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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交通员落入敌手,几天后,伪军队长传出消息来:今晚过来接走人

史料札记
抗战时期,苏鲁交通线是连接华中与山东两大根据地的咽喉命脉。据《淮阴邮电志》记载,1941年至1943年间,仅苏鲁干线局方庄交通站即护送干部逾200人次,传递情报信件无数。交通员多以货郎、小贩、走亲为掩护,穿行于日伪据点之间。
第一章 土路上的枪口
1944年4月13日,上午。
皖东的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松软,脚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深。路两旁的麦田刚返青,矮矮的麦苗被风推着倒向一边,又慢慢立起来。远处有几间草屋蹲在田埂尽头,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细得像是随时要断。
杜玉山走在通往黄桥的土路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上搭了条粗布褡裢,看上去就是个赶集的乡下人。褡裢里塞着两块干饼,饼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零票。
他走得不算快。情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不需要再看纸片。这是他做交通员的规矩,出门之前把要送的内容背熟,纸条烧掉,不留任何痕迹。
小河集就在前面。过了这个集子,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黄桥。杜玉山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手指触到眉骨上一道旧疤。那是两年前送情报时被伪军追赶,从山坡上滚下去磕的。
拐过土路尽头的弯道,一队人马迎面冒了出来。伪军的灰黄色军装,肩上扛着长枪,稀稀拉拉十来个人,从岔道上拐出来,和杜玉山撞了个正着。距离不到二十步。
杜玉山脚下顿了一下。只是半息的停顿。他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站住。干什么的?”
当先的伪军端起了枪。枪口黑洞洞的,对准杜玉山的胸口。这人约莫三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左耳根斜到下巴,说话时嘴角歪着,露出半颗金牙。
杜玉山站住了。他把手从褡裢上挪开,摊开两只手掌,让对方看清楚手里没有东西。
“老总,我家二舅病了,今儿去丙子铺瞧瞧他。”
他说话的口气不急不慢。脸上挂着乡下人见了当兵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赔笑。丙子铺在小河集东面十五里,确实有村子叫这名。他二舅也真的住那边。万一对方去查,这句谎话经得住。
刀疤脸打量了他一会儿。杜玉山没有移开目光。做交通员的人都知道,被盘问的时候眼神躲闪反而容易引起怀疑。他看着对方,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搜搜他。”
刀疤脸冲身后摆了摆下巴。两名伪军走上前来。一个按住杜玉山的肩膀,另一个从他腋下伸手去摸褡裢。杜玉山没有反抗。他张开双臂,让对方搜得方便些。
情报在脑子里。纸条已经烧了。褡裢里只有干饼和零票。他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保持了镇定。
第一名伪军摸完褡裢,又拍了拍他的腰侧和裤兜。什么也没有。伪军退后一步,冲刀疤脸摇了摇头。
杜玉山刚要松一口气。第二名伪军的手伸进了他褂子的内兜。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那人愣了一下,把它掏了出来。
一枚印章。木头刻的。手指头长短。上面刻着三个字。
杜玉山早上出门时换了褂子,习惯性地把私章揣在了这件褂子的内兜里。临行前他检查过褡裢,检查过鞋帮,就是忘了胸前这个兜。
第二名伪军把印章凑到眼前。他不识多少字,但“杜玉山”三个字他认得。他抬起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灰布褂子的人。脸色变了。
“杜玉山!”
