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有一样东西比石油更为重要,却没有任何国家为它建立过战略储备,这种东西就是化肥。没有合成化肥,地球无法养活40亿以上的人口,而如今地球上已经居住着80亿人。这几周以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油价上,但油价上涨,人们可以选择减少开车;可如果粮食涨价,人们却无法选择减少吃饭。
此刻,全球35%的尿素、25%的氨以及45%的硫磺,全被堵在霍尔木兹海峡无法运出。美国农民今年春播的化肥短缺幅度已达25%,尿素价格在90天内暴涨超过70%。北半球的春播窗口仅有这几周时间,一旦错过,损失的不是一茬庄稼,而是整整一年的收成。
今天,我们就来拆解这条被所有人忽视的危机链条,从化肥到粮食,再到每个人的超市账单,从头到尾为大家梳理这场正在蔓延的粮食危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化肥危机。
首先,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化肥到底有多重要?很多人认为,化肥只是种地时用到的东西,与城市居民没有太大关系,这种想法其实大错特错。1918年,一位德国化学家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他发明了一种能够将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氨,进而制成化肥的方法,这种方法被称为哈伯-博施法(Haber-Bosch工艺)。大家无需记住这个名字,只需记住一个数字:有学者估算,如果没有这项技术,地球上的粮食产量大约只能养活40亿人。如今地球有80亿人口,这意味着,你我之中每两个人,就有一个人依靠合成化肥得以生存。这并非夸张,而是基本的农业科学常识。
大家在超市购买的大米、面包、牛奶、鸡蛋、猪肉,追溯到源头,全都离不开化肥——因为牲畜所吃的饲料,同样是用化肥种植出来的。你早上喝的牛奶,其来源的奶牛所食用的玉米,是用化肥种植的;你中午吃的鸡排、鸡翅,其原料豆粕所来自的大豆,也是用化肥种植的。合成化肥,就是整个现代食品工业的地基,一旦抽掉这个地基,超市货架上的一大部分商品都将消失。
那么,化肥的原料是什么?现代农业的高产,主要依靠氮肥、磷肥、钾肥这三样东西。大家无需记住这些专业术语,只需了解一件事:生产氮肥需要大量天然气,天然气既是生产原料,也是能源,占氮肥生产成本的70%至90%;生产磷肥需要硫磺和磷矿石;生产钾肥则需要开采钾矿。这三种原料都与能源价格直接挂钩,且都依赖跨国供应链。天然气涨价,化肥价格就会随之上涨;供应链断裂,化肥就会出现断供,其中的逻辑就是如此简单直接。
记住这个前提,我们再来看一个问题:石油有战略储备吗?有。我们之前曾经提到过,全球IEA(国际能源署)成员国的战略石油储备总量达到14亿桶,3月中旬,IEA刚刚释放了4亿桶,这是IEA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储备释放。粮食有储备吗?也有。中国的粮食储备规模全球最大,美国也拥有战略粮食储备。那么化肥呢?答案是没有——全球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建立过化肥战略储备。
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首席经济学家曾表示,与石油不同,化肥没有任何国际性的战略储备机制。美国的情况更为具体,其化肥供应体系采用的是典型的即时配送模式(just in time模式),即化肥经销商不囤积货物,直到春播季节才从港口提货交货。化肥研究所的经济学家直言,货架上几乎没有库存,整个行业本来就是即时供货的模式。这种结构在正常时期不会出现问题,船只正常航行、港口正常卸货、货物正常送达,但一旦全球供应链出现异常,就没有任何缓冲空间可以应对。
石油断供,有14亿桶的战略储备可以临时支撑;粮食断供,有粮仓可以缓冲,但作为连接能源和粮食的关键环节,化肥一旦断供,却没有任何缓冲手段。这就像一根链条,最粗壮的两端都有保护,而最细小的中间部分却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外。如今,化肥断供的危机已经来临。
