个问题:摆了多少年摊、为啥被罚、现在生意咋样、对执法队有啥看法。
我说:“执法队挺好的,按规矩办事,对我态度也好。是我自己没看通知,违规了,该罚。现在证也办了、摊位也租了,比原来强多了。”
小姑娘问:“听说很多人替你求情,你怎么想?”
我搓了搓围裙:“我就觉得……我就是个摆摊的,也没做啥大事,人家这么帮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镜头对着我拍了半天,我紧张得切藕片差点切手。小军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
晚上新闻播出来,小军拿手机录了屏。我看了两眼就捂脸:“咋把我拍这么胖?”
“妈,你上电视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果然,第二天来摊位的人更多了。有专门从城东坐车来的,有看了新闻带小孩来尝鲜的,还有个大妈拎着一兜苹果来,说“姑娘你太不容易了,阿姨支持你”。
我推了半天推不掉,收下苹果,回头一看小军已经在洗了。
“妈,这苹果可甜。”
“你就知道吃。”
日子好像突然从阴天转了晴。可我心里清楚,那两万块钱的罚单还压在抽屉底下呢。处罚决定没撤销,只是说复核,到底啥结果还没定。
小军有天晚上问我:“妈,你说那钱能退回来不?”
我想了想,说:“退不退都行。退了是人家体谅咱,不退也是该罚的。你别惦记那个,咱现在好好干,挣得比罚的多。”
小军点点头:“那我明天多帮你切藕。”
“你先把药吃了。”
“吃了吃了,你看看空盒子。”
我低头看了看垃圾桶,药盒确实空了。这小子没撒谎。
窗外头月亮挺亮,照着阳台上晾的围裙,上头还沾着今天卤汁溅的油点子。我拿下来搓了搓,心想明天得换条干净的,上电视了,得注意形象。
搓着搓着又想起来那些打电话的人。二十三个。我数了数,我连二十三个熟人都凑不齐,可人家认识我,愿意替我说话。
我李秀英这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第四章 新邻居挤占过道,一碗卤藕片破冰
复核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我那摊位火了差不多一个礼拜。
每天从早到晚,客人就没断过。有看了新闻专门跑来的,有以前夜市街的老主顾跟过来的,还有附近工地上的工人,一买就是五六个人的量。小军帮我收钱,手忙脚乱的,有天晚上数钱数了四遍,咋数都不对,最后发现是两张十块的粘一块儿了。
生意好了是好事,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我摊位右边新来了个卖水果的,姓杨,三十来岁,瘦高个,脸晒得黢黑,搬货的时候左腿有点瘸。市场管理的人介绍说他叫杨军,以前在城东菜市场干,那边拆迁了,挪过来的。
头一天搬来,他一个人吭哧吭哧搬箱子,水果筐摞得比人还高,我瞅着他腿脚不利索,让小军过去帮了把手。杨军说了句“不用不用”,但也没真拦着,小军帮他搬了五六趟,汗把后背都洇透了。
“谢了兄弟。”杨军拍了拍小军肩膀,从筐里摸出俩苹果塞过来,“拿着吃。”
“不用不用——”
“拿着!”
小军拿着苹果回来,我让他搁桌上,回头给杨军摊上送了半斤卤藕片。杨军愣了一下:“这啥意思?”
“新邻居,尝尝。”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接过去了。
头两天还行。杨军的水果摊就摆在我隔壁,中间隔着条窄过道,他那边卖苹果橘子香蕉,我这边卖卤味,不搭噶,各做各的。他话不多,闷头干活,早上来摆摊的时候碰上了就点个头,算不上热络,但也没啥矛盾。
到了第三天,事儿来了。
那天早上我到得早,七点不到就来了,正摆货呢,杨军也到了。他搬了两箱橘子,弯腰放下来的时候,箱子角伸过来一截,顶着我装卤味的泡沫箱了。我往外挪了挪,没吭声。
第二天,他多搬了一箱,直接摞在我泡沫箱旁边,中间那条过道窄了一半。客人来买卤味,得侧着身子挤过来。
“杨军。”我趁没人的时候喊了他一声,“你这箱子能不能往里收收?客人不好走。”
“里头放不下。”他头都没抬,蹲在地上拆纸箱,“我这儿水果多,你也看见了。”
“那你摞高一点,别横着铺。”
“摞高了容易倒,水果摔了算谁的?”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说得也有道理,水果确实不能摞太高。
就这么忍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时候,他那边的箱子已经彻底挤到我摊位跟前了,我的卤味盆只能往回收了半尺。刘姐从隔壁摊位探过头来瞅了一眼,啧啧两声:“这杨军也太不识好歹了,你头一天还给他送卤藕呢。”
“行了行了,都不容易。”
“你就不容易?你膝盖不好还天天站着,他好歹能坐着卖水果。”
刘姐这人嘴快,当天中午就跟市场里好几个摊主说了这事。卖豆腐的老陈听完直摇头:“我去找他说说,这不像话。”
“老陈你别去。”我赶紧拦着,“人家刚来,可能不知道规矩,过两天就好了。”
老陈看了我一眼:“李姐,你就是太好说话。”
我心想,好说话就好说话吧,总比吵架强。可杨军那边一点收回去的意思都没有。第五天,他甚至把装烂水果的垃圾桶搁在我摊位边上了,苍蝇嗡嗡地飞,我卤味上盖着纱布都挡不住。
那天中午我少卖了三百多。客人过来一看,捂着鼻子就走了。
小军晚上算完账,脸拉得老长:“妈,你就不管管?这都骑到头上来了。”
“咋管?吵一架?让人看笑话?”
“那你也不能老这么忍着啊。”
我没接话,坐在那儿想了半天。第二天一早,我卤了一锅藕片,特意多搁了辣椒和花椒,卤得透透的,捞出来晾凉了,装了一饭盒,端到杨军摊上。
“杨军。”
他正蹲着摆橘子,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防备:“咋了李姐?”
“新卤的藕片,你尝尝。”
“我……”
“拿着。”我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我瞅你天天吃包子,那玩意儿有啥营养。这个下饭,你中午就着吃。”
杨军拿着饭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也没提过道的事。
当天下午,刘姐跑过来跟我说:“李姐,杨军把箱子收进去了!过道宽了!”
我探头看了一眼,果然,他那堆水果箱往里挪了半米多,垃圾桶也拎走了。
“你咋做到的?”刘姐眼睛瞪得溜圆。
“就送了盒藕片。”
“一盒藕片就管用?”
“可能不光是为了藕片。”我想了想,“他一个人搬货,腿脚又不方便,估计心里也憋着气呢。”
其实我没跟刘姐说的是,我送藕片的时候注意到杨军手边搁着个药盒,瞅着眼熟。后来我专门去社区医院问了一嘴,果然是治静脉曲张的,跟他那个腿对得上。摆摊的人站久了十个有八个静脉曲张,我那条腿也这样。
第二天我卤了一锅猪蹄,盛了半饭盒给杨军送过去,顺嘴提了一句:“我那有双弹力袜,医院开的,我穿着紧了点,你要不嫌弃拿去穿。”
杨军这回没接饭盒,愣了半天,说了句:“李姐,对不住啊。”
“啥对不住的?”
“前几天我占你地方……我刚来,心里急,怕挣不着钱,就想着多摆点货……”
“我知道。”我把饭盒搁他摊上,“你老婆是不是身体也不太好?我看你天天收摊了还去对面药店。”
杨军低下头:“我媳妇类风湿,手指头都变形了,啥活也干不了,在家带俩孩子。我这条腿又这样,干不了重活,只能卖点水果。这边摊位费比城东贵一倍,我压力大,就……”
他说到这儿没往下说,但我听明白了。他不是故意要挤兑我,是心里慌,怕挣不到钱,逮着点地方就想多占。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搬了个小马扎坐他旁边,“我刚摆摊那会儿也这样,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摆上自己的货。后来发现没用——地方再大,东西不好也白搭。你把水果挑好的摆前头,烂的该扔扔,看着干净,人家才愿意买。”
杨军点点头。
“还有,”我指了指他那堆箱子,“你这过道留宽点,客人好走,走的人多了,买的人自然多。你挤我我挤你,最后谁都挣不着钱。”
那天下午,杨军把水果摊重新摆了一遍,烂的挑出来装一袋扔了,好的码得整整齐齐,过道让出来大半米。我这边客人过来买卤味也不用侧身了。
晚上收摊的时候,杨军拎着一袋橘子过来:“李姐,给孩子的。”
“不用——”
“拿着吧,我今天多卖了二百多。”他挠了挠后脑勺,“你说得对,干净整齐人家才爱来。”
小军在旁边接了一句:“杨哥,你这橘子甜不?”
“甜!不甜不要钱。”
“那我不客气了啊。”小军笑嘻嘻接过来,剥了一个递给我,“妈你尝尝。”
我掰了一瓣塞嘴里,是挺甜。
这事过去没两天,张队长来市场做例行检查。走到我摊位跟前,看了看过道,又看了看两边摊位的摆放,点点头:“李阿姨,最近没人挤你吧?”
