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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被叔叔扇了5巴掌,我爸静了8秒,然后放下刚刚塞进嘴的鸡腿

我妈被叔叔扇了5巴掌,我爸静了8秒,然后放下刚刚塞进嘴的鸡腿。
那年我十一岁,刚上六年级。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大年初二,北风从河堤那边一路刮过来,吹得窗缝里直往屋里钻。奶奶家的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屋子里烧着煤炉,空气里有煤烟、炸带鱼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妈一大早就过去帮忙了。
奶奶住在县城边上的一间平房里,屋后是一块菜地,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年奶奶七十三岁,腿脚还算利索,就是耳朵越来越背,家里人说话得贴着她耳朵喊。
我叔叔陈卫东一家是头天晚上回来的。他在外地跑长途货运,常年不着家,脾气跟车上的喇叭一样,动不动就响。他媳妇赵梅在镇上开理发店,两个孩子都跟着她住,平时很少回奶奶家。
我爸陈建军在纺织厂上班,性子慢,话也少。他不爱喝酒,不爱跟人争,家里谁跟他吵,他通常先低头把事情做完再说。
那天上午,我妈在厨房剁肉馅,奶奶坐在门槛边晒太阳。她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剥完的毛豆。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我蹲在旁边给他捡木头渣。
“你奶奶这两天晚上是不是又摔跤了?”我妈隔着厨房门问。
我爸停下斧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昨晚没有,前晚起夜的时候绊了一下,没摔着。”
“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住了。”我妈说,“我跟你商量过的,过完年把她接到咱家去住。白天我在店里,晚上还能照看。”
奶奶听见了,立刻摇头:“不去,不去。你们那小房子,哪儿挤得下我?”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妈,不挤。小远把书桌挪到客厅,北屋给你住。”
“那也不去。”奶奶把毛豆往簸箕里一扔,“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死也死在这儿。”
我爸没有接话,继续劈柴。
其实这件事他们已经说了好几天。奶奶不愿意离开老屋,我妈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她给叔叔打过电话,说过让他把奶奶接去住一段时间,可叔叔在电话里只说自己跑车忙,家里孩子也离不开人。
我妈最后说:“那就咱们两家轮流,不能总让老人一个人。”
叔叔当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们愿意操心就操心,别拿这个来安排我。”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一直憋着。
中午吃饭前,叔叔一家终于到了。
他把车停在院墙外,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两个孩子从后排跳下来,赵梅拎着一袋水果,叔叔空着手走进院子,脸上挂着长途车司机特有的疲惫和不耐烦。
“妈,过年好。”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奶奶听不清,眯着眼问:“谁来了?”
我叔提高声音:“我,卫东!”
奶奶这才笑起来,伸手去拉他:“咋才到?饭都快凉了。”
“路上堵车。”我叔说着,眼睛扫过院子,看到我爸刚劈好的那堆柴,撇了撇嘴,“哥,你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什么活都干。”
我爸把斧头放到墙边:“妈一个人在家,总得收拾收拾。”
“那你就多收拾。”我叔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反正你们离得近。”
我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手指在盆沿上紧了一下。
饭桌摆在堂屋里。桌子不大,六个人坐下就挤得肩膀碰肩膀。我和两个堂弟坐在靠墙的一侧,奶奶坐在炕沿旁边,叔叔坐她对面,赵梅挨着叔叔,我爸妈坐在另一边。
桌上没有什么特别丰盛的菜,就是家常的炖排骨、炒蒜薹、炸带鱼和一盘刚出锅的鸡腿。奶奶舍不得买整鸡,说过年买两只鸡腿给孩子吃就行。
我爸夹了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那是他后来放下的那只。
一开始大家都在说些没用的话。问孩子考试,问叔叔路上冷不冷,问赵梅店里什么时候开门。奶奶一直给两个孙子夹菜,夹完又忘了自己夹过,过一会儿重新再夹一次。
我妈吃得很少。
她一直看着奶奶的腿。
饭吃到一半,奶奶起身去拿墙角的暖水瓶。她刚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妈赶紧伸手扶住她。
“我来拿。”我妈说。
奶奶摆手:“不用,我又不是废人。”
我妈没松手:“您腿不稳,别逞强。”
叔叔放下筷子:“妈不就拿个水瓶吗?你们别一惊一乍的。”
我妈回头看他:“她昨晚差点摔倒。”
“不是没摔吗?”
“没摔着是运气好。”我妈把水瓶提回来,放在奶奶脚边,“卫东,妈一个人在这儿确实不安全。我们商量过了,过完年把她接到我跟建军那边,至少先住半年。”
叔叔皱起眉:“谁跟你们商量了?”
“我跟你说过。”
“你说过就算商量?”