我们在之前的视频中已经详细讲解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情况,这里不再展开,大家只需了解一个关键事实:自从3月初伊朗方面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对通商船只关闭以来,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天然气运输被切断。IEA总干事上周在澳洲演讲时曾说过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这是石油市场历史上最大的供应中断,比1973年和1979年两次石油危机加在一起还要严重。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霍尔木兹海峡被堵住的不仅仅是石油。在全球贸易中,大约34%至35%的尿素(用量最大的氮肥)需要通过这条海峡运输,全球约25%的氨出口、18%的磷酸氨(另一类重要的磷肥)也通过这条通道出口。这些数据来自全球最大的化肥贸易商Key Trade的首席执行官,他在3月中旬接受采访时表示,这些都是极其庞大的数量,且无法从世界其他任何地方找到替代来源。
仅卡塔尔的一家化肥公司,就供应了全球14%的尿素,而沙特、阿联酋、科威特、伊朗本身也都是化肥出口大国,如今这些国家的运输船只全都无法驶出霍尔木兹海峡。根据数据分析公司Kaplan的计算,如果封锁持续下去,全球大约三分之一的化肥贸易将受到直接影响。
或许有人会说,三分之一听起来很多,但毕竟不是全部,剩下的三分之二仍在正常运转。事实确实如此,但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原材料也断供了。海湾国家不仅出口成品化肥,还出口大量天然气和硫磺,这些都是其他国家生产化肥的核心原料。我们可以将海湾地区理解为全球化肥行业的原材料仓库,如今仓库被锁住,不仅库存无法运出,全球各地的化肥工厂也将因缺乏原料而无法生产。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印度。印度是全球最大的化肥消费国之一,但该国大量化肥工厂所需的天然气,原本都是从卡塔尔等海湾地区进口。天然气断供后,这些工厂直接陷入停产。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3月20日的报道中,一位新德里的研究员表示,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部分化肥工厂已经完全停工。
孟加拉国的情况更为紧张,该国不久前以每百万英热单位超过28美元的价格,紧急采购了一船液化天然气,这个价格接近上个月市场价格的3倍。巴基斯坦则干脆直接暂停了液化天然气的购买,因为已经无力承担高昂的价格。
埃及原本还有一条出路——从以色列进口天然气用于生产化肥,但如今战争波及了以色列的天然气出口设施,这条供应线也被切断。埃及只能转向国际市场,购买价格暴涨的液化天然气。由此可见,化肥危机并非只是三分之一的供应被堵那么简单,而是三分之一直接断供,再加上大量工厂因缺乏原料间接停产,全球化肥供应链正在经历系统性的收缩。
此外,化肥生产与石油还有一个关键区别:石油可以在几天之内从一个产地调配到另一个产地,因为全球范围内有大量油轮在航行;但化肥工厂一旦停工,重新启动需要时间进行调试,需要天然气恢复稳定供应,还需要重新梳理物流环节,这个周期是以周为单位计算的,而非以天。这意味着,即便霍尔木兹海峡奇迹般地恢复通航,化肥供应要恢复到正常水平,也至少需要4至6周时间,而北半球的春播,根本等不起这4至6周。
这部分的信息量较大,如果大家觉得有用,不妨顺手点赞收藏,方便之后回顾查看。接下来,我们来探讨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化肥断供之后,会产生哪些影响?我们的超市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先来看两个真实的案例。
