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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戒烟快5个月了,今天想放弃了,不是烟瘾大,是没劲了。

第十一根烟

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六分钟。玻璃门上映出个穿灰羽绒服的男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收银台后面的烟柜,第三排左边数第四个格子,红塔山经典1956。他以前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个位置。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正低头扫码枪滴滴响。我说拿包红塔山。她说软的硬的。我说软的。她转身去拿,我忽然改口说等一下。她回头看我,我说算了不要了,扭头就走。风铃又响了一声,身后传来那句职业化的“欢迎下次光临”。

今天是戒烟第一百四十七天。我手机里有个APP,每天弹通知:“恭喜您,又省了十六块五。”以前看着挺乐呵,现在只觉得烦。十六块五能干嘛?买杯奶茶还差三块。

事情是从上周四开始不对的。那天早上刮胡子,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就是觉得哪哪儿都没劲。胡子刮完,下巴光溜溜的,像剥了壳的煮鸡蛋,可煮鸡蛋好歹是圆的,我这下巴尖得能戳人。那天上班,领导让我改方案,我改到第三版的时候突然想,要是现在能下楼抽根烟,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搬家,那该多好。就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回去了。

周五晚上更邪乎。老婆让我去超市买酱油,我站在调料区,手里拿着一瓶生抽一瓶老抽,脑子里全是二十岁那年在网吧通宵打游戏,凌晨四点跑到后巷抽烟,天边刚泛白,空气里是煤炉子味儿混着露水味儿。那时候抽的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河,抽完回去接着打CS,手指头都哆嗦。现在呢?周末陪孩子上乐高课,坐在教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

周六下午,我把家里所有抽屉翻了一遍。衣柜最上面那个格子里有个铁盒子,以前放烟灰缸的,现在装的是领带夹和旧钥匙。我蹲在床边晃了晃,哗啦响。老婆从厨房探头问找什么呢。我说找个充电线。她说你充电线在电视柜上呢你翻衣柜干嘛。我说哦那我记错了。

其实我就是想闻闻那个铁盒子里有没有烟味儿。有,很淡,像隔着两层楼闻别人家炒辣椒。

真正想抽是今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家——老婆带孩子回姥姥家了——煮了包方便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洗碗的时候,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以前这时候该下楼买烟了,顺道扔垃圾,在小区长椅上坐十分钟,看老头下象棋,看快递员往柜子里塞包裹。现在垃圾扔完了,人站在垃圾桶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搁。

我回家换了件外套,揣上钥匙手机,出门就往便利店走。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排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杈黑黢黢地戳着天。有个老太太在遛泰迪,狗冲我汪汪两声,我说你叫什么叫。老太太瞪我一眼。要搁以前,我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冲老太太笑一下就算过去了。现在我只能干站着,等狗走了我再走。

便利店在十字路口拐角,门口摆着烤肠机和关东煮。我以前买烟的时候从来不看这些,现在站在那儿,把烤肠机的滚轮数了三遍——八根烤肠,三根裂了皮。关东煮里萝卜剩两块,海带结倒是挺多。

收银的小姑娘已经把烟拿出来了,放在柜台上。红塔山,软壳的,还是那个包装。我盯着看了五秒钟。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买一包,抽一根,剩下十九根怎么办?扔了?太浪费。揣兜里?明天肯定接着抽。给同事发烟?上回老张给我递烟我说戒了,人家还夸我有毅力。现在我要接过来,老张能笑我半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老婆发的微信:“儿子今天拼了个消防车,说要送给爸爸。”底下跟了张照片,儿子举着个红黄相间的乐高玩具,缺了俩轮子,但拿胶水粘了个纸板当备胎。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跟小姑娘说不要了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我说不好意思啊,她说不买也没事。我往外走,她在后面喊了句哥你东西忘拿了。我回头,她指着柜台上——我落了一串钥匙,还是家里单元门加防盗门再加办公室抽屉的三把。

揣好钥匙出门,风灌进领子里。我拐进旁边的巷子,找了家小卖部买了包口香糖,薄荷味儿的。嚼了两粒,辣得腮帮子疼。站在路边吐了口唾沫,忽然想起来,五个月前置办戒烟那阵儿,买了整整一抽屉零食——瓜子、话梅、牛肉干,还有那种齁甜的芒果干。头两个星期靠嗑瓜子撑着,门牙都嗑出个豁口。后来不嗑了,抽屉里剩的半袋子瓜子放潮了,让老婆扔了。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楼下的李大爷。他拄着拐棍,慢悠悠往菜市场方向挪,看见我点点头。我说大爷遛弯呢。他说买豆腐去,中午做白菜豆腐汤。说完他忽然站住了,拿拐棍指了指我:“小陈,你那个烟,戒掉啦?”