“那你也可以说你的想法。”我妈把碗往旁边挪了挪,“但不能什么都不管。妈现在晚上起夜,家里连个扶手都没有。”
我叔抓起桌上的烟盒,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她不去。”
我妈愣了一下:“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我是她儿子。”
“我也是她儿媳妇,照顾她这么多年的人也是我。”
“儿媳妇就别管那么多。”叔叔把烟盒摔在桌上,“你们两口子住个四十平的破房子,自己都转不开身,还要把妈接过去?你是想当好人,还是想让全家都知道就你最孝顺?”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妈的脸慢慢沉下来:“你不想接妈,可以直说,别把别人也想得跟你一样。”
赵梅赶紧扯了扯我叔的袖子:“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我叔甩开她的手:“她都骑到我头上来了,你让我少说?”
我爸咬着鸡腿,没有抬头。
我妈扶着奶奶坐下,转过身看着叔叔:“去年妈住院,是谁在医院守了九个晚上?今年她摔了三次,是谁跑医院拍片子?你一年回来几次,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是你愿意干的。”我叔说。
“是,我愿意干。”我妈点点头,“可我不是因为愿意干,就活该一个人干。”
奶奶听见他们争吵,急得用手拍炕沿:“别吵,别吵了。卫东回来吃顿饭,你们吵啥?”
我叔突然站起来。
他椅子腿撞在桌脚上,桌上的汤碗晃了一下。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他盯着我妈,“妈不去你家,也不用你们管。以后她有个什么病什么灾,我自己负责。你少拿这些事出来压我。”
我妈看着他:“你负责?那你现在就把妈接走。”
“我接就我接。”
“什么时候?”
“吃完饭。”
“你车里放得下她的药和被褥吗?”
“放不下我不会想办法?”
“她的腿走不了长路,你让她坐六个小时车去你那儿?”
“那你说怎么办?”
“两家轮流照看,至少先把房子收拾好。”
“我说了不用你安排!”
我妈也站了起来:“我安排什么了?我只是让你尽你该尽的责任。”
“你算什么东西,来教训我?”
“我是你嫂子,也是这个家里唯一愿意把话说清楚的人。”
这句话说完,我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端起桌边的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溅到桌布上。
“你再说一遍。”
我妈没有退:“你该尽责任。”
下一秒,他抬手打了过去。
第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只听见一声闷响。
我妈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耳边的碎发散下来,脸上立刻浮起一片红。
赵梅尖叫着站了起来:“卫东,你疯了!”
我奶奶伸手去拽他:“你打你嫂子干啥?”
我叔一把甩开奶奶的手,指着我妈骂:“她嘴欠!”
我妈捂住脸,刚转过头,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
这一下比刚才重。她踉跄着撞到身后的柜子,柜门发出一声空响。
我爸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那只咬了一口的鸡腿。
第三巴掌紧接着落下。
我妈的眼镜被打掉在地上,镜片磕出了一道白痕。她弯腰去捡,我叔却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扯了回来。
“你不是能说吗?继续说啊。”
第四巴掌落下时,我妈嘴角破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往前冲,可腿被桌子卡住,整个人撞在桌沿上。两个堂弟吓得缩到墙角,赵梅哭着拦在他们前面。
我叔抬起手,打出了第五巴掌。
整个屋子都静了。
我妈没有哭,也没有骂。她扶着柜子站稳,五根手指紧紧抓着衣服下摆,脸已经肿了起来。
奶奶坐在炕沿上,嘴唇哆嗦着,一遍遍说:“卫东,你怎么能打人,你怎么能打人……”
我爸还是没动。
他面前的饭已经凉了,鸡腿上缺了一小块肉,牙印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
我后来经常想起那八秒。
第一秒,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口里砰砰跳。
第二秒,我看见我爸手里的鸡腿往下沉了一点。
第三秒,他的拇指从鸡腿的骨头上慢慢移开。
第四秒,我叔还在喘气,像是刚跟人打完架。
第五秒,我妈抬眼看向我爸。
第六秒,奶奶的哭声从旁边传过来。
第七秒,我爸闭了一下眼睛。
第八秒,他把刚刚塞进嘴的鸡腿放回了盘子里。
动作很轻。
他用筷子把鸡腿推到盘子中间,拿起桌边的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然后站了起来。
椅子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可我叔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我爸没有冲过去。
他先走到我妈身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的裂痕怎么也擦不掉,他便把眼镜放进口袋里。
“疼不疼?”他问我妈。
我妈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摇头。
我爸抬头看向我叔:“卫东,刚才那五下,你是打给你嫂子的,还是打给我看的?”
我叔喉结动了一下:“她骂我。”
“她骂你,你可以走。”
“她拿妈压我。”
“你不愿意照顾妈,也可以说不愿意。”
“她说我是废物。”
“她没说。”
我爸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气。
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叔抹了一把脸,指着我妈:“她就是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她觉得自己照顾了妈,就能骑在我头上拉屎!”