“没有没有,都挺好的。”
他往杨军那边瞟了一眼,杨军正低头给客人称苹果,没注意这边。张队长压低声音:“上回你说边上新来的摊贩老挤你,我记着呢。后来了解了一下,他家里确实困难。我昨天跟市场管理那边说了,让他们统一划一下摊位线,谁也别越线。”
“别别别。”我赶紧摆手,“现在挺好的,不用划线。杨军那人不坏,就是刚来心里没底,现在好多了。”
张队长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行,你说不用就不用。”
他走了以后,刘姐凑过来:“李姐,张队长对你挺上心啊。”
“人家是正常巡查。”
“正常巡查还专门问你有没有人挤你?”
“他……那不是上回我跟他提了一嘴嘛。”
刘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我低头切猪蹄,假装没看见她那个表情。
日子平稳地过了十来天。杨军跟我这边关系缓和了不少,有时候他媳妇包了饺子还让小军过去拿一盒,我卤了猪蹄也给他留两个。市场里其他摊主看着我们两家和睦,有啥事也愿意互相搭把手,比之前各管各的强多了。
我以为这就算彻底消停了。
结果那天下午,小军跑过来跟我说:“妈,你在网上被人挂了你知不知道?”
“啥叫挂了?”
“就是有人发帖子说你坏话。”小军把手机递过来,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说说城北市便民市场那个被吹上天的卤味摊,有些话不吐不快”。
底下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大意是说我被媒体吹得太过了,什么“暖心阿姨”“诚信经营”,其实都是包装出来的,说我卤味卖得便宜是因为用的冷冻货,还说我跟执法队关系好所以才不用交罚款,最后总结一句:“这种靠卖惨炒作起来的摊子,劝大家别上当。”
我看完愣了半天。小军气得脸通红:“这谁啊?胡说八道!”
“别急别急。”我往下翻了翻,底下有人回复,大部分是替我说话的,但也有人跟着起哄:“现在这种炒作太多了,谁知道真假。”
“妈,我去找市场管理,让他们查是谁发的!”
“你上哪儿查去?网上的人你又不认识。”
“那就这么算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你先别嚷嚷。我李秀英卖了十年卤味,靠的是啥你比谁都清楚。人家说两句就说两句,咱该干啥干啥。”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堵得慌。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了市场管理办公室的小刘,问他能不能在摊位前头贴张纸。小刘问贴啥,我说:“你帮我打几个字——‘欢迎监督,免费试吃,不满意当场退’。”
小刘看我一眼:“李姐,你认真的?”
“认真的。人家说我东西不好,那就让大家尝。尝了觉得不好,我不收钱。”
当天下午那张纸就贴出去了。刘姐看见了直跺脚:“你傻啊?人家来白吃白喝咋整?”
“能吃多少?一个鸭脖两块钱的事。”
头两天确实来了几个专门“试吃”的,尝了鸭脖尝鸡爪,尝完抹嘴就走。我也没说啥,照样笑脸送客。到第三天,有个试吃完的大哥不好意思了,掏出十块钱:“姐,我连着来三天了,你这东西确实好吃,我不白吃。”
“不用不用,说好试吃就是试吃。”
“那不行,你也不容易。”他硬把钱塞我围裙兜里了,临走还说了句,“网上那帖子你别往心里去,我看就是有人眼红你。”
我笑了笑:“没事,我该干啥干啥。”
结果这事儿过了不到一个礼拜,张队长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俩队员,还拿了个文件夹。
“李阿姨,有个事儿跟您说一下。”他翻开文件夹,“那个在网上发帖说您坏话的人,我们找到是谁了。”
我一愣:“谁啊?”
“就是您隔壁摊的那个杨军。”
我手里夹猪蹄的夹子差点掉地上。
“他亲口承认的。”张队长看了我一眼,“市场管理那边找他谈话了,他写了检讨。按照规定,恶意诽谤扰乱市场秩序的,市场可以解除租赁合同,让他搬走。”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杨军?那个送小军橘子、媳妇包饺子给我们的杨军?
“等会儿等会儿。”我把夹子放下,“张队长,你确定没弄错?”
“他自己承认的。帖子是他半夜用手机发的,IP地址什么的都对上了。”
我站在摊位前面,半天没说话。刘姐从隔壁探过头来:“咋了咋了?”
张队长看了刘姐一眼,刘姐识趣地缩回去了。
“李阿姨,市场管理那边让我问问您的意见。如果您要追究,他那个摊位肯定保不住。”
我想了好一会儿,想起了杨军蹲在地上搬箱子的样子,想起了他媳妇类风湿的手指头,想起了那盒他硬塞给小军的苹果。
“张队长,我不追究。”
张队长挑了下眉毛:“您确定?”
“确定。他刚来那会儿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好好跟他沟通。他发帖子说那些话是不对,但也没造成啥实际损失,我东西该卖还是卖。您让市场那边教育教育他就行了,别赶他走。”
张队长合上文件夹:“行,您这态度我记下了。回头我亲自跟他谈。”
“您跟他谈的时候别太凶。”我补了一句,“他家里确实困难,媳妇病着,俩孩子上学,全靠他一个人。”
张队长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李阿姨,您这人,真是……”
他没往下说,摆摆手带着队员走了。
当天晚上收摊的时候,杨军低着头过来了。
“李姐。”
“嗯。”
“我……我对不起你。”他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地面,“那帖子是我发的。我就是看你生意好,心里不平衡。我媳妇吃药要钱,孩子上学要钱,我这腿又干不了重活,我……”
“行了。”我打断他,“你媳妇药吃了没?这两天变天了,类风湿最怕冷。”
杨军抬起头,眼圈红了。
“明天我卤点姜枣茶,你给你媳妇带回去,驱寒的。”我收着盆子,没看他,“水果摊好好干,别想那些歪门邪道。你要实在觉得挣得少,我教你个法子——你早上进点新鲜蔬菜搁边上卖,搭配着水果走量,比光卖水果强。”
杨军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哎,我明天试试。”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李姐,那帖子我删了。我还重新发了一个,澄清的。”
“啥澄清?”
“就实话实说呗,说你东西好、人也好,是我自己小心眼。”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人……”
“我写都写了,好几百字呢。”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底下好多人点赞,还有人问我你摊在哪儿,说要来买。”
小军从后面蹿出来:“杨哥,你写的啥?让我看看!”
“别看了别看了,写得不好……”
俩人一个跑一个追,绕着我的卤味摊转了两圈。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嘴角压都压不住。
晚上回家,我跟小军说:“你杨哥那人,其实不坏。”
“嗯,就是脑子不清楚。”小军啃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
“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小军想了想:“妈,那两万罚款的事,要是复核真退回来一部分,你打算咋办?”
我坐在沙发上,脚搁在洗脚盆里,热水泡着膝盖,舒服得想哼哼。
“还没想好。先看人家咋判。”
“要是真退了呢?”
我想了想,说:“要是真退了,我想给市场里几个困难户摊主凑点钱,把摊位费分担分担。都不容易。”
小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剥橘子。
窗外的月亮又亮又圆,楼下有人遛狗,狗汪汪叫了两声,听着怪热闹的。我闭着眼泡脚,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多卤点啥。
日子好像又顺当了。可我心里隐隐觉得,那两万块钱的事,应该快有下文了。
第五章 流言四起,一张收据引发风波
杨军的澄清帖发出去以后,网上那点动静很快就消停了。他写得实在,说自己刚来市场不懂规矩,心里着急挣不上钱,脑子一热就发了牢骚,跟李姐没关系。底下评论从骂他变成了夸他实在,还有人说“这俩摊主有意思,一个比一个老实”。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哪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那天下午我正给客人切猪蹄,市场管理办公室的小刘跑过来,表情不太对劲:“李姐,你过来一下,有人找你。”
“谁啊?”
“说是市场监管局下面的一个什么协会的,想了解点情况。”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小军要跟着去,我让他看着摊子,自己跟小刘去了办公室。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桌上搁着个公文包,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握了个手:“李秀英女士是吧?我是市个体经营者协会的,姓周,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啥情况?”
“坐坐坐。”他让我坐下,自己也不绕弯子,“最近网上关于您的讨论比较多,我们协会收到了一些反映,说您这边可能存在违规经营的问题。按规定,我们需要做个核实。”
“违规经营?”我愣了,“我证照都办齐了,市场这边也备案了,哪里违规了?”
周同志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纸:“有人反映,您在便民市场的摊位面积超出了审批范围,实际使用面积比合同上多出大概三分之一。另外,您销售的卤味产品存在‘买赠’行为——比如买鸭脖送鸡爪,这可能涉嫌低于成本价销售,扰乱市场秩序。”
我听完,脑子转了两圈才明白他说的啥意思。
“同志,我那个摊位合同上写的是两米宽,我确实摆了两米。至于送东西——我有时候给老顾客多添一个鸡爪、多抓把豆干,那是人家照顾我生意,我表示感谢,咋就成扰乱市场了?”
“反映人提供了一些照片。”他把手机递过来,上头拍的是我摊位,盆子确实稍微往旁边探出去一点,但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公共过道,市场里所有摊贩都这么摆。
“这照片谁拍的?”