第一个案例来自美国田纳西州吉布森郡的农民托德(Todd),他们家三代人都以种地为生,主要种植玉米、大豆和小麦。今年,他的化肥开支比去年增加了10万美元,涨幅达到40%。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采访他时,他说的一句话非常能代表美国农民当下的心态:过去两年,我们已经连续出现创纪录的亏损,本来就在想办法勉强支撑,如今化肥价格暴涨,简直是雪上加霜,迎来了最坏的时间点。
第二个案例是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的农民大卫(David),他在去年12月份就提前买好了尿素,算是比较幸运的。他向路透社(Routers)算了一笔账,如果他现在才购买同样数量的尿素,需要多花4.4万加元,折合大约3.2万美元。而他的一些邻居,不仅要花更高的价格,甚至根本买不到化肥。他的经纪人告诉他,当地有化肥经销商已经直接停止报价,原因是经销商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批进货的价格会是多少——当无法确定成本时,就无法制定零售价,只能暂停营业等待消息。
这并非个例。美国农业局联合会主席德沃恩(Devaughn)曾给总统写过一封信,其中有一个关键判断:如果不优先保障化肥这类关键农业投入品的运输和供应,美国将面临粮食减产的风险,这不仅是食品安全问题,更是国家安全问题,还会给整个美国经济带来通胀压力。
说白了,美国目前的化肥状况大致如下:短缺幅度约为25%,有货的地区价格飙升,中东出口的化肥价格从每吨约500美元涨到超过700美元,涨幅在40%至60%之间;尿素价格90天内暴涨超过70%,部分地区甚至出现有钱也买不到的情况。而春播的窗口就在当下,化肥的使用有着严格的时间要求,氮肥必须在作物生长之前施入土壤,一旦错过最佳时间窗口,再施肥也无法起到效果。
从海湾地区装船到美国新奥尔良港,需要好几周时间,到港后还需要通过驳船、卡车转运到中西部的农田,再加上目前航运保险费暴涨,愿意承担这条航线运输任务的船只也大幅减少。如果化肥运到的时间太晚,这批化肥对于2026年的庄稼来说,就完全失去了作用。所以,时间窗口非常紧张,每耽搁一天,就可能有一片农田只能在施肥不足的情况下播种。
看到这里,相信很多人都会感到脊背发凉。大家还记得2030年、2035年的达沃斯超级人口计划吗?这个话题我们暂时无法展开,未来有机会再和大家详细探讨。面对当前的化肥危机,美国农民和美国政府都在采取哪些行动?
先说说农民。很多农民被迫改种作物。美国农业部2月中旬的预测显示,2026年美国玉米种植面积将从去年的约9900万英亩,下降到约9300万至9400万英亩,减少500万至600万英亩。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玉米对氮肥的需求量极大,一英亩玉米的化肥成本已经涨到约166美元,对于连续亏损四年的农民来说,实在难以承受。
那么,农民们会改种什么呢?答案是大豆。大豆属于豆科植物,其根部有固氮菌,因此不需要额外施用大量氮肥,对化肥价格的敏感度也低很多。美国农业部预测,2026年大豆种植面积将增加380万英亩。但问题在于,临时换种并非易事,全国玉米种植协会的相关人士直言,播种季马上就要开始,此时想把玉米种子换成大豆种子,种子供应本身就是一个难题——种地并非临时起意就能完成的事情,不可能等到播种前一周才去购买种子。
再说说美国政府的行动。化肥涨价已经成为美国国会山的热门政治话题。密苏里州参议员哈利(Harley)要求司法部调查化肥公司是否存在哄抬价格的行为;农业部长表示,白宫正在研究所有可能的手段来控制化肥成本;特朗普政府则正在发放120亿美元的农业援助。
但玉米种植者协会的人士算了一笔账,这笔120亿美元的援助资金,分摊到每英亩玉米地上,大约只有44美元,而种植一英亩玉米的总成本约为900美元,这笔援助无疑是杯水车薪。至于寻找替代供应来源,有人提议从委内瑞拉进口化肥,也有人建议放松对白俄罗斯的制裁,但分析师对此的评价是:委内瑞拉的化肥基础设施年久失修,恢复产能需要数十亿美元的投资,短期内无法见效;而白俄罗斯的化肥产能本身就不大,即便放松制裁,对全球化肥供应链也几乎不会产生影响。说白了,当前的化肥危机,没有快速解决的办法。
就在这两天,白宫官方账号在推特上连发多条推文,庆祝全国农业周,配图还是《动物森友会》风格的卡通农场,标题是“让美国农业再次伟大”(make American farming great again),还上线了一个名为only farm .GOV的网站——没错,这个网站的命名就是在模仿相关风格。这条推文的评论区有超过2000条留言,观看量达到数百万,大家可以去自行查看,评论内容可谓不堪入目,这里就不截图了,以免有人说我断章取义。