我妈捂着脸,声音沙哑:“我从没这么想过。”
“你闭嘴!”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妈身前。
他个子没有叔叔高,肩膀也没有叔叔宽。可他站过去以后,我妈整个人都被他遮在了后面。
“你冲我喊。”我爸说,“别再冲她抬手。”
叔叔盯着他:“你想咋的?你也打我?”
我爸看了一眼桌上的鸡腿。
“我不打你。”
“你不敢。”
“不是不敢。”我爸说,“是我不想让小远记住,遇到事情只能靠拳头说话。”
我那时还不明白这句话,只知道我爸的背很直。
“你今天打了她五巴掌。”他继续说,“从今天起,妈的事,你不用管了。”
我叔愣了一下,像没听懂。
我爸指了指奶奶:“你不是说自己负责吗?那就负责到底。她的药、吃饭、复查、夜里起床,全部由你安排。你既然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就别再让我们替你收拾。”
我叔脸色变了:“你这是跟我断绝关系?”
“不是我跟你断。”我爸说,“是你先把一家人当成可以随便打的人。”
这句话让我叔彻底没了声音。
赵梅站在旁边,小声说:“卫东,给嫂子道歉。”
我叔猛地回头:“你也向着她?”
赵梅看了看我妈红肿的脸,咬了咬嘴唇:“你打五下,不道歉,难道还要别人说你有理?”
我叔的嘴张了张。
奶奶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伸手拉我爸:“建军,算了,别闹到外面去。大过年的,都是一家人。”
我爸蹲下去,把奶奶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开。
“妈,今天不是我们要闹。”他说,“是他动手了。你护着他,明天他还会觉得自己没错。”
奶奶怔怔地看着他。
我爸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奶奶的棉袄,披到她肩上:“我们先去医院。”
我妈摇头:“不用,回家敷一下就行。”
“去医院。”我爸说。
这一次,他没有问她疼不疼,也没有让她自己决定。
我妈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头。
我爸牵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扶着我妈往外走。经过叔叔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卫东,明天上午十点,把妈这半年的照顾安排写清楚。”他说,“你不写,我来写。写完给妈看,也给你媳妇看。以后谁照顾,哪天照顾,出了事谁负责,别再靠一句一家人糊弄过去。”
叔叔没有回答。
我们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椅子被踢翻的响动。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爸没有回头,只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那天晚上,县医院急诊室里的人不多。
医生给我妈检查了耳膜和下颌,又让她拍了片子。好在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耳朵有短暂耳鸣。
护士问她怎么弄的。
我妈低声说:“家里人打的。”
护士抬头看了我爸一眼,又问:“要不要报警?”
我爸没有说话。
我妈也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医院的白墙比奶奶家的煤炉还冷。
过了十几秒,我妈说:“先把病历开好。”
护士点点头,把情况写在电脑上。
我爸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路边卖烟花的小摊还没收,几串灯泡在风里晃来晃去。那晚没有月亮,街上的雪水被车轮压成黑色的泥。
我妈坐在后排,靠着车窗。
我爸骑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坑,都提前减速。
我忍不住问:“爸,你为什么不打回去?”
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因为我妈在旁边。”
“就因为奶奶?”
“也因为你。”他顿了顿,“还因为你妈。”
我不懂:“叔叔都打她了,你还不还手?”
我爸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着我。
“还手很容易。”他说,“冲过去,打一拳,大家都说你们兄弟俩打起来了。可你妈挨的那五巴掌,就会变成一句‘他们都动手了’。”
他重新蹬起车。
“有时候不还手,不是认输,是不让别人把你的错也塞进他的错里。”
那晚回家后,我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敷脸。冰袋用毛巾包了两层,贴到脸上时,她疼得闭了闭眼。
我爸站在水池边洗毛巾。
洗了三遍,他还在洗。
“建军。”我妈叫他。
“嗯。”
“别洗了,已经干净了。”
我爸把水龙头关上,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今天我应该早点站起来。”
我妈拿下冰袋:“早点站起来,然后跟他打?”
“至少不能让你挨到第五下。”
“第一下的时候你要是站起来,后面四下也不会停。”我妈看着他,“你那弟弟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
“可我坐着看你挨打。”
“你没有看。”我妈说,“你是在忍。”
我爸低下头,把洗好的毛巾拧干。
“我忍得不够好。”
我妈没有再劝他。
她把冰袋放到桌上,伸手拉住了我爸的手腕:“我不需要你替我挨巴掌。”
我爸抬眼看她。
“我需要你记住一件事。”她说,“以后谁再动手,不管是不是你弟弟,不管是不是妈在旁边,咱们都要把门关上,把人请出去。该去医院去医院,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别拿一家人三个字,把这件事盖过去。”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你想报警?”
“今天先不报警。”我妈说,“但病历留着。明天让他当着妈的面道歉。要是他不道歉,妈的照顾他自己扛。扛不住也别来找我们。”
她说完,转身把冰袋重新贴在脸上。
“我不怕他。”她说,“我怕的是以后所有人都觉得,我被打了也只能算了。”
我爸看着她,慢慢点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叔叔没有来。
十点整,奶奶打电话过来,让我爸过去,说卫东在家里摔东西。
我妈正在给店门口扫雪,听完电话,手里的笤帚停了一下。
“你去吧。”她说,“但别替他收拾。”
我爸穿上外套,问:“你不一起?”