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刀疤脸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印章。他看了一眼,再看看杜玉山,嘴角歪得更厉害了。那颗金牙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好啊。找了你好几个月。自己送上门来了。”
伪军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五六支枪同时对准杜玉山。有人从腰间解下麻绳。杜玉山看着绳头在眼前晃,心里想的是,情报还在脑子里。只要他不开口,这份情报就还在。
绳子勒上手腕。麻绳粗糙的纤维嵌进皮肉。杜玉山被反绑了双手,推搡着上了路。往西走。那是往撮镇的方向。撮镇有日军的炮楼。
刀疤脸走在最前面。他不时回头看一眼杜玉山,像是怕这人凭空消失。杜玉山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后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骂人。走路的样子像是在赶集回家。
路边麦田里,一个放牛的老头远远看着这一幕。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牵牛绳,没有动。等伪军走远了,老头才慢慢站起来,牵着牛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方向是区委的驻地。
第二章 炮楼里的夜
杜玉山被押到伪军据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据点设在撮镇东头一座地主大院里。院墙加高了两尺,四角修了碉堡。墙上拉着铁丝网,网线上挂着几个空罐头盒,风一吹就叮当响。
伪团长程玉山坐在堂屋里抽旱烟。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半壶烧酒。听到手下的报告,程玉山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门口。
杜玉山站在院子里。两个伪军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程玉山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人他听说过。在肥东一带活动了好几年。日本人悬赏的告示贴过好几回。
“杜玉山。是吧。”
程玉山问了一句。杜玉山没有回答。他看着程玉山,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程玉山没有追问。他叫人把杜玉山关进后院的一间偏房。偏房不大,原来是堆放农具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墙角的木箱里翻出几块破棉絮。门从外面上了锁。
杜玉山蹲在干草上。手腕上的麻绳没有解开。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从门前来回经过。窗户很高,只有巴掌大一块,透进来一线月光。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打的是死结。勒得很紧。手指头已经开始发麻了。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默念那份情报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过。敌人的扫荡计划。出动的时间。集结的地点。经过的路线。
这份情报必须送出去。如果送不出去,根据地的损失会有多大,他不敢细想。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门锁响了一声。杜玉山睁开眼睛。程玉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勤务兵,抬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菜,还有一碗白米饭。
“吃饭。”
程玉山说了一句。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杜玉山。杜玉山没有动。他的双手还被绑着。
程玉山冲勤务兵摆了摆手。一个人上前解开了绳子。杜玉山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他看着桌上的饭菜。确实饿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只啃了半块干饼。
杜玉山端起碗,扒了几口饭。夹了两筷子菜。吃得不快不慢。
程玉山看着他吃。等杜玉山放下碗,程玉山开口了。
“你是交通员。”
口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杜玉山没有搭话。他看着程玉山。这个人穿了一身伪军的黄呢子军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脸上没有刀疤,也没有横肉。看上去像个种地的庄稼汉。
“你不说也没用。明天一早送你去撮镇炮楼。日本人那边有认得你的人。”
程玉山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走了。门再次上了锁。
杜玉山重新蹲回干草堆上。他听到院子里有哨兵换岗的声音。夜深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斑。他盯着那块白斑,脑子里还在过那份情报。
第二天清早,杜玉山被押上了去撮镇的路。撮镇离据点二十里。走路要大半个时辰。他被绑在一辆独轮车上,两个伪军推着走。刀疤脸走在旁边,手里牵着绳头。
撮镇炮楼在镇子西头。砖砌的,三层高。楼顶架着机枪。楼下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卡车。炮楼旁边有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伪军的营房。
日军小队长叫铃木。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是壮实。他穿着一身黄呢军装,腰间挂着军刀。铃木打量了一下杜玉山,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了一句。
“你的,杜玉山?”
杜玉山没有回答。刀疤脸在旁边点头哈腰,把印章递了过去。铃木接过印章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杜玉山。
“带走。审。”
第三章 皮肉之苦
审讯是在炮楼底层的一间屋子里进行的。屋子不大。墙是青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里长着绿色的霉斑。地上淌着水,是昨天冲洗过的。屋角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样东西。杜玉山看了一眼。一根铁棍。一条皮鞭。一把铁钳。
铃木坐在桌子后面。旁边站着一个翻译。翻译姓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穿着伪军的衣服,但比一般伪军的干净。
铃木开口了。翻译跟着翻。
“问你,你是杜玉山吗?”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杜玉山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承认。做交通员的第一条规矩,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认。一旦承认了身份,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铃木没有发火。他从桌上拿起那枚印章,在杜玉山眼前晃了晃。
“这个东西,怎么解释?”
“我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谁丢的。”
铃木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暂,从嘴角一闪就没了。他站起来。走到杜玉山面前。没有任何征兆,一脚踹在杜玉山的肚子上。
杜玉山弯下腰去。还没等他缓过气来,铃木已经从桌上抄起了铁棍。铁棍砸在后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棍子落在脊梁骨上的声音沉闷得很。像劈柴。杜玉山咬住牙。嘴角渗出了血。他没有喊。也没有求饶。
铃木打累了,把铁棍扔在一边。坐回去喘气。他冲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转过头来问杜玉山。
“你到底是不是杜玉山?”