我不评价这个操作的好坏,只是把两个画面摆在一起:一边是田纳西州的农民感叹,化肥开支多花了10万美元,自己已经连续亏损两年;另一边是白宫发布卡通农场的相关内容,营造轻松的氛围。其中的反差,大家自行品味。
除了改种作物,还有一些农民选择减少施肥量来降低成本。而减少氮肥的施用,直接后果就是农作物产量下降。密歇根州的一位农民,同时也是全国玉米种植者协会的副主席,曾说过一句话:氮肥就像是作物的能量饮料,不给它喝够,产量就会打折扣。无论是减少种植面积,还是减少施肥量,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今年秋天的粮食收成将会低于预期。
这里有一个小问题想问问大家:你们知道汽油和玉米之间的关系吗?其实,化肥危机的后果并不会只停留在美國,而是会传遍全球。但在探讨全球影响之前,有一个数字需要大家清楚:别以为美国粮食减产无关紧要,美国是全球最大的玉米出口国,也是主要的大豆出口国之一,美国粮食减产,全球粮食价格都会随之上涨。
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世界其他地方正在发生什么。首先是印度,作为全球最大的大米出口国之一,2024年印度大米出口量占全球的约四分之一。印度对化肥的需求量巨大,其主要播种季为卡尔季夫季(Kharif季),从6月份开始,距离6月还有两个多月,但播种的准备工作现在就要启动。化肥工厂的停产意味着,如果战争持续到4月底、5月初仍未结束,印度6月份播种时的化肥供应就会出现缺口。国际食品政策研究所在新德里的研究员表示,印度农民已经开始感到紧张。
然后是巴西,作为全球大豆出口冠军,巴西大豆出口量占全球的接近60%。巴西大量依赖进口化肥,尤其是从海湾地区进口的生产原料。巴西的播种季与北半球不同步,但化肥需要提前几个月采购和运输。如果全球化肥市场在接下来几个月持续紧张,巴西下一季大豆的种植成本将会暴涨,减产的可能性也会随之上升,进而带动全球食用油、豆粕、饲料价格的波动。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案例,就是埃及。埃及是全球最大的小麦进口国,每年进口超过1300万吨小麦,养活全国1.08亿人口,其中约三分之二的人口(超过7000万人)依靠政府补贴的面包维持生计。一个80克的大饼,政府补贴后的价格仅为0.2埃及镑,折合人民币约3毛钱。
大家可能会问,这么便宜的价格,政府需要补贴多少?答案是,大饼的生产成本是售价的六七倍,每年政府在面包补贴上的开支约为30亿美元。这种补贴并非单纯的福利,而是维持社会稳定的工具。3月10日,埃及因为全球油价上涨,被迫上调国内燃油价格,涨幅在10%至17%之间。紧接着,政府就对非补贴面包设定了最高限价,禁止涨价——因为他们非常清楚,面包价格一旦失控,将会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1977年,埃及试图削减面包补贴,引发街头暴乱,导致数十人死亡,最终政府只能紧急撤回决定;2011年,全球粮价飙升,埃及民众走上街头,当时游行队伍中最响亮的口号是“面包、自由、社会公正”,随后当时的政权倒台。由此可见,面包在埃及,乃至很多发展中国家,都是政治稳定的底线。
还有一个更极端的例子,就是2021年的斯里兰卡。当时斯里兰卡总统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全面禁止合成化肥,强行推广有机农业。这个决定并非逐步转型,而是一刀切,要求全国立即停止使用合成化肥。最终的结果是,斯里兰卡的茶叶产量暴跌(茶叶是该国最大的出口商品),大米产量下降,农民破产,粮食短缺,物价飞涨,外汇储备耗尽,经济彻底崩溃,总统最终被迫乘船逃离本国。
卡耐基基金会的一位研究员在文章中分析这个案例时表示,有学者认为,没有合成化肥,全球人口只能维持在现在的一半。斯里兰卡是主动放弃化肥,最终自食恶果;而现在,很多国家并非主动放弃化肥,而是被动面临断供,虽然结果可能不会像斯里兰卡那样极端,但危机传导的方向是一致的:化肥短缺导致粮食产量下降,粮食价格上涨,穷人最先面临饥饿,社会不稳定的风险随之上升。