“不去。”我妈说,“今天这件事我不想靠你替我说。我要他自己来找我。”
我爸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出了门。
我跟着去了奶奶家。
叔叔站在堂屋里,地上有一个摔碎的搪瓷缸。奶奶坐在炕上哭,赵梅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边。
“哥,你们非要把事情闹大吗?”叔叔见我爸进来,先开了口,“我昨天就是喝了点酒,手重了些。大嫂也没啥大事,至于去医院吗?”
我爸从口袋里拿出病历本,放在桌上。
“耳鸣,脸部软组织挫伤。医生建议观察三天。”
“你拿这个吓唬谁?”
“没吓唬你。”我爸说,“我只是让你知道,她不是摔了一跤,也不是不小心磕了一下。”
叔叔伸手要拿病历,被我爸按住了。
“这是你嫂子的东西。你想看,可以等她在场。”
叔叔气笑了:“你现在跟我讲规矩?”
“你打人那时候没讲规矩。”我爸说,“现在我们只能从头学。”
这句话把叔叔堵得脸色发青。
奶奶哭着说:“都是一家人,卫东也知道错了,让他给你嫂子说两句软话就算了。”
我爸转过头:“不是说两句软话。是道歉。”
“有啥不一样?”
“不一样。”我爸说,“软话是说给妈听的,道歉是说给她听的。”
叔叔把手插进裤兜:“我道歉,她就能把我当好人了?”
“她没要求你当好人。”我爸说,“她只要求你承认自己打了她。”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叔叔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终于冲着我爸喊:“她不就是照顾了妈几天吗?我这些年在外面跑车,哪次回来没给妈买东西?药不是我买的?煤不是我拉的?现在就因为一句话,说得我像个不孝子。”
我爸没有反驳他。
他走到炕边,替奶奶把滑下来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你买药买煤,这些都算你的付出。”他说,“但付出不能拿来换一个打人的资格。”
叔叔的呼吸重了起来。
“我没说我有资格。”
“那你就道歉。”
“我不去。”
“那今天的照顾安排也不用谈。”
叔叔猛地抬头:“妈怎么办?”
“你不是说自己负责吗?”
“我一个人怎么负责?”
“我们昨天给过你机会。”我爸看着他,“你说不用我们管。”
叔叔终于明白,我爸不是在赌气。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转身坐到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像一辆没了油却还想往前冲的货车,车头撞在墙上,除了冒烟,什么都做不了。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她在哪里?”
我爸说:“店里。”
“我去找她。”
“不是去解释。”我爸说,“是去道歉。你要是还想跟她争谁对谁错,今天就不用开口。”
叔叔抬起头,咬着牙说:“知道了。”
我爸没有陪他去。
他只把奶奶当天要吃的药分好,写在一张纸上,又把纸贴到墙上。
“卫东,照顾妈的事,今晚之前给个准话。你可以请护工,也可以让赵梅来,但不能只在嘴上说负责。”
叔叔看着那张纸,问:“那你们真不管了?”
我爸收起药盒:“不是不管,是不替你管。”
中午十二点多,叔叔来到我家。
我妈刚把店门关了,正在灶台边炒菜。她脸上的肿还没有消,左脸青紫一片,耳朵后面贴着医院开的药膏。
我爸在客厅里修一把松动的椅子,我在旁边写寒假作业。
叔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那袋苹果在他手里晃了两下,像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放。
我妈没有回头:“有事说事。”
叔叔把苹果放到门边:“嫂子,昨天……”
我妈关了火,转过身:“站门外说。”
叔叔的脸僵住了。
我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替我妈说话。
叔叔站在门槛外,鞋底沾着一层黑泥。他低着头,盯着自家鞋尖看了半天。
“昨天我喝多了。”
我妈说:“这不是道歉。”
叔叔抬头:“我……不该打你。”
“打了几下?”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五下。”
“说清楚。”
叔叔咽了口唾沫:“我不该因为你说妈的事,就扇你五巴掌。”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很平静。
“还有呢?”
叔叔沉默了。
“你昨天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妈问。
叔叔摇头:“记不清了。”
“你说我是外人,说我管得多,说我是故意让大家看你笑话。”
“我气头上乱说的。”
“可你记得自己打了五下。”
叔叔低下头。
我妈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卫东,我不需要你说自己喝多了,也不需要你告诉我你当时多生气。我只问你一句,以后你还会不会动手?”
叔叔抬起眼:“不会。”
“不会是保证,不是道歉。”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你要我咋办?跪下?”