杜玉山趴在地上。后背上的衣服已经破了。血渗出来,把灰布褂子染成了暗红色。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铃木站起来,又操起一根木棒。比铁棍粗。是炮楼里垫东西用的。对着杜玉山的后背和腿,连续猛击了十几下。杜玉山撑不住了。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最后一棒打在腰上,他闷哼了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泼醒他。”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杜玉山被激醒了。浑身像是被人拆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疼。铃木蹲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很平静。
“最后问你。是不是杜玉山?”
杜玉山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很轻。“不是。”
铃木站起来。不再问了。他冲门外招了招手。两个伪军进来,把杜玉山拖了出去。扔进了炮楼下面的地牢。
地牢是炮楼地基挖出来的。四面是水泥墙。没有窗户。一扇铁门。门上拳头大的一个口子,用来递饭。地牢里积着水。不深,到脚踝。水冰凉。混着泥浆和不知名的臭味。
杜玉山被扔在地上。铁门在身后关上。一切陷入黑暗。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涌上来。背。腰。腿。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伤痕。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脚趾还能动。腿还能弯。骨头没断。
这个发现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他侧过身,把脸贴在潮湿的地面上。水泥地凉得刺骨。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份情报。扫荡的时间。地点。路线。
晋克芳是第二天才得到消息的。她从支队部送信回来,路过小河集附近时碰到了游击队的程干三。程干三告诉她,昨天上午杜玉山在小河集被伪军抓了。现在关在撮镇炮楼。
晋克芳愣了好一会儿。她站在路边,手里的信袋攥得紧紧的。杜玉山。她认识这个人。一起送过好几次情报。话不多,做事稳妥。每次接头都很准时。
她赶回区委,把消息报告了。区委书记当即召集了几个人碰头。大家坐在一间土坯房里,灯芯拨得很短。几个人轮流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硬抢不行。撮镇炮楼有一个小队的日军,两个连的伪军。”
“走内线?看看炮楼里有没有可以争取的人。”
“得先弄清楚他关在哪里,有没有暴露身份。”
晋克芳一直没说话。等大家安静下来了,她才开口。
“我去。”
第四章 暗处的眼睛
杜玉山在地牢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来审他。每天早晚各一次,铁门上的小窗口打开,塞进来一碗稀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他喝了几口。不多。吃多了怕撑不住,吃少了怕熬不过。
身上的伤在慢慢结痂。地牢里潮。伤口愈合得慢。他每天活动手脚,防止关节僵住。铁门外的脚步声每天响起几次。巡逻的伪军。换岗的伪军。送饭的伙夫。
他竖起耳朵听。伙夫的脚步最轻。巡逻的脚步声重一些。换岗的时候会有两个人同时走动。铁门下面的缝隙里偶尔透进来一点光。他根据光线判断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
第三天傍晚,铁门上的小窗口打开了。一张脸出现在窗口。杜玉山认出了这个人。是程玉山手下的一个班长。姓什么不知道。之前在据点的时候见过一面。这人在据点里管伙食。
班长往窗口里塞了一碗饭。比平时的粥稠。碗底还有两块咸菜。杜玉山接过碗的时候,班长的手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多不少。两下。然后窗口关上了。
杜玉山端着碗愣了一会儿。两下。什么意思。他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他把饭吃了。咸菜很咸。在地牢里待了几天,舌头已经对味道不太敏感了。但咸味他还是尝出来了。
第四天,天气变了。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炮楼的砖墙上,声音很密。地牢里的水涨了一些。杜玉山把干草堆到角落里,勉强坐在上面。
铁门打开了。一个伪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火光晃了晃。
“出来。太君要问话。”
杜玉山被带到炮楼二层的一间屋子里。铃木坐在那里。旁边除了翻译,还多了一个人。穿着便衣。四十来岁。脸上胡子刮得很干净。
铃木没有动手。他问了几个问题。杜玉山还是那套说辞。不知道。认错人了。铃木没有再打他。他看了旁边那个便衣一眼。便衣开口了。
“杜玉山。你在肥东活动了好几年。你上面是谁。你的交通线经过哪些村子。说出来,皇军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便衣说得很流利。中国话。口音是本地人。杜玉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便衣又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已经知道了不少。只是想让你自己确认一下。”
杜玉山还是不说话。便衣等了片刻,冲铃木摇了摇头。铃木挥了挥手。杜玉山被带回地牢。
第五天,情况出现了变化。晋克芳找到了程干三。两个人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晋克芳压着嗓子说,她在镇子上碰到了一个熟人。姓董。以前在伪军里当过文书。现在还在据点里做事。
“这人可靠吗?”
