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维萍评《胡世宗日记》：个人与历史关系中的血与肉
（配合胡世宗两走长征路日记宣传推介文章之七十二）

当胡世宗先生把坚持45年写的那么一大堆日记本展现在我面前时，我感到了心中的那一声惊叹，已然随时间之水流逝的日常生活的碎片竟然让他如此细心地捡拾重新拼贴了起来，而且那重新拼贴后的图景在飞越了几十年的时空后，在经过时间的神奇窖藏后散发出了让人惊叹的魅力。看着这堆满了一大箱的200多本日记，看着那古旧的印有上世纪50、60、70年代不同时代印记的日记封皮，历史逶迤而来，托起了现实。那些每个人已经丢弃在记忆深渊，再也不可复现的场景、人物、对话、情绪的波动，瞬间的感动，那些能拼砌起时代风貌的记忆碎片，胡世宗都以个人的记忆、个人的角度细心地保留了下来。在平庸而缺少坚持的日常生活中，胡世宗45年的日记让我看到了一种对细致的个人内心生活的执著。45年的诗人日记自有其社会价值、历史价值、文学价值，但我以为，他给与我们的启示却是对个人日常生活的确立，是对生活的最真实的热爱，是独处个人的精神世界对社会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的持之以恒的反思和重新印证……

一、45年的坚持，200多本日记，是一份记忆、是一段历史、是一种精神、是一种热爱，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就像旅游、博客、探险等是一些人选择的生活方式，日记也常是传统文人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在这样的生活方式里，灵魂细语、自我展现、思想汇聚。但汹涌而来的电子技术已经让手指与按键的亲密接触悄悄地取代了纸和笔的喁喁细语，这种舒缓细致的传统生活方式也渐离忙碌的现代人的生活。人们匆忙向前，去追寻心中梦想的物质财富，不仅丢弃了身边值得珍惜的有价值的细节，也断裂了与历史与传统文化的血脉联系。胡世宗又让我看到了这种在现代难觅的传统。他在一页一页一日一日的记录中，在完成个人日常生活见闻的叙述与保留中，不仅再现了一种传统，也把个人的人生感悟转换成了文化叙事。

在胡世宗的日记中，有一多半的文字是记录他的军旅生涯和与文坛几十位著名作家的交往的经历的。因为胡世宗本人是诗人，已经创作了29种著作，他对生活的感知是敏锐与细致的，也因为他的生活经历的丰富，使得他的日记成为一个时代的社会生活的多层次的再现。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离不开当时的社会及所处的地域文化的大背景，个人的经历与往事就与时代与社会紧密相连在一起。在胡世宗生活并开始记日记的年代，正是新中国建设期开始到20世纪80、90年代改革开放后这段时代发生巨变的岁月。这几十年岁月的个人记忆成为佐证那段历史的最好资料，从个人视角保留的过去时代的学校生活、军营生活、文人交往记忆成就了一个诗人眼中的历史。这部日记不仅是关于个人的，也是关于一个时代的。日记中，从军队官兵、到文学家到普通百姓，社会层面驳杂，内容丰富。

他写重走长征路的过程与感受，我们看到了对于饥饿、艰苦、疲倦的个人化的人性化的历史很不相同。这样一种历史场景的重现，充满着个人的视角、个人的趣味，与那种千篇一律非个人化的官方史料相对，这更易让人感动，并理解那段历史，理解长征的内涵与意义。日记所展示的历史场景让人感到亲切，并成为审视那段历史真实的一面镜子。

在有关与文学家的交往的日记中，日记大篇幅地记述了浩然、臧克家、刘白羽、魏巍、艾青等数十位知名作家在创作以外的生活情态，收入了这些知名作家大量的私人书信。从这些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文艺家创作以外的努力与辛勤，提供了其他侧面了解感知这些作家作品的可能。这些丰富的意蕴，如果没有文字记录的保留，很难让人捕捉到，更别提有所思有所悟了。

在日记中，胡世宗留下了国家处于困难时期的校园生活记录，留下了20世纪60年代的连队生活、官兵关系、战友情感状况，以及作为战士业余作者，见到敬爱的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情形，有1980年与军区文工团赴西沙慰问47天的所见所闻。有1975年至1976年在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学习并工作期间，与袁鹰重走红军长征路的经历，有参加唐山地震现场的采访；又有参加毛主席追悼大会和相关追悼活动的采写的实录。有1984年参加总政文化部刘白羽和李瑛组织的24位部队作家赴南疆前线采访活动的全记录。1986年参加总政解放军文艺组织的“长征笔会”，全程重走长征路，1987年参加军区创作的“自行车笔会”，与几位作家骑自行车从黑龙江的洛古河、漠河经大小兴安岭、三江平原最后到乌苏里、松花江、黑龙江会合的三江口及抚远乌苏镇，途经数十个连队和哨所，记述边地风情、民风民俗等。