“我没让你跪。”我妈说,“你把妈接过去住三个月。三个月里,她的吃药、复查、夜里起床,全由你安排。我不插手,也不去替你补窟窿。三个月后,如果你能照顾好她,咱们再谈以后。”
叔叔当场愣住了。
他显然以为我妈会要求他赔钱,会让他在家里磕头,会把昨天的事翻来覆去地说。可她没有,她把他昨天甩出来的那句“我自己负责”,原封不动地推回了他手里。
“你这是故意为难我。”叔叔说。
“不是我为难你。”我妈回答,“是你自己说你能负责。”
“我跑车怎么办?”
“你可以请人。”
“请人不要钱?”
“那是你的事。”
“妈不愿意去我家。”
“你昨天说她必须去,你现在可以问她。”
叔叔回头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放下手里的螺丝刀:“别看我。你嫂子在跟你说话。”
我叔抓了抓后脑勺,转身就要走。
我妈叫住他:“苹果拿走。”
他停在门口:“给妈买的。”
“妈现在不能吃这么硬的。买香蕉。”
叔叔站了几秒,提着苹果走了。
门关上后,我看着我妈:“你为什么让他照顾奶奶?”
我妈重新点火,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因为他是儿子。”
“那你呢?”
“我是儿媳妇。”她把蒜苗倒进锅里,“我可以帮忙,但不是必须被打了还继续帮。”
我爸在旁边说:“你妈这是给他一次机会。”
我妈回头瞪了他一眼:“不是给他,是给你奶奶。”
我爸便不说话了。
三个月里,叔叔真的把奶奶接走了。
他在镇上租了一间一楼的小房子,靠近菜市场,也方便奶奶去社区卫生站。赵梅把理发店后面的一间储物室腾出来,放了一张折叠床,晚上轮流过去陪奶奶。
一开始,叔叔每天都在抱怨。
他说奶奶晚上要起三次,说老人吃饭太慢,说药盒上的字看不清,说跑车回来还得洗尿湿的床单。
奶奶也不习惯。
她嫌叔叔做的粥太稠,嫌赵梅给她买的衣服颜色难看,嫌那个房子没有老屋的院子。
我妈没有过去。
她每天只打一个电话给奶奶,问她吃药没有。奶奶在电话里总要问:“你脸好些了吗?”
我妈说:“好多了。”
奶奶又说:“卫东这个死孩子,怎么就下得去手。”
我妈听见这句话,通常沉默几秒,然后说:“您别骂他了,先把饭吃了。”
我在旁边听过几次,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有一天我问她:“你是不是已经原谅叔叔了?”
我妈把手里的毛线团放下:“原谅不原谅,不是嘴上说的。”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住奶奶?”
“因为他得知道照顾一个人到底有多累。”她看着我,“也得知道,家人不是只有需要的时候才算家人。”
三个月后的最后一天,叔叔带奶奶回了老屋。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奶奶坐在轮椅上,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赵梅提着药袋,跟在后面。
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回来,只点了点头。
叔叔走到她面前,站了足足半分钟。
“嫂子。”他说。
“嗯。”
“我那天……对不起。”
我妈没有立即回答。
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帆挡在两个人中间。叔叔伸手把床单往旁边拨了拨,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自在。
“我不是因为喝酒才打你。”他说,“喝酒只是让我觉得自己有理由打你。其实我早就觉得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没本事,不能照顾好妈。你那天一说,我就把这些气撒到你身上了。”
我妈的手指捏住了被角。
叔叔继续说:“可你说的也没错。我这些年总说自己忙,妈有什么事都推给你。你替我做了,我还觉得理所当然。”
奶奶在轮椅上抹眼泪:“卫东,你给你嫂子跪下。”
叔叔立刻说:“妈,不用。”
我妈也说:“不用跪。”
叔叔看向她。
“站着把话说完就行。”我妈说。
叔叔点头:“以后妈有事,两家按表来。谁轮到谁照顾,谁就负责到底。我要是再喝酒闹事,你们直接把我送派出所,不用顾着我面子。”
“你自己记住就行。”我妈说。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奶奶坚持要在老屋吃饭。
我妈炒了两个菜,赵梅炖了一锅鱼汤,叔叔在院子里洗青菜。我爸坐在门口削土豆,削出来的皮一圈一圈落在脚边。
吃饭时,叔叔一直没怎么夹菜。
我妈把一块鱼肚夹到奶奶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我爸。最后,她看了看桌子,夹了一块放到叔叔碗里。
叔叔抬头看她。
“别误会。”我妈说,“鱼肚没人吃,我不想浪费。”
赵梅在旁边低下头笑了一下。
叔叔也笑了,不过笑得很短,像怕笑久了会让人觉得他不够严肃。
那顿饭没有人提大年初二,也没有人说什么一家人就该怎样。
可从那以后,叔叔每次回老屋,都会先问我妈一句:“嫂子,妈这周该吃什么药?”