程干三问了一句。晋克芳摇了摇头。她说不知道可靠不可靠。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董文书和程玉山关系不错。两个人是老乡。都是定远那边的人。
程干三想了想。他说,可以从这个人身上试试。不能直接接触。要找一个中间人。找一个在镇子上做买卖的。两边都认识。
晋克芳想到了一个人。镇东头卖豆腐的老周。老周是本地人。卖了十几年豆腐。据点和镇子上的伪军经常在他摊子上买豆腐。老周话不多。但人缘好。
晋克芳找到了老周。她没有直接说要救人的事。她只是问了一句,程玉山这个人怎么样。老周切豆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晋克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
“人不坏。就是穿了那身皮。”
晋克芳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她买了两块豆腐走了。
第五章 豆腐摊上的暗语
第六天早上,老周照常出摊。天刚亮,他把两板豆腐摆在摊子上。豆腐是夜里磨的。还带着温热。他用湿布盖着,免得风吹干了皮。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程玉山的手下有人来买豆腐。是老周的老主顾。姓赵。据点里的伙夫。每次来买十斤。老周给他切好,用荷叶包上。
赵伙夫付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周叫住了他。
“赵老总。你们那边前几天抓的那个人,还关着?”
赵伙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周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卖豆腐的和常客之间的闲聊。
“关着。在地牢里。”
“没送走?”
“没有。太君说要再审审。”
老周“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擦案板。赵伙夫走了。
隔了一天。程玉山亲自来到了豆腐摊前。老周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切豆腐。看到程玉山过来,手上没停。
“老周。来两斤。”
老周切了两斤豆腐。用荷叶包好递过去。程玉山接过豆腐,看了一眼老周。老周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程玉山什么也没有多说。他提着豆腐走了。老周继续卖他的豆腐。摊子前面人来人往。一切都很寻常。
当天傍晚,老周收了摊,挑着空担子回家。路过镇子西面的那条小巷时,他看到了晋克芳。晋克芳蹲在巷口,面前摆着一个针线篮。像是在等人。
老周放慢了脚步。
“程玉山说了。今晚过来。到西面的炮楼眼那里接走人。”
老周说完这句话,脚步没有停。挑着担子继续往家走。晋克芳低着头穿针。手指很稳。线穿过去了。她收好针线篮,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消息传回区委。区委的几个同志蹲在一间土坯房里。天已经完全黑了。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会不会是圈套?”
有人问了一句。没有人立刻回答。程玉山这个人,大家知道的不多。他是伪军团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之前没有跟这边联系过。突然说要把人放出来。到底是真心还是设局。
“他要是想设圈套,不用这么麻烦。直接把杜玉山送到县里就行了。没必要在豆腐摊上递话。”
程干三说。他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旱烟。烟头明灭不定。
“西面的炮楼眼。就是铁丝网西边那个缺口。那边靠着一片芦苇荡。接人方便。就算出事,也能往芦苇里钻。”
商量了一阵。最后定下来。今晚去。去四个人。两个在芦苇荡边上接应。两个人去炮楼眼。不带长枪。只带短家伙。以防万一。
第六章 铁丝网外的等待
那天夜里,天黑得早。云层压得低,把月亮挡了个严实。风不大。芦苇荡里的叶子沙沙响着。
程干三带着三个人摸到了炮楼西面。那片芦苇荡紧贴着铁丝网。网上的罐头盒在风里偶尔响一下。他们蹲在芦苇丛里。身上穿着深色的衣服。和夜色混在一起。
炮楼里的灯亮着。三层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光。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影子。影子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
程干三看了看怀表。表针指着十一点。他冲旁边的人比了个手势。两个人留在了芦苇荡边上。程干三带着另一个人,贴着铁丝网往缺口方向移动。
铁丝网的缺口在西面偏北的位置。是之前被什么人剪开的。一直没修。大约能过一个人。缺口外面的地上踩着一条小道。通往芦苇荡。