我说戒了,快五个月了。

他说好,好。又说:“我抽了四十年,戒了三回,最多一回撑了八个月。后来老伴走了,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又捡起来了。现在一天就抽两根,睡前一根,早起一根,抽完就咳嗽,咳嗽完接着抽。”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满脸褶子挤到一块儿,像揉皱了的烟盒。

我说那您少抽点。

他说嗨,都这岁数了,想咋样咋样吧。拐棍点了点地,慢慢走了。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自家窗户。阳台上晾着儿子的校服,红白相间的,让风吹得鼓起来一块。忽然想起一件事——五个月前我戒烟那天,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那天儿子学校体检,查出来轻度哮喘。大夫问家里有人抽烟吗,老婆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回家我把剩下的半条烟扔垃圾桶了,打火机送给门口保安了,烟灰缸拿报纸包好塞床底下了。

头一个月最难熬。半夜醒了过来挠墙,把老婆吵醒了,她迷迷糊糊说要不你抽一根吧别憋坏了。我说不行。她说那你喝口水。我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白开,躺回去肚子咣当响,一宿跑了四趟厕所。

第二个月开始做梦。梦见自己抽上烟了,抽得特别香,一根接一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指头,看有没有烟味。没有,松口气。然后又觉得没劲——连梦都不让我痛快痛快。

第三个月,嗅觉恢复了。能闻见电梯里谁抽过烟,能闻见同事外套上残留的烟味儿。以前觉得烟味儿是臭的,现在闻着居然有点香。路过棋牌室门口,那味儿浓得呛鼻子,我站那儿深吸了两口。正好有人出来,看我跟看神经病似的。

第四个月,什么都淡了。不挠墙了,不做梦了,闻见烟味儿也不激动了。好像戒烟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根烟,开始的时候呛得流眼泪,抽到后半截,温吞吞的,没劲儿了。

今天就是想放弃来着。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儿。

上楼的时候,儿子给我开的门。他举着那个消防车,缺轮子的那个,非要让我蹲下来看。我蹲下来,他指着胶水粘的纸板说这是备胎,又指着车顶上插的牙签说这是云梯。我说真厉害。他说爸爸你闻闻,他凑过来,脸蛋上全是汗味儿混着橡皮泥味儿。我闻了闻说真香。他说香什么香,我还没洗澡呢。

老婆在厨房喊:“酱油买了没?”

我说买了买了——其实没买。赶紧掏手机下单,半小时送达。老婆出来看见我空着手,叹了口气。我说一会儿就送来。她说你刚才出去那么久干嘛去了。

我想了想,说碰见李大爷了,聊了两句。

她说李大爷又抽烟了?上回社区体检大夫说他肺气肿。

我说他就抽两根。

她说就两根也是抽。

我没接话。进屋把外套挂起来,手插兜里,摸到那包口香糖。掏出来扔茶几上了。

晚上吃完饭,儿子趴在地上拼他的消防车,老婆坐沙发上叠衣服。我刷手机,刷到个视频,说戒烟五个月是复吸高发期。底下评论有人说:“不是想抽,就是觉得没意思。以前抽烟那十分钟是自己偷来的时间,现在时间全是别人的。”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我丢的不是烟,是那十分钟。那十分钟里不用管方案改到第几版,不用管酱油买没买,不用管儿子明天穿哪件校服。就蹲在花坛边上,什么也不想,看烟灰一点点往下掉。现在这十分钟没了,我硬邦邦地杵在生活正中间,哪儿哪儿都碍事。

老婆扔过来一只袜子:“发什么呆呢。”

我说没发呆。

她说哦。又扔过来一只。

我接住袜子,忽然说:“我今儿差点买烟。”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叠:“买了吗?”

“没买。”

“那你说它干嘛。”

“就……汇报一下。”

她把叠好的衣服摞起来,看了我一眼:“你要是真憋不住就抽一根,别搞得跟苦大仇深似的。儿子哮喘又不重,上回复查大夫说控制得挺好。”

我说那不行。

她说那你别老拉着脸。

我说我没拉脸。

她说你照照镜子去,从早上回来就这表情。

我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里那个男的,下巴光溜溜,嘴唇没血色,眼睛底下两坨青。确实跟谁欠他钱似的。

洗完澡躺床上,儿子钻进我被窝里,脚丫子冰凉,往我腿上一蹬。我说你脚怎么这么凉。他说外面刮风。我给他捂脚,他翻了个身说爸爸你手上有味儿。我说什么味儿。他说香香的那种味儿,像爷爷家洗手间的味儿。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爹家洗手间里永远搁着一包开了封的烟,放潮了都。

我说那是口香糖味儿。

他说哦。然后就开始打小呼噜。

关了灯之后,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那个戒烟APP。上面写着:您已戒烟147天,少抽2940根烟,节省4851块钱,延长寿命146小时。底下有个按钮,“重新开始”。还有个按钮,“我复吸了”。

我盯了一会儿,把APP删了。

删完又觉得可惜,那个数据攒了小半年呢。打开应用商店重新下载,登录,数据又回来了。折腾两回,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下楼,在小区花坛边上蹲着——跟以前抽烟那个位置一模一样——手里攥着根口香糖。天还没全亮,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从楼道里跑出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边跑边往嘴里塞面包。送牛奶的三轮车哐当哐当经过。五楼老太太拉开窗户晾被子,湿床单垂下来,滴滴答答淌水。

我嚼着口香糖,心想:去他妈的,明天还蹲。

蹲到哪天算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