“反映人不愿意透露姓名。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您别紧张,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从办公室出来,我心里堵得慌。刘姐在门口等着,看我脸色不好赶紧问咋回事。我简单说了说,刘姐当场炸了:“这他妈谁啊?吃饱了撑的?你送东西给老顾客碍着谁了?”
“小点声小点声。”
“不行,我找杨军去!是不是他又——”
“不是他。”我拦住刘姐,“他发那个澄清帖我看了,写得挺实在的。再说他刚被市场谈过话,不可能再犯浑。”
“那能是谁?”
我摇摇头。说实话,我也想不出来。我这人平时不跟人结仇,市场里这些摊主关系都还行,除了杨军刚来那回有点摩擦,但人家已经道歉了,而且刚才那照片的角度不是从隔壁摊位拍的,是从对面或者更远的地方拍的。
“别瞎猜了,反正没做亏心事,不怕查。”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晚上回去跟小军说了,小军琢磨了半天:“妈,你说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搞你?”
“搞我干啥?我又没得罪谁。”
“你现在生意好,眼红的人多呗。你想想,以前夜市街那些摊主,是不是有人觉得你被媒体报了、被执法队特殊照顾了,心里不平衡?”
我仔细想了想。以前夜市街摆摊的,除了我还有卖烤面筋的老赵、卖炒饭的小孙、卖贴膜的小李。我出事以后,新闻上播了好几回,市场里也有人专门跑来问我是不是那个“上电视的李阿姨”。要说完全没人眼红,也不现实。
“算了不想了,睡觉。”
可这事儿没完。第二天我去市场,发现我摊位旁边贴了张新的公示,是市场管理办公室发的,标题写着“关于规范市场经营秩序的补充通知”,里头有一条专门提到:“各摊主严格按合同约定使用摊位,不得超范围摆放货物;禁止以赠品形式进行不正当竞争。”
底下还画了个摊位示意图,把各个摊位的界限标得清清楚楚。我一看,我那块地确实比原来合同上写的宽了十几公分——以前市场没管这么严,大家摆着摆着就往外扩一点,谁也没当回事。现在一划上红线,我那个盆子确实压线了。
刘姐凑过来看了半天,嘀咕道:“这谁搞的?针对你啊?”
“别瞎说,人家规范管理是好事。”
“好啥好啊,你看老陈那豆腐摊,人家都摆到过道中间了,咋没人管?”
我往老陈那边瞅了一眼,果然,老陈的豆腐案板都快怼到路中间了,但新通知上画的线只标了我这一片。
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我把盆子往里收了收,又找了卷胶带,沿着合同上写的宽度在地上贴了两道线,跟小军说以后就照着这个摆,一厘米都不多占。
小军蹲那儿贴胶带,嘴里嘟囔:“这不是欺负人吗?”
“行了,少说两句。人家按规矩办事,咱按规矩来就完了。”
可接下来几天,事儿一件接一件。先是有人往市场监管局打了投诉电话,说我卤味用的油不干净,怀疑是地沟油。然后有人在市场里转悠,看见我摊上的卤味就拍照,拍完也不买,扭头就走。再然后,那个“个体经营者协会”又来了一趟,这回要求我提供进货台账和油品检测报告。
我进货都是从正规批发市场拿的货,票据都留着。油用的也是正经牌子的大豆油,超市买的,小票都攒着没扔。我把一摞票据和检测报告往桌上一拍:“同志,您随便查。”
周同志翻了翻,没查出啥问题,态度倒是客气:“李女士,您别多心,我们也是接到反映必须核实。检查结果没问题,对您也是好事。”
“我知道。我就想问一句——这些反映到底是谁提的?我总得知道谁在背后盯着我吧?”
“这个……反映人不愿意公开身份,我们也没办法。”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市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秋风吹得脑袋疼,我裹了裹外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屈。两万块钱罚了,我没闹;人家说我炒作,我没闹;杨军发帖骂我,我原谅了。可这没完没了的折腾,到底是冲着啥来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张队长打来的。
“李阿姨,忙着呢?”
“没,在市场门口站着呢。”
“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语气比平时沉一些,“你那两万块钱罚款的复核结果快出来了。但是中间出了点岔子——有人往上面递了材料,说你这边经营不规范、有多次违规记录,建议复核从严处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谁递的?”
“我打听了一下,是一个自称‘关心市场秩序的热心市民’递的匿名材料。材料里头附了你之前违规摆摊的记录,还有一些照片,拍的应该是你最近在市场的经营情况。”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违规记录好查,系统里都有。但“最近在市场的经营情况”——除了那个戴眼镜的周同志,还有谁专门来拍过我?
“张队长,我不瞒你说,这几天有人来我摊上查进货台账、查油品检测,说是接到反映。这事儿您知道吗?”
张队长那边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前天。”
“我不知道。”他语气明显严肃了,“李阿姨,你听我说——复核的事我们队里一直在按程序走,没有接到任何要求从严处理的正式通知。你说的那个协会的检查和匿名材料,可能都是同一拨人搞的。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哪知道啊,我天天就守着摊子卖卤味……”
“你再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
我想了想,把杨军发帖那事儿说了,但补了一句:“他后来道歉了,还发了澄清帖,应该不是他。”
张队长沉吟了一会儿:“行,我心里有数了。你该干啥干啥,别慌。复核结果出来之前,如果有人再找你麻烦,你直接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墙站了好一会儿。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身上也不暖和。
晚上回去跟小军商量,小军这回真急了:“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人在背后使坏,咱得查清楚!”
“咋查?人家匿名反映,你上哪儿查去?”
“那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我坐那儿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小军,你还记得以前夜市街那个卖炒饭的小孙不?”
“记得啊,瘦瘦的那个,老跟你借葱。”
“他后来不是也挪到城北来了吗?就在隔壁街那个夜市。你去帮我找找他,问问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我的事。”
小军第二天就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小孙说,大概半个月前,有个开面包车的人来找过以前夜市街的几个摊主,问他们“李秀英以前摆摊有没有违规、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拖欠卫生费”之类的问题。小孙留了个心眼,问那人是谁,那人说是“做市场调研的”。
“开面包车的?长啥样?”
“小孙说没看太清,就记得那人戴个鸭舌帽,说话本地口音,手上拿了个本子记东西。”
我心里大概有谱了。做市场调研的不会匿名递材料,更不会专门收集负面信息。这人十有八九是冲着我来的,但目的啥呢?让我干不下去?对他有啥好处?
又过了两天,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快收摊的时候,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走到我摊位跟前,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笑呵呵的。
“李大姐,忙着呢?”
“您要啥?鸭脖鸡爪都有。”
“不买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做餐饮连锁的,姓马。听说您这卤味手艺不错,想跟您聊聊合作。”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马宏伟,某某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合作?啥合作?”
“简单说,您把手艺教给我们,我们给您一笔技术转让费,三万。然后您就别自己摆摊了,我们公司统一生产、统一销售,您在家歇着就能拿钱。”
我听完,把名片放回他手里:“不卖。”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您别急着拒绝啊,三万不少了。您想想,您这摊子一年能挣三万不?又累又操心,还得交罚款——”
“我说了不卖。”我把刀往砧板上一搁,“这卤味是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教我的方子,我卖了十年了,不卖。”
马宏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李大姐,您别不识抬举。我跟您说实话吧,您那个复核的事,我们公司也在盯着。您要是合作呢,大家皆大欢喜,我还能帮您在那边说说话。您要是不合作——”
“不合作咋的?”
“不合作的话,可能对您不太有利。”他笑了笑,“您考虑考虑,名片留这儿,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把名片往我摊上一搁,转身走了。我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两眼,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小军回来,我把事儿一说,小军气得直拍桌子:“这人是威胁你啊!妈,报警!”
“报啥警,他又没把我咋样。”
“那他说的那个‘复核不利’——”
“他吓唬我呢。张队长说了,复核是按程序走的,谁也不能一句话就改。他一个开餐饮公司的,还能管着执法队?”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在打鼓。这个人来得太巧了——匿名材料、协会检查、要求合作,时间线全对得上。他先是背后使绊子,让我日子不好过,然后跳出来扮好人,让我乖乖把手艺交出去。我要是真被他吓住了,三万块钱卖了方子,他就白捡一个成熟的产品线,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第二天我主动给张队长打了个电话,把马宏伟的事说了。张队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李阿姨,你那个卤味方子,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反正我靠它养了十年家。”
“行,我知道了。这个人你以后别搭理,他再来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另外——”他顿了一下,“明天你来队里一趟,复核结果出来了。”
我心里一紧:“啥结果?”
“明天来了就知道了。”他语气松快了一点,“别紧张,是好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小军从屋里探出脑袋:“妈,咋样?”
“明天去拿结果。”
“能退不?”
“不知道。但张队长说是好事。”
小军咧嘴笑了:“那肯定能退!”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高兴太早,万一人家说‘不罚款了改拘留’呢?”