程干三趴在缺口外面。脸贴着地面。泥土的潮气钻进鼻子。炮楼上的探照灯扫过来。他把脸埋进草里。灯光过去了。他抬起头。继续盯着炮楼的方向。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炮楼的侧门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后面跟着第二个。两个人影沿着墙根移动。贴着铁丝网往缺口方向走。走得不快。前面的那个人步子有点踉跄。
程干三握紧了手里的枪。他盯着那两个影子。越来越近了。能看清前面那个人的轮廓。个子不高。走路歪着身子。像是有伤。
后面的影子站住了。离缺口还有几步远。前面那个人继续走过来。一直走到缺口处。程干三看清了那张脸。是杜玉山。脸上有伤。嘴角肿着。眼睛却睁着。
“快走。”
后面的影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程干三来不及辨认那是谁。他伸手一把抓住杜玉山的手臂。把人拉过缺口。杜玉山脚步不稳。程干三半扶半拖,带着他钻进了芦苇荡。
后面的影子转身回去了。炮楼的侧门又开了。光一闪就没了。芦苇荡里传来几声鸟叫。那是接应的人发出的信号。一切安全。
四个人护着杜玉山,沿着芦苇荡边上的小路往东走。走了半里地,拐上一条田埂。田埂外面是一条河沟。河沟对岸有一片树林。晋克芳牵着一头驴等在树林里。驴背上搭了一条棉被。
“能走吗?”
晋克芳问。杜玉山点了点头。他跨上驴背。身体晃了一下。程干三在后面扶了一把。
“走吧。”
一行人沿着河沟往东。夜色浓得很。脚下的路看不清。只凭记忆和感觉走。杜玉山趴在驴背上。身上的伤口被颠得疼。他咬着牙不出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区委的驻地。
一间土坯房。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炕上铺了干净的草。杜玉山被扶上炕。有人端来一碗热粥。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手在抖。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晋克芳坐在炕沿上。她看着杜玉山。什么也没有问。杜玉山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炕边。他看着晋克芳。
“纸没了。东西在脑子里。”
他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晋克芳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一截铅笔和一个旧账本。翻开一页。递过去。
杜玉山接过铅笔。手还在抖。字写得很慢。歪歪扭扭的。写满了大半页纸。他把账本还给晋克芳。躺下去。闭上眼睛。
“扫荡时间。4月20日。从撮镇和店埠两路出发。集合点在……”
他说完了。晋克芳把账本合上。走到外间。程干三和几个人等着。她一字一句把情报复述了一遍。
第七章 程团长的秘密
程玉山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这边有联系的,这件事后来很少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他是被手下的一个连长拉过来的。那个连长的弟弟在八路军里。也有人说他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1944年春天,日军在太平洋上接连失利。华北的驻军调走了一批。伪军们心里都在盘算,万一日本人败了,自己该怎么办。
程玉山是定远人。家里种了几十亩地。1938年日军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县城里做小买卖。日本人占了县城,到处拉人成立维持会。程玉山被抓了壮丁,编进了保安队。后来保安队被整编成伪军。他一路干到了团长。
据当时在据点里当兵的老人后来说,程玉山这个人在伪军里不算最坏的。他不怎么打人。也不怎么克扣军饷。手底下的兵对他还算服气。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给日本人带过路。抓过抗日家属。这些事他做过。
这次放了杜玉山,程玉山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他只是在豆腐摊前跟老周说了那句话。老周是他找的中间人。老周做豆腐卖了十几年,跟镇子上的伪军都熟。程玉山知道老周跟两边都有来往。选老周传话,双方都能接受。
那晚开侧门的,是程玉山自己。他亲自去地牢提的人。地牢的看守是他手下的兵。他找了个由头把人支开了。
“去把后院的柴火搬一下。地牢这边我看着。”
看守走了。程玉山打开地牢的铁门。杜玉山蹲在角落里。程玉山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过来的光,他看到了杜玉山的脸。瘦了一圈。嘴角肿着。眼睛却还亮着。
“跟我走。”