大家可能还记得,2022年俄乌冲突期间,全球粮食和化肥价格也曾出现一波暴涨,当时的冲击已经让很多发展中国家喘不过气来。卡耐基基金会的一位学者最近表示,老实说,他认为当前的危机比2022年更为严重。为什么?因为2022年的时候,霍尔木兹海峡是畅通的,海湾国家的化肥可以正常出口,当时受影响的主要是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化肥出口;而这一次,霍尔木兹海峡也被堵住了,相当于上一次危机的创伤还未完全愈合,现在又在同一个地方遭受了更沉重的打击,而且这次受影响的供应量更大——仅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化肥,就占全球贸易的三分之一。
再来看一组数据:2022年粮价危机之后,科特迪瓦、肯尼亚、尼日利亚、南非等非洲国家的化肥使用量和粮食产量都出现了明显下滑。这些本来就脆弱的经济体,抗击危机的能力最差,如果这次重蹈覆辙,受冲击最早、最深的依然会是这些国家。联合国粮农组织列出了最脆弱国家和地区的名单,其中南亚包括孟加拉国、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东非包括苏丹、肯尼亚、索马里;中东包括土耳其和约旦。
如果你的身边有从事农业、进出口贸易,或者关注食品价格的朋友,可以把这篇内容转给他们看看,这些数据可能会直接影响他们未来一年的成本核算和决策判断。
讲到这里,可能有读者会问,氮肥的问题我看懂了,还有其他需要关注的吗?答案是肯定的,而且可能更为严重。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中文媒体报道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尿素上——因为尿素是用量最大的氮肥,价格涨幅最猛,新闻标题写出来也最有冲击力。但彭博社(Bloomberg)在3月21日发布了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标题大意是:化肥冲击正在扩大到一个新的领域,这个领域就是磷肥。
刚才我们提到,很多农民为了躲避氮肥涨价,选择将玉米改种为大豆。大豆不需要大量氮肥,但需要大量磷肥。很多农民改种大豆之后才发现,磷肥也出现了问题。这里面有一个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产业链细节:生产磷肥需要大量的硫磺。
硫磺是什么?它是大部分石油、天然气精炼加工过程中的副产品——在精炼原油时,会将其中的硫分离出来,得到的就是工业硫磺。全球45%的硫磺产能集中在海湾国家,这个比例,是所有被堵在霍尔木兹海峡的物资中最高的,比尿素的35%还要高。Key Trade的首席执行官直言不讳地表示,如果45%的硫磺供应中断,那么必然会有国家无法获得足够的硫磺,用于生产磷酸二氨和磷酸一氨。
沙特是磷肥出口大国,但它的出口同样被堵在霍尔木兹海峡;中国本身也是磷肥大国,但从去年开始,中国就限制化肥出口,这一政策一直持续到今年8月,目的非常简单:将化肥留给国内农民使用。一位分析师的原话是:别指望中国这次来当救世主,中国有自己的发展议程。
所以,全球磷肥的供应来源,现在只剩下俄罗斯和摩洛哥。对于美国买家来说,从俄罗斯购买磷肥在政治上存在诸多复杂因素;而从摩洛哥购买,其产能体量有限,无法满足全球需求。当前的局面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农民为了躲避氮肥涨价,改种不需要大量氮肥的大豆,可大豆需要的磷肥,如今也面临断供,相当于两头被堵死。
危机还不止于此,再叠加一个美国本土的意外事件。过去几周,可能很多人没有关注到,但如果你关注相关资讯,肯定已经有所了解:内布拉斯加州过去三周一直在遭遇大火。先是莫里尔大火(Morrill fire)烧毁了64万英亩土地,刚刚被控制住,又爆发了两场新的大火——阿什比大火(Ashby fire)烧毁了6万英亩,迈诺尔大火(minor fire)烧毁了1.5万英亩,两个村庄被迫紧急撤离。
三周下来,将近90万英亩的牧场被烧毁,面积比罗德岛州还要大。该州州长已经将全州的禁烧令延长到了4月10日。内布拉斯加州是美国第二大畜牧州,大量牧场被烧毁,围栏被烧光,储备的干草也被烧毁,牧场消失后,牛群没有地方吃草。再加上全美70%的牧区都在经历不同程度的干旱,将牛群转移到其他州也并非易事。有些牧场主表示,牧场的恢复可能需要1至3年时间。