我妈也不再替他准备一切,只把药盒和日历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
他们之间没有一下子变得亲近。
有时说话还是生硬,有时因为奶奶的饭量争两句,有时叔叔觉得我妈管得太细,我妈觉得他做事太粗。可每次声音刚高起来,叔叔都会先停住。
他停下来以后,通常会把手放到桌面上,五指摊开。
像是在提醒自己,那只手曾经做过什么。
我十四岁那年,奶奶又一次夜里摔倒。
那天轮到叔叔照顾。他半夜跑车回来,困得睁不开眼,奶奶起身时没有听见。幸好只是坐到了地上,没有伤到骨头。
叔叔把她送到医院,第一时间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赶过去时,他正蹲在急诊室门口,双手抱着头。
“哥,我差点把妈摔没了。”
我爸坐到他旁边:“人没事。”
“我就睡了十几分钟。”
“你也不是铁打的。”
叔叔抬起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做不好?”
“我知道照顾老人谁都不容易。”
“那你当年怎么不早点说?”
我爸看了他一眼:“说了你会听?”
叔叔张了张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嫂子还生我的气吗?”
我爸说:“她生不生气,你得自己问。”
叔叔把脸埋进手掌里:“我不敢。”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敢也要问。你总不能让她一直替你猜。”
那天晚上我妈也去了医院。
她没有责怪叔叔,只是帮奶奶把鞋穿好,又检查了一遍轮椅上的刹车。叔叔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了一句:“嫂子,对不住。”
我妈点头:“先把妈送回去。”
叔叔推着轮椅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问。”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还手?”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很平:“因为我知道还手以后,事情会变成两个人打架。”
“那你不恨我?”
“恨过。”
叔叔的手停在轮椅把手上。
“我也怕过。”我妈继续说,“我怕你下次还这样,也怕你们所有人最后只劝我算了。后来你三个月把妈接走,我才知道你不是完全不在乎。你只是一直把自己不愿意承担的东西,推给别人。”
叔叔低下头:“我知道了。”
“知道不算,改了才算。”
“我在改。”
“那就继续改。”
叔叔嗯了一声,推着奶奶走了。
我站在我妈身边,忽然想起她脸上那五道还没有褪尽的印子。
我问她:“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把叔叔当成家里人了?”
我妈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把他从‘可以随便原谅的人’,变成了‘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人’。”
她说完,转身去看奶奶有没有跟上。
我那时候第一次明白,亲近和纵容不是一回事。
几年后,我去外地读大学,家里的变化就只能靠电话听见。
叔叔换了工作,不再跑长途,和朋友合伙在汽车站旁边开了一家修车铺。他还是急性子,还是不爱听人说重话,可他再也没有因为生气摔过东西。
奶奶后来搬回老屋住,但屋里多了几样东西。
墙上装了扶手,床边放了感应灯,卫生间门口铺了防滑垫。每周的照顾表贴在冰箱上,星期一和星期四是叔叔,星期二和星期五是我爸妈,周末由赵梅过来。
表格是叔叔做的。
字体歪歪扭扭,字也写得很大,生怕奶奶看不清。
我妈第一次看见那张表时,盯着看了很久。
“你叔还真做出来了。”她说。
我爸正在换灯泡,站在梯子上说:“人总得学会点东西。”
我妈抬头:“你别夸他,他尾巴要翘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叔叔的声音:“我听见了啊。”
我妈回头:“听见就把菜端出来。”
叔叔端着一大盘炖豆腐从厨房里出来,嘴里嘟囔:“我忙活一上午,连句好话都没有。”
我妈接过盘子:“少废话,别把汤洒了。”
叔叔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又去拿碗。
他们之间还是会互相嫌弃。
可我知道,有些关系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才叫修复。
原来的样子里,叔叔可以把所有照顾推给我妈,我妈只能忍着;我爸明明不满,却总劝大家别闹;奶奶一句一家人,就能把所有不公平压回肚子里。
后来他们重新相处,反而比以前清楚。
谁该做什么,谁可以拒绝什么,谁做错了就要站出来承认。
我大学毕业那年,爸妈第一次来省城看我。
我租的房子很小,厨房只能站下一个人。我妈非要给我们包饺子,我爸就在阳台上洗菜,叔叔也跟着来了,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面粉。
他站在门口换鞋,忽然问我:“小远,你妈喜欢吃韭菜还是白菜?”
我说:“你问她啊。”
叔叔朝厨房看了一眼,没动。
我妈端着盆出来:“白菜。韭菜塞牙。”
“知道了。”
叔叔转身去剁白菜,案板被他剁得啪啪响。
我爸在旁边小声说:“轻点,楼下要上来找你。”
叔叔说:“我剁菜又没打人。”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忽然静了一下。
我妈低头洗面粉,水流冲在不锈钢盆里,哗哗地响。叔叔的菜刀停在半空,脸一点点红了。
“嫂子,我不是……”
“知道。”我妈说,“你剁你的。”
叔叔重新落刀。
这一次,他剁得很轻。
晚上吃饭时,我们四个人挤在一张小餐桌前。奶奶已经去世两年了,老屋也被叔叔重新刷过,门口那棵枣树倒是还在,只是枝干比以前更歪。
饭桌上没有炸鸡腿,只有一锅白菜猪肉饺子。
叔叔夹了一个饺子,蘸着醋吃了,突然对我爸说:“哥,那年你是不是特别想打我?”