“妈!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的。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一会儿想退了钱咋花,一会儿想万一不退咋办,一会儿又想那个马宏伟会不会又整啥幺蛾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摊子交给小军,自己去了执法队。张队长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旁边还坐着两个我没见过的,一个穿制服的,一个穿便装的。
“李阿姨,坐。”张队长把文件推过来,“复核结果出来了。经过重新核查,你的违规事实成立,但综合考量家庭困难、初次违规、主动配合、市民反馈等因素,原处罚决定调整为:保留警告处罚,罚款金额由两万元调整为两千元。之前多交的一万八千元,七个工作日内退回。”
我盯着那个“一万八千元”看了好几遍,嗓子眼发紧。
“真的?”
“真的。这是正式文件,你签个字,回去等退款就行。”张队长把笔递过来,又加了一句,“另外,那个马宏伟的事,我们已经跟市场监管部门对接了。他那个公司之前就因为不正当竞争被处理过,这回匿名递材料的事,我们也在查。你以后有什么情况随时反映。”
我签了字,站起来跟张队长握了个手。他手挺热乎的,握得也实在。
“李阿姨,你记住一句话。”他看着我,“守法经营,啥都不用怕。”
我使劲点了点头。
从执法队出来,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给姐打了个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她大嗓门:“咋样?”
“退了。一万八。”
“哎呀我的妈呀!”我姐在那头喊了一嗓子,震得我耳朵疼,“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你等着,我下午就去市场找你,咱晚上吃顿好的!”
“姐你别破费——”
“破费啥!我请!你赶紧回去告诉小军!”
挂了电话,我又给老周打了一个,老周嘿嘿笑了半天:“秀英啊,哥就说你那人品,老天爷看着呢。那两千你留着用,我那两千不急。”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公交站走,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了,假装是风吹的。
回到市场,小军和杨军俩人正凑一块儿刷手机呢,看见我回来齐刷刷抬头:“妈/李姐,咋样?”
我把文件往摊上一拍:“退了。一万八。”
小军嗷一嗓子蹦起来,杨军也笑了,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李姐,我就说你没问题!”
刘姐从隔壁冲过来:“多少多少?退多少?”
“一万八!”
“哎呀我的天!今晚必须庆祝!我那儿有瓶好酒——”
“你那是料酒!”老陈从对面喊了一嗓子,整个市场的人都笑了。
我站在摊位后面,看着这帮人吵吵嚷嚷的,突然觉得这两万块钱折腾的这一大圈,好像也没那么亏。
至少让我看清了,身边这帮人,关键时候都靠得住。
第六章 方子风波,全城老客替我守摊
一万八退回来的那天,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欠我姐的一万一还了。我姐拿着钱瞪了我一眼:“你急啥?我又不等着用。”
“欠着心里不踏实。”
“那行,我收着。下回你要是再被罚了,我还借你。”
“姐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第二件,把老周的两千还了。老周不要,我硬塞他围裙兜里了:“周哥,你上回帮我搬货腰还疼不?这钱你拿着买两贴膏药。”
老周嘿嘿笑着收了。
第三件,剩五千,我存了个定期,留着给小军买药。
剩下的钱不多了,但日子该咋过咋过。摊照摆,卤味照卖。我寻思着那马宏伟碰了一鼻子灰,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结果我低估了这人的脸皮厚度。
那天傍晚正赶上收摊,马宏伟又来了。这回没空手,拎了两盒超市买的糕点,笑呵呵地往我摊上一搁:“李大姐,上回是我话说得不好听,给您赔个不是。这糕点您拿回去给孩子吃。”
“不用,我儿子不爱吃甜的。”
“那您自个儿吃。”
“马老板,有啥话直说吧。”
他把笑收了收,压低声音:“李大姐,我跟您说实话。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子,要供十几个学校食堂的卤味。您那方子要是愿意合作,价钱好商量,五万,一口价。”
“我说过了,不卖。”
“您别急着拒绝啊。五万不行,八万?您想想,八万块够您摆好几年摊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搁:“马老板,你这人咋听不懂话呢?我说不卖,就是给多少钱都不卖。这方子是我男人留给我的,他走了八年了,我靠着这个方子把儿子养大、把债还清。你给多少钱,能把我男人换回来?”
马宏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李大姐,我劝您想清楚。您那个摊位,市场管理那边随时可以收回去,您信不信?”
“我信。”我看着他,“但我还信一条——你说了不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冷笑一声走了。这回糕点也没拿,搁我摊上就走了。我拎起来要扔垃圾桶,小军拦住我:“妈,别扔,给杨哥家孩子吃呗,反正白来的。”
“你就这点出息。”我嘴上嫌弃,还是把糕点递给他了。
晚上回去跟张队长通了个电话,把马宏伟又来的事说了。张队长听完,语气不太高兴:“他这是明确威胁了。李阿姨,你明天来队里做个笔录,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下来。另外,市场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不能再进市场骚扰你。”
“行,我明天去。”
第二天我去做了笔录。回来的时候发现摊位上多了个东西——旁边贴了张手写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李阿姨卤味,良心经营,童叟无欺。本摊拒绝一切商业收购,请勿打扰。”
底下签了一串名:刘桂芳、陈建国、杨军、赵晓红……市场里二十几个摊主的名字全在上头。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刘姐从旁边探过头来:“咋样?昨晚我跟老陈挨个问的,大家都愿意签。杨军写的字,丑是丑了点,你别嫌弃。”
“不嫌弃。”我嗓子有点紧,“挺好。”
正说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过来了,我认出来了,是以前夜市街的老主顾,姓吴,七十多了,腿脚不好,以前我收摊的时候老顺路帮她拎东西上楼。
“吴奶奶,您咋来了?这么远——”
“我听小孙说你搬到这儿来了,专门来看看。”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我给你带了点银耳汤,你老站着,得润润肺。”
“您别老给我带东西——”
“你以前给我拎了三年菜,我给你带碗银耳汤咋了?”老太太说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对了,我听小孙说了有人找你麻烦的事儿。我写了封信,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接过来一看,是手写的,字还挺工整。大意是:吴秀兰,七十三岁,住夜市街小区三号楼。证明李秀英同志十年如一日诚信经营,从未缺斤少两,还常年帮助老弱,是个好人。底下签了名,按了个红手印。
“吴奶奶,您这……”
“我让我孙子拍了照发网上了。我孙子说,那个帖子底下好多人转呢。”
我低头把信折好,塞围裙兜里。
那天下午,市场里陆陆续续来了好些老顾客。有以前夜市街的老邻居,有看了新闻跑来的新客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说是“听我妈说起过你”的年轻人。每个人来都买点东西,买完不走,站那儿跟我聊两句。
“阿姨,网上那个帖子你别管,我们帮你在底下回复了。”
“李姐,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你千万别不干了啊,她孙子就爱吃你家的鸭脖。”
“阿姨,有人再找你麻烦你跟我们说,我们一群老客天天来蹲着,看他敢把你咋样!”
我一边切肉一边应着,忙得脚不沾地。小军收钱收得手抽筋,杨军帮忙维持秩序,刘姐给排队的人倒水喝,老陈从对面端来一屉豆腐脑:“李姐,你先吃口东西,我看你站一下午了。”
到晚上收摊一算账,卖了九百多。
小军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妈,咱这是要发啊?”
“发啥发,人家是来支持咱的,不是天天都这么多。”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第二天,张队长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马宏伟的公司被市场监管立案了,不正当竞争加商业贿赂,正在查。你那事儿,以后没人敢再使绊子了。”
我回了俩字:“谢谢。”
他回了个笑脸。
这事儿过去以后,市场里太平了很长一段时间。杨军的水果摊加上了蔬菜,生意果然好了不少。他媳妇的类风湿吃着药,手也慢慢能动了,有时候还来市场帮杨军看摊。两口子见了我老远就打招呼,杨军那俩孩子放学了就跑我摊上喊“李奶奶”,我每回都给他们塞点卤豆干。
小军的身体还是那样,不能累,一累就咳。但精神头好多了,天天帮我出摊收摊,还在网上开了个账号,拍我卤东西的视频发出去。他拍得也不咋地,手机举得歪歪扭扭,但我那卤锅往灶上一坐,热气一冒,底下就有人留言:“看着就香”“阿姨在哪儿摆摊啊”“这手艺绝了”。
小军拿那些留言给我看,我一边切藕片一边瞅了两眼:“你把你妈拍得太胖了。”
“妈,你这叫富态!”
“滚蛋。”
秋天过去了,入冬以后天冷得快。我在摊位上支了个挡风板,又买了俩暖水瓶搁着,谁来买卤味都能倒杯热水喝。刘姐说我这摊快成便民服务点了,我说那咋了,喝口水又不费啥。
那天下午飘了点小雨,市场里人不多。我正跟刘姐唠嗑,说今年冬天得多卤点姜枣茶,去年冬天有几个环卫工喝了我那个说手脚不凉了。刘姐说那她也跟着卤点,她那儿有红枣便宜卖我。
正说着,一个年轻姑娘走到摊前,二十出头,穿件米色羽绒服,扎马尾辫,手里拿了个文件夹,看着像学生。
“阿姨,您是李秀英阿姨吗?”