美国牛肉价格本来就处于历史高位,这一场大火,打断了牛肉的增产计划,短期内牛肉价格只会进一步上涨。除此之外,上周美国得克萨斯州的瓦莱罗炼油厂(Valero)发生爆炸,虽然大火已经被扑灭,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这座日产38万桶的大型炼油厂已经被迫关闭,多个核心装置受损。在全球能源供应链已经极度紧张的当下,美国本土一座大型炼油厂停摆,只会让市场的神经更加紧绷。
这些事件单独来看,都不算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大事件,但如果叠加在一起,画面就完全不同了:化肥断供、磷肥供应卡脖子、90万英亩牧场被烧毁且火势仍在持续、大型炼油厂停摆,全球食品和能源供应链正在多个环节同时承受压力,每一个节点的问题,都在给原本就紧绷的供应链增加负荷。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这一切,什么时候会影响到你?什么时候会影响到你的钱包?我们来梳理一个时间线。现在是2026年3月底,化肥涨价和短缺正在发生,这个阶段主要影响的是农民和化肥经销商,普通消费者暂时还感受不到明显变化。
接下来,4月至6月,北半球进入春播季节,如果化肥仍然无法到位,或者到位量不足,农作物种植面积减少、施肥量不足的局面就会固定下来,2026年的粮食产量基本就被锁定。这个阶段,大家在超市里还看不到明显变化,但农田里的产量数据已经在悄然改变。
2026年秋天,粮食收成数据公布,如果确认减产,粮食期货价格会率先做出反应,玉米、大豆、小麦的期货市场可能会出现一波上涨。
2027年上半年,粮食价格的上涨会逐步传导至食品加工、物流、零售等各个环节,大家在超市货架上感受到的价格变化,大概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面包、意面、食用油、鸡肉、牛肉等对化肥和饲料成本最敏感的品类,会最先出现涨价。
今天提前一年为大家预测这些变化,请问我是在传播焦虑,还是在帮助大家更好地做好准备?这种传导并非我的猜测,而是有具体的估算依据。沃尔夫·理查森公司(Wolf Richardson)的首席经济学家做过推算,如果化肥短缺和供应链中断持续下去,美国家庭的食品通胀可能会额外上升约2个百分点,再叠加能源涨价带来的约0.4个百分点的通胀,整体通胀压力将进一步加大。
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的报道也引用了化肥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的判断:如果这次化肥断供持续下去,成本向消费者传导的幅度,将比我们以往见过的都要大。大家可以简单理解为,明年你去超市购买同样的商品,账单可能会贵出一大截。
而且这一次,与以往的食品涨价有所不同。以前食品涨价时,超市和品牌商会消化一部分成本,不会将涨价压力完全传导给消费者,但这一次,上游的能源、化肥、运输成本同时上涨,整条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多余的利润空间可以吸收成本,只能将涨价压力向下传导。
对宏观经济来说,这种通胀压力会让美联储陷入两难境地。目前,市场上已经有一些交易员开始讨论几个月前不敢想象的情景——2026年可能会再次加息。穆迪的首席经济学家表示,如果油价持续处于高位几周而非几个月,经济衰退将很难避免;如果再叠加食品通胀,美联储就会被夹在中间:降息会加剧通胀,加息则会将经济推向衰退。
对于投资者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们先说说几个受益的方向。如果你关注化肥行业,有几家公司的逻辑非常清晰:美国本土最大的氮肥生产商CF工业(CF Industry),由于使用的是美国国内亨利港(Henry Hub)定价的天然气,成本远低于依赖进口液化天然气的海外竞争对手,在全球化肥缺货的背景下,该公司既有产能优势,又有成本优势,还能享受稀缺性带来的溢价。