我爸正在给我妈挑香菜,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想过。”
“那你怎么忍住的?”
我爸把香菜放进自己碗里:“你嫂子不让我打。”
我妈瞪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心里说过。”
叔叔低头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我那时候真混账。”他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怎么会对嫂子下那么重的手。”
我妈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你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以后别再做。”
叔叔看着碗里的饺子,点点头:“不会了。”
我爸把筷子放下:“别光说不会。以后生气了,先离开现场。手上拿着东西,就先放下。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就给我打电话。”
叔叔愣了愣:“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骂我也行。”我爸说,“别去找你嫂子。”
我妈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俩,怎么说个道歉还要绕这么远。”
叔叔没接话。
他低着头吃完了那个饺子,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那天夜里,我送叔叔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灯光一明一暗的。叔叔走在前面,走到拐角时忽然说:“小远,你爸那八秒,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我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以为他坐着,是怕我。”叔叔扶着楼梯扶手,“后来才知道,他是怕自己一动手,你们母子俩以后会更难。”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后来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不想让你记住,男人解决事情就是打回来。”
楼道里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
叔叔走到楼下,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可我还是让你记住了。”他说。
我看着他,没有安慰。
这句话他应该记一辈子。
叔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你妈现在还恨我吗?”
“你自己问她。”
“她不愿意跟我说。”
“她愿意跟你说日常的事,已经说明很多了。”
叔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她有一次说,恨我没用,得让我知道疼。”
“她说得对。”
他抬头看我,苦笑了一下:“你长大以后,越来越像你爸。”
“哪里像?”
“说话都不好听。”
我笑了。
叔叔也笑了,但很快又把脸转向旁边。
“小远。”他叫我,“你以后结婚,别学我。”
“我不学你。”
“不是说脾气。”他捏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是别把自己心里的难处,全变成别人该承担的东西。谁对你好,你不能觉得那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得晚。”他说,“晚也得知道。”
第二年春天,奶奶的老屋漏雨,屋顶塌了一角。
我爸和叔叔一起请人修房。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搬瓦片,叔叔扛一捆上去,我爸在下面递。中午休息时,叔叔从车里拿出两个饭盒,一个递给我爸,一个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蒸南瓜和炒青菜。
“你做的?”
“赵梅做的。”叔叔说,“她说你脸还……”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我妈抬眼看他。
叔叔改口:“她说你不爱吃油大的。”
我妈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你自己吃。”
“我还有。”
“那我就吃了。”
“吃吧。”
他们一来一回,话都不多。
我爸坐在台阶上啃馒头,忽然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排骨夹给我妈。
我妈说:“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
“你明明爱吃。”
“今天不爱吃。”
叔叔看着他们,突然低头笑了。
我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就是觉得你爸这人,平时看着闷,心里主意比谁都正。”
我爸在旁边说:“你现在才知道?”
叔叔说:“以前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块瓦片递给我爸,手伸到半空时停了停。
“哥。”
“嗯?”
“谢谢你那天没打我。”
我爸接过瓦片:“少说这些。搬完赶紧下来吃饭。”
“我是真想谢你。”
“谢完了就干活。”
叔叔点点头,爬上了梯子。
我妈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在屋顶忙活,忽然说:“其实他那天如果挨你一拳,可能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只是输了架,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爸擦了擦手上的灰:“那也不代表我要替他留面子。”
“你留的不是他的面子。”我妈说,“是给他留了一条能回来的路。”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喊:“卫东,左边那块瓦压紧点,别让雨水往里灌。”
叔叔在屋顶上答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已经没有多年前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了。
又过了几年,我结了婚。
婚礼没有办得很大,只在酒店包了一间小厅。父母坐在主桌,叔叔一家也来了。敬酒时,我牵着妻子的手走到叔叔面前,他立刻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先对我妻子说:“弟妹,以后小远要是欺负你,你别忍着,直接告诉我。”
我妻子愣了一下,看了看我。
我赶紧说:“你别听他的,他自己以前最不会处理家里的事。”
叔叔瞪了我一眼:“我现在会了。”
我妈在旁边笑:“你现在只会端正态度。”
叔叔把酒杯放下,认真地对我妻子说:“嫂子当年挨的那五巴掌,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小远跟你过日子,哪怕有再大的矛盾,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更不能让他拿脾气伤人。”
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音乐声很吵。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没有一个字含糊。
我妻子朝他点了点头:“叔叔,我记住了。”
我爸从旁边端起茶杯,碰了碰叔叔的酒杯。
“别在孩子婚礼上说教。”他说,“喝你的酒。”
叔叔笑着喝完了。
婚礼结束后,我妈在卫生间补妆。她的脸早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眼角多了些细纹,头发里也有了银白色。
我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对着镜子抚平额前的一缕头发。
“妈。”我叫她。
“嗯?”