在这份个人的文本中，一切都是胡世宗个人生活中的偶然与随意，一切又都是不可重复和再现的历史与往昔。日记将这些流动的、随时会飘散在时间深渊的事件凝固下来，从而赋予这些琐碎日常的人生和这些与社会背景相连的事件以价值与意义。重新翻读这些日记，就是重新阅读过去，充分地理解这些过去，我们才可能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架起桥梁，从而更好地理解现在。

在今天，还有多少人在写日记呢？在与自己的过去缺失了联系后，我们的生活依托在哪里呢？这就像一片树叶，在割断了与过去的枝条的联系后，也只有飘零枯萎一种命运了。而要它依然鲜绿，我们需要过去。《胡世宗日记》正是一个诗人留给社会的最大财富。

45年，15000多个日日夜夜，时光之流带走了多少记忆。45年的坚持，本身就是奇迹。在对抗了日常的琐碎，当这些日记放在任何人面前，谁都会为之感动。200多本日记，是一份记忆、是一段历史、是一种精神、是一种热爱，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二、在这长达45年的日记中，我们看到了与过去传统的、过去生活方式的联系，可以感受到一种来自传统价值观给与人的平和细致充满爱心的生活态度

这些日记在保留获得过去的经验，让人获得反思的同时，也给与胡世宗个人生活、个人的人生以一种内在的统一与幸福。这
是一种传统的保存，是过去那种寻求生命与物质世界统一的祈求，是使人生达成充实的途径。在这部长达45年的日记中，我们看到了与过去传统的、过去生活方式的联系，可以感受到一种来自传统价值观给与人的平和细致充满爱心的生活态度。

生活方式会改变并形成人的生活态度。像登山探险或这样一种注重内心的细致的生活方式也会让人获得更深切细致的对待生活的态度。

当我翻阅胡世宗个人生活中的时光留痕，在坦率诚挚的笔墨间，一个充满感恩之心、对生活充满积极态度、具有坚持不懈精神的感性的细致的诗人灵魂跃然纸上。

胡世宗除了在日记中记下那些具有史料价值的社会活动，日记的很大一部分是与家人、同事、朋友共处中的日常小事的记录。在这些细小的事件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的关注、他的态度、他的坚持。在日记中，他记下了沈阳市铁西区文化馆的张忠和在他写作之初收集他写作的诗歌，把作品油印成小册子，在家乡召开研讨会、并把小册子和研讨会记录寄到部队这样让他感动并铭记一生的事；也记下了1963年他刚当兵不久的一个夜晚，连长拿着手电筒，在满天星斗下大声地朗读刊登了他诗作的《前进报》的情景。胡世宗在日记中说，“这些人无私的关爱，让我见到了他们的爱才之心和扶才之意，这一切都让我一直心存感念。在日常生活中，我也将这些感念化作行为去表达，成为我为人处世的原则。在当文化处长和创作室副主任时，对部队年轻的作者也一样充满了关怀，扶植了数量可观的军内外业余作者，来源就是这感恩的心。”

因为这份感恩之心，他得以获得对付日常生活的力量与精神，从而更加热爱生活，他说：“日记对于我的最大意义与价值就是活得很实在、活得很充实，这一生是尽心尽力去工作、去奋
斗、去拼搏过的。在我灰心失望的时候，它能帮我调整心态，是一个很好的宣泄的突破口，它可以不让我下坠得很深，而能够坚持下来是积极乐观地看待世界的生活态度。这是部队给与我的也是日记给与我的。是部队和写作、记日记让我拥有了对人发自内心的真诚关怀。”

在胡世宗200多本日记本的扉页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假使你对生活热爱，就不该让一页日记空白……”胡世宗说，这是他自题的自勉之句，我一生信奉的信条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折。”我认为：任何美好的愿望，任何绮丽的憧憬，如果离开了“坚持”二字，都将成为泡影。写日记成为了我的坚持，甚至在忙碌的日子里，我也要把日记写在台历上。日记甚至成为一种载体，不断磨练我的意志与坚持的精神。胡世宗记下他重走长征路的艰辛，在精神上进一步激励自己。他记下老作家刘白羽的好学与勤奋，从而获得自我激励。每一篇日记都是一个心得，都是一份精神财富。

日记不仅带给胡世宗个人心灵的反思与成长，也给他的家庭生活和事业带来了深刻的影响。

胡世宗的儿子胡海泉是当下流行乐坛上著名的“羽·泉”组合的主唱之一。胡海泉能获得今天的成功有多方面的因素，但父亲的影响是分不开的。胡世宗写日记，儿子是知道的，因为父亲偶尔会给儿子念上一段他小时候的趣事。海泉在很小的时候也开始写诗写日记。在学生生涯中，海泉写了近千首诗歌，这为他后来成为歌手并能自己写词作曲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父亲与母亲的世界观人生观在不言中教诲了儿子，如今的海泉不骄不躁，阳光健康，没有沾染娱乐圈的不良风气，他在访问东非后写的《东非日记》中写道：不要把做了点事情当成事业，也不要把一点点成绩当成成就。而这样的感悟在作为父亲的日记中则可以得到一部份印证。

（原载2006年7月21日《辽宁日报》）

（收入《胡世宗日记》评论集）

本文作者为辽宁日报社文艺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