加拿大的Nutrien公司,是全球最大的综合化肥公司,覆盖氮肥、磷肥、钾肥全品类;美盛公司(Mosaic)是美国磷肥和钾肥的龙头企业。这三家公司的逻辑是一致的:全球化肥供应紧缺,北美地区的产能相对安全,化肥价格暴涨,它们的利润空间也会随之扩大。
再来看受损的方向。欧洲化肥企业的日子会非常艰难,欧洲天然气价格本来就比美国高出好几倍,如今亚洲液化天然气基准价格在两周内上涨了50%,欧洲的化肥工厂不仅难以开工,还需要与亚洲买家争夺有限的天然气资源。下游的食品加工企业利润也会被挤压,因为原料价格上涨,但超市之间的价格战又不允许它们随意提高售价,中间的加工商将成为最难受的群体。
还有一个不太被关注但非常重要的方向,就是新兴市场。埃及、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大量依赖进口粮食和化肥的国家,贸易逆差会进一步扩大,本币贬值的压力也会上升。2022年,斯里兰卡就是在这种压力下不堪重负,最终陷入经济崩溃。如果这次化肥危机持续时间更长、覆盖面更广,某些脆弱的经济体出现债务问题,也并非没有可能。对于新兴市场的投资者来说,这是一个需要密切关注的风险点。
还有一类公司值得关注,就是农业科技领域,比如精准施肥技术、生物固氮技术,甚至是绿氨技术——即用可再生能源代替天然气来生产氨。这些方向在化肥危机出现之前,大多还只是PPT上的概念,但一旦化肥危机成为常态,政府和资本对这些领域的投入意愿将会发生根本性改变。从长期来看,这可能会带来一个结构性的行业变化,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这是长线投资逻辑,并非短期交易机会。
如果你想追踪这场化肥危机的后续发展,我给大家提供3个关键的观察信号。第一个,要盯着新奥尔良港(NOLA)的尿素价格,这里是美国化肥进口的定价中心,目前尿素价格已经超过每吨650美元,如果突破800美元,就意味着化肥供应链恢复无望,危机还在持续加深。
第二个,要盯着美国农业部3月31日发布的种植意向报告,这份报告会明确告知市场,美国农民今年打算种植多少玉米、多少大豆。如果玉米种植面积的降幅比美国农业部2月的预测还要大,那么后续粮食价格上涨的概率就会大幅提高。这份报告,可能是接下来一个月最重要的农业数据。
第三个,要盯着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状况。这个局势的变化非常迅速,这里就不展开细说,因为今天的信息,明天可能就会过时。大家只需记住一个结构性事实:霍尔木兹海峡已经被实质封锁一个月,目前有2000艘船只和2万名船员滞留。即便明天宣布停火、排雷、恢复航运保险,船队重新调度、化肥工厂重新开工,这些物理层面的准备工作加在一起,也至少需要4至6周时间。卡耐基基金会的研究员说得非常到位:北半球的农民,没有这4至6周的时间。
而这次化肥危机,也暴露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全球粮食体系的效率,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大约五分之一为人类种植的粮食,最终被浪费掉;将近40%的耕地,种植的不是人类直接食用的粮食,而是牲畜的饲料。一头牛需要消耗50卡路里的饲料,才能产出1卡路里的牛肉;美国三分之一的玉米,不是用来食用的,而是用来生产乙醇燃料的。
在化肥供应充足的时候,这些低效的环节被充足的产量所掩盖;一旦化肥出现紧缺,整个粮食体系的脆弱性就会彻底暴露出来。对于春播来说,每一天都在流逝,今天耽搁一天,可能就是秋天少收一份粮食。
最后,我们总结一下今天的核心判断:所有人都在紧盯油价,但油价上涨,大家可以选择少开车、少出门;可粮食上涨,大家却无法选择少吃饭。化肥,就是这条产业链上最脆弱、最没有缓冲、也最被所有人忽视的一环。2027年超市里的价签,其实正在此刻被悄然写下。
正所谓:人人紧盯油价,无人知晓肥料贵;春播一误误一年,超市账单秋后催。你觉得粮价会在多久后影响到你的日常开销?3个月、半年,还是已经开始了?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判断。看完这篇内容,你是变得更焦虑了,还是经过认真思考后,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而变得更安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