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1月9日上午,中国作家网发出一则讣告。
11月7日晚上,著名诗人、安徽省作协原主席严阵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6岁。
短短几行字,把近一个世纪压成了履历。
可要读懂这份履历,得先把时间拨回山东莱阳那个叫“沐浴”的小山村,还有那个帮他把稿子寄到上海的妻子。
那双手,先握笔,再握画笔
资料显示,严阵原名阎桂青,1930年12月6日生在莱阳沐浴村。
父亲阎子儒是乡村小学教师,后来开药房当中医,诊室里挂着字画、洞箫和一把月琴。
别人家过年糊墙用白纸,他家贴的是父亲手抄的唐诗,门楣上四个字:诗书传家。
下大雪的夜里,父亲把他搂在被窝里教诗。
他后来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世上除了别的,还有诗。
十一岁父亲去世,家道中落。
十四岁那年秋天,他跟着住在家里的八路军走了。
母亲把家里唯一一条狗皮褥子塞给他,站在门口,高高举起右手。
他再回头,母亲还立在那儿。
等他寄信回家才得知,母亲等他的时候已经哭瞎了眼,在战争结束前一年就走了。
多年后他写道:“我千百次梦见母亲那只高高举起的右手。”
十五岁,他在胶东解放区新华印刷厂当校对。
初中只读了不到半年,桌上就常年摆着一本《辞源》。
1950年南下,进华东人民革命大学,随后分配到安徽参加土改。
土改间隙,他趴在老乡家的煤油灯下写诗,投给《皖北文艺》,第一次署名“严阵”。
据悉这个署名是,严于律己,阵马风樯的意思。
1954年,长诗《老张的手》在《人民文学》发表,24岁的他一夜之间在全国露了脸。
后来臧克家把严阵与李瑛、雁翼、张永枚、梁上泉并称“五大开国青年诗人”,“开国诗人”这四个字,就是从这来的。
替他寄稿的妻子
可《老张的手》差点到不了编辑部。
那首诗被退了好几次,严阵自己都不敢再投了。
是夫人朱英民悄悄把稿子装进信封,替他寄了出去。
朱英民是上海富庶大家族出身的小姐,1950年像当时许多上海青年一样,悄悄离开家,到苏州华东人民革命大学求学。
在那里,她看见一个山东农村来的小伙子,每天坐在窗前埋头写。
后来两人相爱,在安徽结婚。
婚后她带他回上海省亲。
那时的严阵没有手表,也没有一件像样的外套。
她把自己的欧米茄女表换了个男表壳给他戴上,又跑遍全城,用几乎全部积蓄买了灯芯绒,连夜缝了一件夹克。
在上海国际饭店,西装革履的亲戚客气地让他“宽宽衣”。
朱英民当面回了一句:“他宽不出来,以后他会穿西装的,穿起来比你们都英俊。”
这话不是赌气。
因为在特殊年代,严阵从文联副主席变得一无所有。
他偷偷写长诗《山盟》,这是朱英民半夜把煤球箱掏空,把手稿藏进去,这部诗体小说才留了下来。
1984年,他主持创办《诗歌报》。
八十年代中期的爱情诗大赛、探索诗大赛,编辑部每天要用麻袋去邮局扛稿子,严阵就站在那股浪潮的潮头。
儿子一手文字一手颜色,女儿守着父亲的晚年
据悉,严阵和朱英民有一双儿女,都生在合肥。
资料显示,儿子阎世宏,1954年生,他是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
做过中国文联大众文艺出版社编辑室主任、中国书协书法出版社编辑室主任。
写过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诗集和报告文学。
也画画,作品被美国、澳大利亚、法国以及中国香港的藏家收藏。
他讲自己的路子是“中西合璧、古今融汇”,和父亲一样,一手文字,一手颜色。
女儿严雪瑞则是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
但父亲晚年的事,多是她对外讲的。
她记得十岁前对父亲的印象:白天写诗,夜里通宵写诗,几个月半年不见人影,因为下乡体验生活去了。
她问过父亲为什么写诗,父亲没直接答。
后来她在一篇散文里找到答案,“能够真正征服人们灵魂的,唯有至真至善至美的诗歌。”
2015年以后,严阵的视力急速退化,世界从斑斓变成黑暗。
他说落笔时“像在梦中”,看不见并不妨碍他表达。
妻子朱英民就是他的眼睛。
2022年8月,她先走了,老人只说了一句:“光,留在我的心里。”
2012年,他把一幅叫《中国梦》的油画用一个小时“翻译”成长诗,发表在《人民日报》上;2024年,他获得首届余光中诗歌奖终身成就奖。
九十二岁生日那天,满屋子人问他最想要什么,他没答。
后来他告诉女儿,他老想着出生的那个小山村,想着去敲家门的门环,大声喊一句:“妈妈,我回来了。”
结语
一个人活到96岁,留下的东西太多了:几十部诗集文集、一份叫《诗歌报》的报纸、一批画。
但真正让人记住他的,也许是那只举起的手,母亲的、妻子的、他自己的。
诗会老,头衔会旧,唯有这点温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