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到作家吴梦起的短篇小说《压岁钱》,是在1982年左右,我还在上小学。那时偶然翻阅1981年第六期的《少年文艺》,被这篇题为《压岁钱》的文章深深吸引。年少的我阅历尚浅,只能读懂故事的大致脉络,却唯独对书中那位十二岁女孩刘淑娴的命运,记了整整四十多年。小小年纪的她,身世飘零、受尽苛待、无声夭折,那种凄凉、无助与悲惨,让童年的我满心惋惜、久久无法释怀。

四十余年岁月流转,时光一晃经年。这篇文章、这本旧杂志从此杳无踪迹,我再也没能读到原文,可故事里的悲惨画面始终镌刻在记忆深处。直到今天,我终于从网络上找到吴梦起《压岁钱》的完整原文,时隔四十多年,重新一字一句细读,心境早已和童年截然不同。
儿时读书,看见的是一个可怜孩子的悲剧;人到中年、为人父母再读,读懂的是世道寒凉、人间疾苦,读懂了新旧社会天差地别的人生。
小说开篇,写的是旧时代过年最朴素的期盼。那时的孩子最盼过年,盼的就是长辈手里薄薄的压岁钱。可旧时人情往来,大多压岁钱只是互相调换、你来我往,孩子看似得了喜庆,最后大多上交大人,终究是空欢喜一场。唯有邻居无儿无女的刘婶格外真诚,每年过年都会给“我”一枚双角银毫子。在普遍流通铜板的年代,这枚银毫贵重、光亮、少见,是童年记忆里最珍贵的压岁钱。

年少的我们只知欢喜,收下长辈的疼爱,却看不懂刘婶阴郁愁苦的眼神,看不懂她压抑心底的苦楚。刘婶一生无子,婚姻不幸,丈夫在外风流不归、常年移情他人,夫妻常年争吵不休,家里常年冰冷压抑。为了维系摇摇欲坠的婚姻,丈夫从老家接来了侄女刘淑娴,打算收作养女,本想以此缓和夫妻关系、填补家中冷清。
谁也未曾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从此坠入无边苦海。
天真弱小的刘淑娴,本以为来到新家能得到温暖与庇护,开启安稳生活。可内心积满怨毒、常年抑郁的刘婶,把婚姻所有的不幸、生活所有的怨气,全部倾泻在无辜的小女孩身上。人前,她温柔和善,一口一个“乖孩子”,伪装慈爱大方;人后,她刻薄冷酷、百般虐待。小小淑娴日日吃不饱、穿不暖,终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夜里常被无端打骂,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遍体伤痕却无处诉说、无人撑腰。
同龄的小伙伴小芳子于心不忍,常常悄悄接济饥饿的淑娴,偷偷塞给她一点干粮、一点温暖。可微弱的善意,根本抵不过无尽的折磨与苛待。后来,刘叔彻底抛家弃妻,远赴上海,再也不归。失去所有约束的刘婶,更是肆无忌惮,对小女孩的虐待变本加厉。

本该迎春纳福、万象更新的大年初一,万家灯火、举国迎新,家家户户喜气洋洋,鞭炮声声、年味浓郁。可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新春之日,受尽摧残、身心俱残的十二岁女孩刘淑娴,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了人世。
一条鲜活稚嫩的小生命,没有大病、没有天灾,却在新年伊始凋零。她短暂、悲苦的一生,像尘埃一样卑微、无人在意。家人只用一具简陋单薄的木棺,草草将她掩埋在海边荒凉的南山坡黑石之下,无声无息,无人悼念,无人惋惜。
最让人内心震颤、悲凉刺骨的是,悲剧发生之后,日子照旧、年俗照旧、人情照旧。新年依旧热闹,邻里依旧拜年,刘婶依旧面带平静、若无其事,依旧拿出崭新红纸包裹的银毫压岁钱,分给邻里孩童。
红纸依旧喜庆,银毫依旧光亮,年味依旧浓郁。可热闹喧嚣的背后,掩埋着一个无辜孩子血泪淋漓的苦难人生。年少的我们懵懂心痛,坚决推辞、不肯收下那枚沾满悲凉的压岁钱。

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次通读全文,内心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童年读这篇文章,只是单纯同情小女孩命运凄凉,为她短暂悲苦的一生感到可惜、心酸。如今步入中年,为人父、为人母,再细细品读这段往事,心境彻底颠覆。看着书中受尽折磨、无力反抗的孩子,内心无比揪心、无比刺痛。天下父母,皆疼儿女,可在那个黑暗落后的旧时代,弱小的孩子毫无尊严、毫无保障,命运由人摆布,苦难无处申诉,生命轻如草芥。
如今,时代更迭、山河换新,旧社会的苦难岁月早已远去,我们早已告别饥寒、告别压迫、告别欺凌。孩子生来被疼爱、被呵护,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岁岁团圆、年年安稳。
重读这篇跨越四十年的老文章,我深深懂得:岁月静好从不是理所当然,幸福安稳皆是时代馈赠。 新旧社会巨大的反差,永远不能遗忘;老一辈经历的风雨苦难,永远不能淡化。
四十载光阴流转,童年记忆如初,岁月感悟沉淀于心。重读《压岁钱》,不仅是重温年少阅读的记忆,更是一次深刻的人生洗礼、一次发自内心的感恩。
不忘旧时苦难,方能珍惜当下幸福;铭记人间寒凉,更懂今日盛世温暖。余生岁岁年年,惜福、知足、感恩,珍惜国泰民安、阖家安稳的寻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