“是啊,你要啥?”
“我不买东西。”姑娘把文件夹打开,“我是市晚报的记者,姓林。我们想做一个‘城市烟火气’的系列报道,有人向我们推荐了您,说您这儿的故事特别暖。您方便聊几句吗?”
我看了刘姐一眼,刘姐挤了挤眼。
“聊啥?我也不会说啥……”
“就随便聊聊,您平时咋摆摊、咋卤东西、跟老顾客都咋相处的,就这些。”
小军从后面蹿出来:“妈,让人家采访!上回那个电视新闻播完咱多卖了多少呢!”
“你就知道钱。”我瞪了他一眼,转头跟林记者说,“那行吧,你问,我尽量说。”
林记者掏出一个录音笔搁我摊上,刚按下录音键,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上有点尴尬:“阿姨您稍等,我们主编电话。”
她走到一边接了电话,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挂了电话回来,她站我跟前,表情挺复杂:“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我们主编说,刚才有个自称是您亲戚的人打电话到报社,说您这边情况复杂,建议我们别报道。”
我手里的夹子“啪”一声掉盆里了。
“啥亲戚?我姐就在城西开小卖部,她不可能打这个电话。”
“对方没说名字,就说自己是您亲戚,还说您这边涉及一些纠纷,报道出去对报社不好。”
刘姐在旁边炸了:“这他妈又是那个姓马的吧?阴魂不散啊!”
我捡起夹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想了想,跟林记者说:“姑娘,你回去跟你们主编说——我李秀英在这座城市摆了十年摊,没坑过一个人、没欠过一分钱。你要是觉得我这事儿能写,你就来写。你要是觉得不能写,我也不怪你。但你让那个打电话的人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是哪门子亲戚。”
林记者看着我,点了点头:“阿姨,我明白了。您等我消息。”
她走了以后,刘姐气得直跺脚:“这姓马的咋这么不要脸呢?都立案了还蹦跶?”
“管他呢。”我把夹子洗干净,继续切猪蹄,“他蹦跶他的,我卖我的。”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也犯嘀咕。这人咋就跟牛皮糖似的粘上了?到底图啥?
晚上回去我跟小军合计了半天,小军说:“妈,咱不能老这么被动。他找人骚扰你、找人拦记者,咱也得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他是啥人。”
“咋让人知道?在网上发帖子?我又不会写。”
“我写啊!”小军拍胸脯,“我写了你审,你看行不行。”
“你写可以,但有一条——别骂人、别编瞎话,就写实际情况。人家马宏伟说了啥、做了啥,原原本本写出来。咱不能跟他一样使阴招。”
小军熬了一晚上,写了篇千把字的帖子,标题叫“我妈摆摊十年,有人花五万想买她方子,她不卖,然后就出事了”。里头把我被罚款、市民求情、马宏伟找上门、匿名材料、拦记者这些事儿按时间顺序捋了一遍,语气平实,没骂人,最后写了句:“我妈说,这方子是我爸留的,给多少钱都不卖。我觉得我妈做得对。”
我看完让他改了两处:一是把马宏伟的名字隐了,用“某餐饮公司老板”代替,免得人家说咱网暴;二是把我夸得太好的话删了几句,看着害臊。
小军改完发出去,一晚上点赞过了两万。底下评论刷得飞快:“这老板也太不要脸了”“阿姨挺住”“方子卖不卖关他屁事”。
第二天早上我到市场,发现我摊位前面围了一圈人。我吓一跳,以为出啥事了,挤进去一看——地上搁了一排小板凳,坐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每人手里端杯热茶,跟开会似的。
“吴奶奶?您咋又来了?”
吴奶奶抬头冲我笑:“我看了你儿子写的那个帖子。我寻思着那个姓马的万一再来找你麻烦,我们这帮老家伙坐这儿替你挡着。他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躺下他就得赔钱。”
旁边一个我认识的老顾客——以前夜市街开出租的孙师傅——接话道:“李姐,吴奶奶说得对。我们几个商量了,从今天开始轮班,每天来俩人蹲你摊上。那姓马的再来,我们帮你怼他。”
我站在那儿,鼻子酸得厉害,嘴上还得装硬:“你们这是干啥啊,我又不是小孩,还得人看着?”
“你是不用看着,但你心太善,容易被人欺负。”孙师傅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板凳,“我们这帮老家伙别的没有,时间有的是。你就当我们来唠嗑喝茶。”
那天上午,我一边切卤味,一边给这帮“保镖”添茶水。小军偷拍了个视频发网上,配文:“我妈的老年护卫队成立了。”
底下有人评论:“笑死我了,这排面比大老板还大。”
还有人评论:“李阿姨别怕,全城老客都是你后盾。”
我看了小军转给我的评论,一边笑一边骂:“这帮人,净整这些没用的。”
可心里,踏实得很。
第七章 方子保卫战,全城老客替我守摊
马宏伟消失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市场太平得很。我每天出摊收摊,杨军把蔬菜摊经营得像模像样,刘姐的菜摊又添了新品种,老陈豆腐坊的儿子考上了大专,请全市场的人吃了顿豆腐脑。小军的视频账号涨了好几千粉,天天有人催更,他就变着法儿拍——拍我凌晨起来卤货、拍我骑着三轮去市场、拍我给环卫工倒热水。有一回他偷拍我蹲在地上捡掉在地上的鸭脖,气得我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我以为马宏伟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人家公司被立案了,应该没工夫再来找我麻烦了吧?
事实证明我又想简单了。
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冷得厉害,我特意多卤了一锅姜枣茶,搁保温桶里带到市场,谁来都能倒一杯暖暖身子。上午十点多,正忙的时候,市场管理办公室的小刘跑过来,脸色不太对。
“李姐,门口有人找你。”
“谁啊?”
“说是马宏伟公司的,来了俩人,一个说是法务,一个说是副总。说要跟你谈谈。”
我把手里的活交给小军,擦了擦手往外走。刘姐跟上来:“我陪你去。”
“你别去,万一吵起来不好看。”
“那就更得去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被欺负。”
到了办公室,果然坐了两个男的。一个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的,自称姓方的法务;另一个三十出头穿黑大衣的,姓马,是马宏伟的堂弟,公司副总。
方法务见我进来,站起来递名片,客客气气的:“李女士,我们公司最近在走正规流程,跟您协商一下关于卤味配方的合作事宜。之前马总跟您沟通的方式可能不太妥当,我们代表公司向您道歉。”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搁桌上:“道歉我收了,合作免谈。”
马副总接话道:“李大姐,您别急。我们这回带了个正式方案来——”他掏出一沓纸递过来,“您看一下,我们出十万,买断您的配方使用权。另外聘您做技术顾问,每个月三千,不用坐班,就指导指导生产。您算算,一年下来小三万,比您摆摊轻松多了。”
我没接那沓纸:“马老板,我问你一句——你哥之前往上面递我黑材料的事儿,你们公司认不认?”
方法务脸色不变:“李女士,马总个人的行为不代表公司立场,我们已经在内部处理了。今天来就是想跟您把关系理顺,大家以后还能做朋友。”
“做朋友就不必了。”我把那沓纸推回去,“方律师,你是懂法的,我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们公司之前用这种方式,拿了多少家小摊贩的方子?”
方法务嘴角抽了一下:“李女士,您这话没有依据——”
“有没有依据你们心里清楚。”我站起来,“我李秀英摆摊十年,靠的是回头客,不是靠卖方子。你们给多少钱我都不卖,以后别来了。”
马副总脸色沉下来:“李大姐,您别把路走窄了。您那个摊位在市场上,市场管理方跟我们有合作,您信不信——”
“我信。”我打断他,“我信你们有本事把我从这个市场撵走。但我也信,我走到哪儿,我的老客就跟到哪儿。你们试试看。”
从办公室出来,刘姐拉着我胳膊:“李姐,你刚才太硬气了。万一他们真找市场管理方使坏呢?”
“使就使。大不了换个地方摆,我又不是没换过。”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市场要是真不让我干了,城北这边还有没有别的市场能进?摊位费贵不贵?老客们跟不跟得过来?
下午回到摊上,小军看我脸色不好,问咋回事。我简单说了,小军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这家人咋跟狗皮膏药似的!妈,我这就发帖曝光他们!”
“你先别急。发帖管用的话,他们早就不敢来了。得想别的办法。”
正说着,吴奶奶拎着她的布袋子来了。老太太精得很,一看我脸色就知道有事,问了两句,刘姐嘴快全给说了。
吴奶奶听完,拄着拐棍站那儿想了半天,突然问我:“秀英,你那个方子,申请专利了没?”
我一愣:“啥专利?”
“就是那个……那个啥知识产权。我孙子说的,说现在做吃食的都能申请专利,别人要商用得给你钱。”
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摆摊卖卤味还要申请专利?那不是大公司才干的事吗?
