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农村十屋九空，只有过年的时候，背井离乡的人才会回家和亲人聚一聚。

去年，大年初二，三个姑丈带着老婆、孩子在丈母娘家欢聚一堂，好不热闹。今年，只有我这个老姑丈一人去了丈母娘家，感觉有点凄凉。

其实，我也知道，二姑丈在上海谋生，两公婆十年难得回老家一次。三姑丈小根年年会回老家过年，我们年年在初二能见到一面，一起把酒言欢。

今年，小根怎么不来了呢？

从三姨妹山妹的口中，我知道，小根年前已经回家了。我问她：过年你也不回家？她答：无家可回。

三个月前，山妹和小根在出租屋里火拼，小根脾气暴躁，毫不手软，把山妹胖揍了一顿，下手还特别重，打断了她两根肋骨。她报了警，但到底是两口子之间的事情，本着劝和不劝离的原则，小根没有被带走，此事不了了之。

当时，我主张打回去，但苦于路途遥远，怕小根闻风而逃，找不到人，便作罢，只希望他们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此事未让岳父岳母知道，就怕年事已高的他们获悉心里难受。哪知，过了这么久，他们仍然像搅乱了棺材盖，始终不能化干戈为玉帛，把对方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小根家离丈母娘家只有五里多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他回老家了肯定会去丈母娘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因为，之前，我也对他说过，把自己老婆的肋骨打断了，最伤心的是岳父岳母，你只要向他们道个歉，说是一时冲动造成的，老实巴交的他们绝对不会怪罪。哪知，他理都不理我，也不听从我说的去做，看来，他是真的想离婚。

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怜的是他们的两个孩子。鉴于此，我无论如何不赞同他们俩离婚。然而，他们已然到了这一步，我这个做姐夫的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劝不拢啊。

在集市上， 我见到了小根的哥哥大根，把自己的想法和他说了，一句话：夫妻没有隔夜愁，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都不要再犟了。可能是兄弟连心，他和小根一样听不进我的话，唔唔嗯嗯，不发表一点个人的看法，好像巴不得弟弟和弟媳离婚一样，好像山妹就是一个不可理喻、早离早解脱的人一样。

“现在，娶个老婆不是那么容易，少于三十万娶得到么？即使有钱，也未必娶得到，更何况小根到了四十多岁了，一定要想清楚！”我心里憋得难受，撂出了狠话，“不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我撑得难受也不会管这件事，离不离关我屁事！”

“嗯嗯。”大根依然只是点头，不发表一点意见。

看来，他们家开了会，同仇敌忾，一定要把山妹踢出门去。

说起来，山妹人也不差，学校一毕业就在外面打工，勤劳善良，模样长得还可以。之胶，她在一个台湾老板开办的厂里打螺丝的时候，老板还当众夸奖：哎呀，山妹，你真的长得像一朵山花一样，好漂亮哦。不是我在这里夸自己的姨妹，她若不是心灵纯洁，稍微野性一点，还轮得到他小根抱得美人归么？恐怕连她的屁都嗅不到。不知道珍惜，还把她往死里打，这就是轿子里打拳，不识抬举。

气愤填膺，无法可想，我不管丈母娘会气得中风还是当场吐血，把山妹挨了老公打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且说，他们一家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离了更好。她听了愣了几分钟，既没有骂小根是河捞的短命鬼，也没有流眼泪，好像是听别人家的故事，好像被打断两根肋骨的不是自己的女儿。我原本有点担心她会气出病来，她不气，我的心里反而有点失落了，暗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山妹都已经四十有几了，做父母的又怎么管得了呢？

当说到小根的哥哥大根也不说一句公道话的时候，丈母娘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山妹是乌龟爬错了路，爬到他家去了。大根打一辈子光棍，小根和山妹离了，还能娶到老婆么？两兄弟这下好了，筷子一双，光棍一对，真的有好日子过了。”

在农村，像大根一样的光棍比比皆是，不算稀奇。我所弄不懂的是，小根好不容易娶了一个老婆，大根作为大哥，无论如何也会劝弟弟改改脾气，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不要吵架，可他为什么就漠不关心，好像还有点巴不得他们俩离了呢？

乡下有句俗语：兄弟巴不得兄弟穷，大根可能是这样想的：老哥我打一辈子光棍，老弟你要老婆干什么？过得不开心，离就离了呗。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好兄弟啊！

午饭过后，阳光明媚，我坐在丈母娘家的门前晒太阳，仍然带着虚无的幻想，希望小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迎上前和我握手，嘴里说着：姐夫，新年好，恭喜发财！可是，直到日薄西山，就是不见他的影子。

天色已晚，我怀着无比失落和惆怅的心情，驾车离开了丈母娘家，奔赴城市的夹缝，开始一年的艰辛。

意料之中，小根和山妹离了婚。

意料之外，大根和山妹结了婚！

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山妹和大根早就有一腿？我即使拿开山的大锤把脑袋砸开了也想不通。

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的事情，山妹，你万万不能做啊！荒唐至极，我不恨小根了，我恨自己的姨妹。

彻夜未眠，辗转反侧，我想了许多许多，感觉姨妹真的太不像话了，感觉世风日下，这个世界真的没有救了。姨妹做出此举，不是她不好意思，是我这个做姐夫的脸会红，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她问起原由。

要说，还是我城府太浅，山妹不主动向我坦白，我为什么要去问呢？这是多么尴尬的事情啊！

“山妹，你和老公离了，又和他哥哥结婚，以后，你怎么回家见小根和你的两个孩子？你不怕别人笑话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会再回家了，反正离了也回不去，就在外面和大根过一辈子。有钱呢，买套房子；没钱呢，就租房子住，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人要脸，树要皮，她这是脸皮都不要。他们离了我不反对，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又嫁给他哥哥呀，难道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么？我严重怀疑她和大根早就有大逆不道的事情发生，可她不承认，说是突然有的想法，而且大根没有意见。

生米煮成了熟饭，我一个做姐夫的又有多大能力，之前合不拢他们，现在也拆不开他们，反正丢脸的不是我，我又何苦痛心疾首呢？想开了，管不了就不管了，心平气和了，坦然面对了。

见我接受了现实，不再龇牙咧嘴，山妹向我公布了她的想法，如下：

小根脾气暴躁，嫁给他二十年，打了我二十年，我早就受够了。不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我也不会忍到今天。大根憨厚老实，嫁给他，我的两个孩子他不会嫌弃，到底是一家人，他说了会一起来抚养。如果我嫁给了别人，人家不可能会出钱帮我抚养孩子。以后，孩子要成家，要买房子，要一大笔钱。我也知道此事很尴尬，但思前想后，也实在是没有办法，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孩子么？我让家里人丢脸了，所以，我不会再回家，就和大根在外面过日子。

说得真好听，以后，他们还是一家人。她就不想一想，大根和小根还做得成兄弟么？不自相残杀才怪，更何谈帮她抚养孩子。

为了证实我的判断，我给大根打了一个电话，说起他和山妹结合的利与弊，希望他们顾及一下兄弟的感受，顾及一下外人的眼光。他可真够憨厚老实的，淡然地说：“姐夫，你多虑了，此事没有让小根知道，你也不要说出去。有句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还是一家人，多好啊。”

听君一席话，鼻血流一地，我无语了。

过了些日子，丈母娘给我打来了电话，告诉了我一件令人想拍手称快，又心情沉重的事情：小根肝癌晚期，时日不多。并且问我，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我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