“你现在还怕叔叔吗?”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怕。”
“真的?”
“真的。”她把口红盖好,放进包里,“人不能一直站在过去那五巴掌下面。”
她挽住我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大厅时,叔叔正帮我爸收桌上的烟酒。两个人一个拿纸箱,一个往里装东西,配合得不算熟练,却没有互相催促。
我爸看见我妈出来,立刻把手里的箱子放下,走过来问:“累不累?”
“不累。”
“脸还疼不疼?”
我妈白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了,你还问。”
我爸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叔叔在后面笑出了声。
我爸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叔叔赶紧低下头,继续收拾桌子。
我们一起走出酒店。
外面刚下过雨,地面亮得像一层薄玻璃。路灯照在水洼里,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走几步就重叠在一起。
我爸走在我妈右边,习惯性地把她往没有积水的地方带。叔叔走在另一侧,手里拎着婚礼剩下的糖盒,走了一阵,忽然把糖盒递给我妈。
“嫂子,这个你拿着。你喜欢吃花生糖。”
我妈接过来:“你怎么还记得?”
“以前你买过,给我留了两块。”
我妈低头看着糖盒,没说话。
我叔又补了一句:“我一直记得。”
风从酒店门口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我爸伸手握住我妈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大年初二。
我妈脸上挨了五巴掌,我爸坐在那里静了八秒,然后放下了刚刚塞进嘴的鸡腿。他没有冲上去把叔叔打倒,也没有用一句“都是一家人”把事情糊过去。
他先把我妈带去了医院,留下病历;再让叔叔自己承担照顾奶奶的责任;最后逼着叔叔站在门口,把那五巴掌一下一下说清楚。
他没有替我妈原谅,也没有替叔叔逃开。
他只是把每个人都推回自己该站的位置。
后来我才明白,那八秒并不是沉默。
那是我爸在决定,什么可以忍,什么绝不能忍;什么叫顾全大局,什么叫拿大局压住受伤的人;什么叫一家人,什么又不配被一家人三个字遮住。
当天晚上,叔叔把我爸送到停车场。
临上车前,他又问了一遍:“哥,那天你真没想过打我?”
我爸拉开车门:“想过。”
“那你为什么放下鸡腿?”
我爸看了他一眼:“因为鸡腿硌牙。”
叔叔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我爸也笑:“还有,你嫂子让我别把饭桌弄脏。”
我妈隔着车窗喊:“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爸赶紧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叔叔站在车外,笑得肩膀直抖。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那盒花生糖被他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迟到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妈靠在副驾驶座上,问我爸:“你当时放下鸡腿,真的只是因为硌牙?”
我爸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然呢?”
“你那八秒想什么?”
我爸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八秒那么久。
“我想,不能让你觉得自己嫁了个只会吃饭的人。”
我妈低头笑了。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细纹全都舒展开来。那些曾经留下过红肿和疼痛的地方,早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可她笑起来时,我爸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像在确认那里真的没有再疼。
车窗外,县城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坐在后排,手里捏着婚礼上剩下的一颗花生糖。糖纸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很多年前饭桌上筷子碰到瓷碗的声音。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
那天我终于明白,我爸真正放下的不是那只鸡腿,也不是他举到一半的拳头。
他放下的是一个男人可以用暴力证明自己有本事的念头。
而他后来花了很多年,教会了我叔,也教会了我:
一家人不是谁犯了错都可以被原谅。
是一家人出了错,仍然有人愿意把责任摆到桌面上,让做错的人亲手接回去。
车开到路口,我爸放慢速度。
我妈伸手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好放起一首老歌。叔叔的车从旁边驶过,车窗降下来,他冲我们按了一下喇叭。
这一次,喇叭声不刺耳。
我爸抬手挥了挥。
我妈也笑着挥手。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夜色里,谁也没有再提那五巴掌,谁也没有忘记那五巴掌。
因为有些事可以过去,却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有些人可以重新坐到一张桌子旁边,却必须先学会把手放在自己身上。
而那八秒,留在我记忆里,像一扇关上的门。
门后有愤怒,有疼痛,有一家人差点彻底散掉的年夜饭。
门外是我爸握住我妈的手,是医院里留下的那本病历,是叔叔后来一张张填好的照顾表,也是很多年以后,他站在婚礼大厅里,亲口说出的那句对不起。
我妈被叔叔扇了五巴掌。
我爸静了八秒。
然后,他放下了刚刚塞进嘴的鸡腿,也放下了所有人劝他继续忍下去的理由。
再后来,他们一家人还坐在一起吃饭。
只是从那以后,桌上每个人的手,都知道该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