“吴奶奶,我哪懂这个啊……”
“你不懂,有人懂。”吴奶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大孙子,你过来一趟。就在市场里头,卤味摊这儿。”
半个小时后,吴奶奶的孙子小吴来了。他在律所上班,专门做知识产权这块的。听我把情况一说,他推了推眼镜:“李阿姨,您这情况完全可以申请。卤味配方属于商业秘密,您在这儿公开售卖是经营行为,配方本身您没公开过,那就受法律保护。有人要买您方子,您不卖,对方就不能通过其他手段获取或者使用。他要是强行用您的配方生产销售,您可以直接起诉。”
“那申请这个……贵不贵?麻烦不麻烦?”
“专利申请不麻烦,我帮您弄。费用也不高,个人申请可以减免,下来也就千把块钱。”
小吴当场掏出电脑,问了我一堆问题:用的什么香料、配比大概多少、卤制流程啥样。我一边想一边说,他噼里啪啦敲键盘。吴奶奶在旁边守着,谁来问就说“等会儿等会儿,忙着呢”。
弄了一下午,小吴把材料整理好了:“李阿姨,我明天帮您提交上去。另外我还建议您把‘李阿姨卤味’这个牌子注册商标,以后谁也不能打着您的名号卖东西。”
“商标?我这小摊子还要商标?”
“要。您不知道,现在网上已经有人打着‘李阿姨’的名号在别处卖卤味了,我刷到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怪最近有老客问我是不是在城南开了分店,我说没有啊,人家说那边有个摊子挂的牌子写着“正宗李阿姨卤味”。我还以为是同名的,没当回事。
“行,那都弄。”我一拍大腿,“小吴,这事儿你帮阿姨弄成,阿姨管你一辈子卤味。”
小吴嘿嘿笑:“那倒不用,您给我吴奶奶多送几回鸭脖就行,她爱吃。”
吴奶奶在旁边拍了他脑袋一下:“就你话多。”
这事儿办完,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小军也挺高兴,当天晚上就发了条视频,把申请专利和商标的事说了,配文:“我妈正式有了自己的品牌。以后谁再冒充,律师函伺候。”
评论区一片叫好。有个粉丝留言说:“阿姨早该这么干了,您这手艺就是无形资产。”还有个开小饭馆的留言:“李阿姨,我能不能跟您合作?我店里想上卤味,跟您正规进货。”小军把这条截图给我看,我琢磨了一下说:“这个可以谈,但得签合同、按规矩来,不能再瞎搞了。”
日子继续过。商标和专利的申请交上去以后,那个马宏伟的公司倒是安静了不少,没再来人。但市场管理那边透了个信儿给我——说马宏伟的副总前阵子来找过市场管理方的领导,想让他们以“摊位使用不规范”为由收我的摊位。市场领导没答应,但压力给到了,让我最好“规范规范”。
啥叫“规范”?我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摊位尺寸,我一厘米没多占。卫生天天打扫,台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实在想不出来还能咋规范。
刘姐给我出主意:“要不你去趟街道办?我听说街道办有个什么商户服务窗口,专门帮小商户解决困难的。你去找他们说说情况,让他们给撑撑腰。”
我想了想,去了。街道办的人挺客气,听我说完前因后果,一个姓王的大姐拍桌子了:“这马宏伟也太不像话了!之前就有别的商户反映过他,用各种手段压价挤兑同行。李大姐你放心,你这事儿我们街道办管了。”
当天下午,街道办就给我出了个函,发给市场管理方,大意是:李秀英同志系辖区合规经营商户,多次获市民表扬,请市场管理方依法保障其正常经营权益,不得因外部压力随意调整摊位或解除合同。
市场管理方收到函以后,态度明显变了。第二天小刘就跑来跟我说:“李姐,领导说了,你那摊位啥事儿没有,安心干。那个马宏伟再来找麻烦,我们直接报警。”
我这心算是彻底放肚子里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小吴给我打电话:“李阿姨,告诉您个好消息——马宏伟那个公司的营业执照被吊销了。”
“啥叫吊销?”
“就是干不下去了。市场监管那边查实了他们不正当竞争、商业贿赂的事,还查出他们之前用同样手段搞垮过好几家小摊贩。现在案子移交公安了,马宏伟本人可能得进去蹲几年。”
挂了电话,我站在摊位后面愣了半天。刘姐凑过来:“咋了?谁的电话?”
“马宏伟被抓了。”
“真的?!”刘姐嗓门大得半个市场都听见了,呼啦一下围过来一堆人。杨军从隔壁冲过来:“李姐,真的假的?”
“小吴说的,应该靠谱。”
市场里顿时跟过年似的。老陈从对面端了一屉豆腐脑过来:“李姐,这碗我请!不要钱!”
杨军更夸张,直接把水果摊上最贵的那箱车厘子搬过来:“李姐,吃!都吃掉!”
我哭笑不得:“你们干啥啊,又不是我把他弄进去的,是法律把他弄进去的。”
“那不管!反正他进去了咱就高兴!”刘姐搂着我肩膀,“今晚我请客,都去我摊上吃火锅!李姐你必须来!”
那天晚上市场收了摊,二十多号人挤在刘姐的菜摊后面涮火锅。锅是刘姐家的大铁锅,底料是老陈家的豆腐乳调的,菜是杨军贡献的白菜萝卜,肉是我卤的猪蹄。一帮人吃得热火朝天,小军跟杨军拼酒,喝得脸通红。
我坐在角落里,端了杯热水慢慢喝,看着这帮人吵吵嚷嚷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年前我还在夜市街打游击,被罚了两万块钱,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呢?有了正经摊位、有了自己的品牌、有了一帮子过命的邻居,儿子精神头也好了,日子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正想着,张队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刘姐叫的。他穿了便装,夹在人群里有点不自在,走过来坐我旁边。
“李阿姨,恭喜啊。”
“同喜同喜。”
他笑了一下:“跟你说个正事。区里要搞个‘文明商户’评选,街道办把你报上去了。要是评上了,有五千块钱奖金,还能挂牌。”
“啥叫文明商户?”
“就是守法经营、诚信待客、群众口碑好的那种。你们市场就报了你一个。”
我想了想:“那这奖要是拿了,是不是以后就没人查我了?”
“该查还是查,但查的时候会提前通知你。不过你怕啥?你又没毛病。”
“那倒是。”
张队长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李阿姨,你这人,我是真服了。干了十几年执法,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罚了钱不闹,帮了人不吭声,被人欺负了还替人家说好话。”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喝了口水,“我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谁没个难处?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别踩一脚。”
张队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火锅吃到十点多才散。回家的路上,小军搂着我胳膊,醉醺醺地说:“妈,我今儿高兴。”
“看出来了,喝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妈,我以前老觉得自己是个拖累。现在不这么想了。”
“咋又想起说这个?”
“我看你这么难都挺过来了,我这点病算啥。”他打了个酒嗝,“妈,我想把视频账号好好做。你现在有品牌了,有专利了,我帮你把线上做起来。咱不光摆摊,咱还做电商,把卤味卖到外地去。”
“你身体撑得住?”
“撑得住。我不用干重活,就拍视频、回消息、接单。妈你负责卤,我负责卖。”
我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那张脸还带着病容,但眼睛亮得很。
“行,那你就干。赔了别哭鼻子。”
“不可能赔!我粉丝都两万多了!”
“两万粉丝就飘了?”
“那怎么了,两万个人一人买一包鸭脖,咱就发家了!”
我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母子俩踩着路灯影子往家走,风挺冷,但心里暖和。
第八章 文明商户牌挂上门,善意终有回响
文明商户评选结果下来的那天,我正在摊上卤货。
街道办王大姐亲自跑过来送的牌子——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头刻着“文明商户”四个字和一行小字“城北区人民政府颁”。王大姐把牌子往我摊前一站:“李大姐,恭喜你,全区就评了五家,你是市场里头独一份。”
刘姐第一个冲过来看,拿手机拍了半天照,又举着牌子要跟我合影。杨军把车厘子箱子往边上一挪,腾出最显眼的位置让我把牌子挂上去。老陈从对面喊:“李姐,挂高点儿!让人一进来就看见!”
我拿抹布把摊位前面的铁架子擦了又擦,找了根铁丝把牌子挂在最上头。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铜牌子在日光灯底下锃亮锃亮的,照得我心里也亮堂堂的。
评上文明商户有五千块奖金,街道办还发了个通知——说文明商户在下一年的摊位费上减免百分之三十。刘姐帮我算了笔账:一个月省九十,一年下来省一千多。
“李姐,你这下可赚大发了。”刘姐酸溜溜地啃着黄瓜,“啥时候我也能评一个?”
“你少跟顾客吵两回架就能评了。”
“我啥时候跟顾客吵架了?那回那老太太非说我称不准,我那是——”
“你那秤确实该换了。”
刘姐翻了个白眼,继续啃黄瓜。
奖金到手那天,我跟小军商量了一下,拿出来三千给他换了个好点的手机——他那个旧手机用了四五年,拍视频老卡,电池也不行了。剩下两千存起来当进货的周转金。小军拿着新手机乐得跟什么似的,当天就连拍了三条视频,又是拍我卤货又是拍市场全景,还拉杨军出镜客串了一回。
“大家好,我是李阿姨的儿子小军。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市场的明星摊主——杨军杨哥!杨哥,跟大家打个招呼!”
杨军对着镜头手足无措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水果甜。”然后扭头就跑了,小军在后面笑弯了腰。
视频发出去,一晚上点赞破了一万。评论区热闹得很:“杨哥太可爱了”“这市场氛围真好”“李阿姨的文明商户牌子我看见了,实至名归”。还有人问:“小军,你妈还缺儿媳妇不?”
小军拿着这条评论来问我,我正卤着鸭脖呢,头都没抬:“你跟人家说,我妈说了,得先吃三年卤味考验考验。”
“妈!三年吃下来人家不得吃成胖子!”
“胖子咋了?胖子有福气。”
小军笑嘻嘻地跑了。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商标注册证和专利申请受理通知书前后脚下来了,小吴把文件送过来的时候说:“李阿姨,您这商标以后谁用都得经过您同意,不然就是侵权。专利那边虽然还在实质审查阶段,但受理通知书拿着,谁要打您方子的主意,您就可以亮出来了。”
我把文件锁在抽屉里,跟那张两万块钱的罚款收据放在一块儿。小军问我留着那收据干啥,我说留个念想,提醒自己以后干啥都得先看通知,别再犯糊涂。
有了商标和专利,小军的电商小生意也慢慢做起来了。一开始就是微信上接单,同城跑腿送货,一天接个三五单,挣个几十块。后来小军琢磨着上了个外卖平台,把卤味拍了照片挂上去,还搞了个“新客首单半价”。头三天就接了四十多单,小军打包打到半夜,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来市场,还乐得屁颠屁颠的。
“妈,你猜昨晚上光外卖挣了多少?”
“多少?”
“净赚三百多!”
“你没算错吧?”
“算了三遍!”
我嘴上说“别得意忘形”,心里其实也高兴。小军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能在家捣鼓这些,比出去搬砖强多了。他挣了钱还知道给我买东西——前天给我买了双棉鞋,说是“防水防滑的,你骑车不冻脚”。我试了试挺合脚,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贵不贵”,后来我看发票才知道一百多。气得我骂了他一顿,骂完把鞋穿上了,确实暖和。
那天正忙着打包外卖订单,吴奶奶又来了。这回没拎布袋子,带了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秀英,这是我小孙子,在街道办上班的。他说区里要搞个‘身边好人’评选,我把他给你领来了。”
吴奶奶的小孙子叫吴明,在街道办宣传口工作。他把一张表递给我:“李阿姨,街道想推荐您参评今年的‘身边好人’。您看您方不方便填一下这个推荐表?”
“身边好人?我算啥好人啊,我就一摆摊的。”
“您别谦虚。您这些年帮环卫工、帮老人、帮学生的事,街道都知道。而且您上回被罚款那事儿,全城那么多市民替您说话,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我拿着那张表,有点不好意思:“那……填了能咋样?”
“评上了区里给表彰,还有两千块钱奖励。另外市里年底有个‘感动城市人物’的评选,区里要是觉得合适,也能往上推。”
我还没说话呢,小军从后面蹿出来:“填!妈,必须填!两千块钱呢!”
“你就知道钱。”
“那可不,钱多实在啊。”
吴明笑着说:“小军说得对,奖励是其次,主要是这份荣誉。李阿姨您别小看自己,您做的事看着小,但对被帮的人来说都是大事。”
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做的那些事——送环卫工一个鸡爪、给晚归学生捎段路、下雨天借把伞——搁谁身上不都会搭把手?咋就成好人了呢?
可吴奶奶在旁边一个劲儿撺掇,小军又在那儿算两千块钱能买多少药,我想了想,把表接过来填了。
填完表没几天,街道办组织了个“邻里节”活动,在社区广场上摆摊,让文明商户去展销。我本来不想去——市场摊位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摆两处?可吴明专门跑来说:“李阿姨,您就去吧,街道给您安排了个好位置,就在舞台旁边。您现场卤一锅,让大伙儿闻闻味儿,比啥广告都强。”
我一想也对。当天早上卤了一大锅鸭脖鸡爪,又熬了一锅酸梅汤,让小军骑着三轮拉过去。杨军也跟着去帮忙,说顺带卖卖水果。刘姐和老陈也去了,一个带了两筐菜,一个带了两屉豆腐脑,跟赶集似的。
邻里节上人多得很,有社区文艺队表演节目,有义诊的、剪头发的、修家电的,热闹得很。我的卤味摊一摆开,香味一飘出去,呼啦围过来一圈人。我一边切一边给人试吃,小军在旁边介绍“这是我们家的文明商户摊位,有专利的”,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正忙着呢,一个中年女人挤到摊前,盯着我看了好几眼:“您是李秀英阿姨?”
“是啊,您要啥?”
“我不买东西。”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您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的是个老头在路边吃卤味,边吃边抹眼泪。我仔细一看,那老头我认识,以前夜市街的老常客,姓赵,七十多了,闺女在外地,一个人住,以前天天来我摊上买半斤鸭脖,说是“跟你爸一个味儿”。
“赵大爷咋了?”我赶紧问。
“他是我爸。”女人把手机收回去,“我爸前年中风了,半身不遂,住到我家去了。这几天他老念叨你,说想吃你做的卤味,说那个味儿别处吃不着。我打听到你今天在这儿摆摊,专门跑过来的。”
“赵大爷现在咋样?”
“身体还行,就是动不了,坐轮椅。嘴可馋着呢。”
我二话没说,拿袋子装了满满一袋鸭脖鸡爪,又塞了一壶酸梅汤进去:“拿回去给赵大爷吃。不够下回再来拿。”
“多少钱?”
“不要钱。你跟赵大爷说,李秀英请他吃的。”
那女人非要给,我硬是没要。她走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个劲儿说谢谢。小军在旁边拍了个视频,问我:“妈,你认识那阿姨?”
“不认识,她爸是老客。”
“那你白送那么多?”
“赵大爷以前天天照顾我生意,他闺女小时候还帮我推过车呢。”
小军想了想,把视频发到网上,配了个标题:“我妈遇到十年老顾客的女儿,送了一袋卤味。她说老顾客就是自家人。”
晚上回去一看,这条视频爆了。一晚上涨了五千粉,评论区全是“看哭了”“这才是真市井人情”“李阿姨我也想做你老顾客”。
小军把评论区念给我听,我一边听一边骂他:“你天天就拍我,拍得我跟你妈是个网红似的。”
“妈,你现在可不就是网红吗?你瞅瞅你这粉丝量,比我们市场官号都多。”
“那能当饭吃?”
“能啊!今天外卖多接了二十多单,都是看了视频下单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好笑。这年头,做个卤味还得靠儿子拍视频才能卖得远。不过话说回来,能多卖点总是好的。
日子就这么有滋有味地过着。到了年底,区里“身边好人”的表彰下来了,我还真评上了。颁奖那天小军陪我去的,区领导给我发了个红本本和两千块钱红包。台下坐着好几百号人,主持人让我说两句,我站台上憋了半天,就说了句:“我就一个摆摊的,也没做啥大事。谢谢大家看得起我。”
下了台小军嫌我话太少,我说:“那你咋不上去说?”
“我这不是紧张嘛。”
“我也紧张。”
母子俩在台下互相埋怨了半天,旁边一个老太太听乐了,回头问我:“你就是城北那个李阿姨吧?我闺女老念叨你,说你卤味好吃。”
“您闺女是哪位?”
“姓林,报社的,以前采访过你。”
我一拍脑门:“林记者!她后来咋没写那篇报道?”
“写了,压着呢。主编不让发,说怕给你惹麻烦。不过我闺女说了,等那个马老板的案子判了,她就发。”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李阿姨,你千万别怪她,她一个小记者,做不了主。”
“不怪不怪,人家有人家的难处。”
从会场出来,小军问我:“妈,林记者那篇报道要是发了,你会不会更火?”
“火不火的能咋的?咱该摆摊还摆摊。”
“那倒是。不过火了能多卖货。”
“你就知道卖货。”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也在琢磨——那个马宏伟的案子,到底啥时候判?林记者那篇稿子,到底写的是啥?
正想着,手机响了,张队长打来的。
“李阿姨,跟你说个事儿。马宏伟的案子昨天判了,三年半。他堂弟判了两年缓刑,公司罚了八十万。”
我握着手机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李阿姨?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吸了口气,“判了就判了吧。”
“另外还有个事儿——那个林记者找我了,说她那篇报道想发,问我的意见。我说我没意见,你采访李阿姨本人去。”
“她给我打过电话了,我说行。”
“那行。李阿姨,这回是真没事了。以后好好干。”
“嗯,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站在会场门口,看着小军在那儿数红包里的钱。他数了两遍,抬头冲我乐:“妈,两千整!咱今晚吃顿好的?”
“行,吃顿好的。”
“吃啥?”
“你说吃啥就吃啥。”
“火锅!”
“前天刚吃的火锅。”
“那就烤鸭!”
“你妈就是卖卤味的,你出去吃烤鸭?”
“换换口味嘛!”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母子俩骑着三轮车往家走,风挺冷,但夕阳照在身上,金灿灿的。
第九章 烟火人间,善良终有归途
林记者那篇报道发出来那天,我正在卤货。
小军拿着手机冲进厨房:“妈!发了发了!你快看!”
我手上全是卤汁,让他念给我听。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了没两句我就听不下去了——把我写得太好了,什么“十年坚守诚信如金”“市井中的温暖灯塔”,我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行了行了别念了,怪不好意思的。”
“那不行,你得听完。底下评论都刷疯了。”
“咋说的?”
“有人问咱摊在哪儿,有人说要来打卡,还有人问能不能加盟。”
“加盟?咱这摊子有啥好加盟的?”
“妈你傻啊,加盟就是别人交钱用咱的牌子开分店,咱收管理费。”
我愣了一下。还有这种好事?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真有人找上门来谈加盟了。是个在城南开小超市的年轻姑娘,姓陈,说她超市里想辟块地方做卤味档口,用我的牌子、进我的货,按月给我分成。我让她找小军谈,小军跟她聊了一下午,回来跟我说:“妈,我觉得行。她那个超市位置好,人流量大,咱不用出人不用出钱,就供货就行。”
“那咱供货供得过来吗?我就一锅卤。”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咱要不要租个小门面,弄个正经加工间?现在家里那口锅太小了,外卖单子多了老跟不上。”
我想了一晚上。租门面得花钱,装修买设备又得花钱,可外卖单子确实越来越多,家里那口锅确实不够用了。小军算了一笔账:租个小加工间一个月两千,添设备花个五千,但外卖加供货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千,两个月就能回本。
“干吧。”我拍了板。
加工间租在市场后面的巷子里,一间半地下室,三十来平,租金便宜,就是潮了点。小军找人刷了防水涂料,我又淘了二手的灶台和冰柜,收拾收拾挺像回事。搬进去那天,刘姐、杨军、老陈都来帮忙,吴奶奶还让人送了个花篮来,上头的红绸子写着“开业大吉”。
小军把加工间也拍了视频发网上,评论区一片“阿姨做大做强了”“终于有正规厨房了”。有个粉丝留言说:“李阿姨现在有商标有专利有厨房,这就是小摊贩的正规化之路啊。”
我看了半天,问小军啥叫“正规化之路”。
“就是说你从一个打游击的摊贩,变成了正经商户。”
“我本来就是正经商户。”
“以前是,但以前规模小。现在规模大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有了加工间,产量上去了,小军又招了两个钟点工帮忙打包。杨军媳妇手好了以后也来兼职,专门负责洗菜切菜,干得仔细,我挺放心。外卖生意越来越好,最远的一单送到了隔壁区,人家专门打电话来说“你家的鸭脖比我们这儿的都好吃”。
日子红火了,小军脸上也有光了,药按时吃着,定期去医院复查,医生说病情控制得不错,只要别累着就没事。他天天忙前忙后的,我看着心疼,让他悠着点,他说:“妈,我现在干的是自己喜欢的事,不觉得累。”
这话我信。以前他在工地上干活,回来倒头就睡,话都不想说。现在天天对着手机拍视频、回评论,嘴皮子利索得很,有时候我都插不上话。
有一天晚上收工回家,小军突然跟我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咱每个月从收入里拿点钱出来,做个‘李阿姨爱心餐’——每天多卤十份,免费送给市场里困难的摊主,或者环卫工、独居老人啥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咋想起这个?”
“我以前老觉得咱家困难,后来发现市场里比咱困难的多了去了。杨哥他媳妇吃药一个月得花一千多,刘姐她老公瘫了三年她伺候了三年,老陈豆腐坊的设备都是二手的。咱现在好歹好过点了,能帮就帮一把呗。”
我坐那儿看了他半天。这娃长大了。
“行。你定个规矩,每天送多少、送给谁,你管着。但有一条——别大张旗鼓地送,悄悄地,别让人家难堪。”
“我知道。”
爱心餐这事儿办了快两个月了。一开始就送市场里几家困难户,后来街道知道了,说能不能扩大范围,把社区里的独居老人也捎上。小军跟街道对接了一下,现在每天多卤二十份,由社区网格员来取,送到老人家里去。
有天下午,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找到市场来,我一看是吴奶奶的邻居孙奶奶,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啊,你那个卤味我吃了,好吃。我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一趟,天天吃你送的饭,我心里暖。”
我赶紧扶她坐下,倒了杯热水:“孙奶奶,您别这么说,几块卤味值当啥。”
“值当。”老太太攥着我的手,“你送的不是饭,是惦记。”
这话我记心里了。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市场里张灯结彩的,各家摊位都贴了红对联。刘姐买了红灯笼挂在她菜摊上头,杨军弄了个“新年特价”的牌子,老陈给每个老主顾送豆腐脑。小军跟我商量,年夜饭就在市场里摆,大伙儿一块儿吃。
“市场管理那边同意吗?”
“我跟小刘说了,他说行,还赞助了两挂鞭炮。”
年三十那天下午,市场收了摊,二十几号人挤在刘姐的菜摊后面。锅是杨军从家搬来的大铁锅,菜是老陈贡献的豆腐宴,肉是我卤的猪蹄鸭脖,刘姐包了三百个饺子。吴奶奶也来了,带着她那帮老姐妹,一桌麻将打起来,热闹得很。
张队长居然也来了——刘姐叫的,说“执法队的同志也是咱街坊”。他拎了两瓶酒,进门就喊:“李阿姨,今晚不执法,就吃饭。”
“你早该这样了!”刘姐把他拽进来,按在椅子上,“每回见你都板着脸,怪吓人的。”
张队长哭笑不得:“我啥时候板着脸了?”
“上回查我健康证的时候!”
“那是公事公办……”
“行了行了,今晚不说公事。”我给他倒了杯酒,“张队长,这杯我敬你。去年我那事儿,多亏你没少操心。”
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李阿姨,你别这么说。我干的就是这个活。再说,你那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全城那么多人替你说话,说明你这人行得正。”
“行得正。”我点点头,把酒干了。
酒过三巡,刘姐喝得脸通红,站起来敲碗:“大伙儿静一静!我说两句!”
杨军赶紧扶她:“你悠着点,别摔了。”
“我没喝多!”刘姐把他的手甩开,“我就是想说——今年咱市场出了个李秀英,明年说不定就出个张秀英、赵秀英。为啥?因为咱都看着呢——李姐这人,被罚了两万不闹、被人家欺负不怂、有了钱还想着帮人。咱都跟她学,咱市场能不好吗?”
底下哄的一声叫好。老陈带头鼓掌,杨军跟着起哄,张队长在那儿笑。
我站起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夸了。我就一摆摊的,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好。今年过得不容易,大伙儿都挺过来了。明年咱好好干,市场红红火火的,比啥都强。”
“说得好!”小军举杯,“敬我妈!”
“敬李姐!”
“敬市场!”
一帮人碰杯的碰杯、喝彩的喝彩。吴奶奶在旁边笑眯眯地吃饺子,吃完了还管刘姐要:“再给我盛一碗,酸菜馅的。”
刘姐屁颠屁颠去盛了。
我坐在那儿,端着半杯酒,看着满屋子的人——刘姐在那儿跟杨军划拳,老陈给张队长讲豆腐的十八种吃法,小军搂着吴奶奶自拍,吴奶奶嫌他脸大。
这些人,一年前我大半都不认识。现在呢?比亲戚还亲。
小军凑过来:“妈,你想啥呢?”
“没想啥。就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那必须的。”小军给我夹了个饺子,“妈,明年咱把加工间扩一扩,再招几个人,把外卖做到全市去。”
“行。”
“然后把‘李阿姨’这个牌子做成连锁,开它十家八家分店。”
“行。”
“然后给你换个大房子,带电梯的那种,你膝盖不好不能老爬六楼。”
“行。”
“然后……”
“行了行了,你先把你那药吃了,别说大话。”
小军嘿嘿笑着把药掏出来,就着饺子汤吃了。
窗外头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吴奶奶拍手喊好看,刘姐跑出去放她自己买的那挂鞭,张队长拦都拦不住。
我站起来,走到市场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街上车来车往的,路灯底下有人匆匆赶路,有人遛狗散步,有人拎着年货往家走。远处有家新开的奶茶店排着长队,隔壁烧烤摊冒着白烟,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撸串。
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五十三年,摆了十年摊,头一回觉得——这地方真好啊。
正感慨着,手机响了,吴明发来的微信:“李阿姨,区里把您报上去了,市里‘感动城市人物’初选过了,年后面试。”
我回了个“谢谢”。
小军跑出来喊:“妈!进来吃饺子!刘姨又煮了一锅!”
“来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回了市场。身后烟花还在响,前头饺子热气腾腾的。这帮人吵吵嚷嚷的,跟一家人似的。
我想起去年被罚款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觉得天都黑了。现在呢?天早就亮了。
日子还长,摊还得摆,卤味还得卤。但只要这口锅还在灶上咕嘟着,日子就有盼头。
(全书完)
---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城市管理规定及执法流程为文学化处理,旨在传递遵纪守法、诚信经营、善意互助的正向价值观,不构成任何法律或政策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