杜玉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犹豫。站起来跟着走了。两个人沿着墙根。贴着铁丝网。一直走到缺口处。程玉山看到了缺口外面的黑影。知道是来接应的人。
他停住了。杜玉山继续往前走。走过缺口。被人拉了过去。程玉山转过身。快步回到了炮楼。侧门关上。院子里恢复安静。
第二天,程玉山报告日军,说地牢里的那个人跑了。墙上有洞。是之前下雨冲的。他踢了看守两脚。骂了几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程玉山做这件事的原因,他自己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后来有人猜测,可能是他的老娘还在定远老家。那边是游击区。他怕这边杀了交通员,那边的人找他娘算账。也有可能他就是觉得该放。一个交通员。身上什么也没有。打也打了。关也关了。送到日本人手里也是死。何必呢。
不管什么原因,杜玉山活了下来。
第八章 情报的重量
那份情报送出去之后,区委做了部署。4月20日,日伪军从撮镇和店埠同时出动。两路人马在预定地点会合。准备合围一个叫做梁园的村子。那里是区委的临时驻地。
日军扑了个空。梁园村里一个人也没有。粮食藏了。文件转移了。水井填了。灶台拆了。连院子里的鸡都提前赶到了别处。
带队的日军军官站在空荡荡的村子里,脸色铁青。他回头看了程玉山一眼。程玉山站在队伍后面。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伪军一样。茫然。不知所措。或者只是装出来的。
日军在梁园折腾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有找到。临走时烧了几间草屋。退回去了。
区委的同志们守在梁园东面十里外的一片坟地里。他们看着梁园方向升起的黑烟。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程干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
杜玉山没有参加这次转移。他还躺在区委驻地的炕上养伤。后背上的伤结了痂。脚上被烙铁烫出的泡慢慢消了。他每天喝两碗粥。偶尔加一个鸡蛋。是村里的老乡送来的。
伤养了半个多月。杜玉山能下地走路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刚发了芽。叶子嫩绿。他在枣树下面坐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身上。暖的。
晋克芳来看他。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晋克芳问他以后还干不干。杜玉山想了想。说干。晋克芳没有劝他。也没有夸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双新做的布鞋。放在他脚边。
“你那双鞋底磨穿了。这个给你。”
杜玉山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得很。他拿起来试了试。合脚。
第九章 豆腐摊前的后来
老周的豆腐摊还在镇子东头。每天早上照样出。豆腐还是一样白。一样嫩。伪军还是照样来买。只是买的人里少了一个。程玉山后来没有再亲自来。他都是让手下的兵来买。
赵伙夫还是老主顾。隔几天来一趟。每次买十斤。老周给他切好。用荷叶包上。递过去。钱货两清。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有一次赵伙夫来买豆腐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老周切豆腐。突然说了一句。
“老周。你说日本人还能撑多久。”
老周手上的刀没有停。豆腐切得整整齐齐。他抬起头看了赵伙夫一眼。
“我一个卖豆腐的。哪里知道这些。”
赵伙夫笑了一下。提着豆腐走了。
1945年春天,撮镇的日军撤走了。撤走之前烧了炮楼。程玉山带着手下的伪军投了国民党。后来在解放战争中被打散了。他回了定远老家。分了地。当了农民。
老周的豆腐摊一直摆到1956年。合作化以后,他进了镇上的豆腐合作社。还是做豆腐。手艺没丢。
杜玉山后来还在交通线上跑了两年。一直到抗战胜利。他没有再被捕过。解放后他在县里的邮电局工作。管收发。每天经手的信件和包裹堆成小山。他干得很认真。每一封信都登记。每一个包裹都核对。同事们说他做事仔细。没有人知道原因。
晋克芳和程干三后来结了婚。两个人都在县里的机关工作。偶尔还会说起杜玉山。说起那年在芦苇荡边上接人的那个晚上。程干三总是说,那天晚上的风真大。芦苇叶子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晋克芳就笑。她说你记错了。那天晚上没有风。你那是被芦苇叶子划的。
第十章 没有名字的人
杜玉山是1968年去世的。肝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在县医院住了不到两个月。走的那天是秋天。窗外那棵枣树刚摘完枣。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
他没有留下什么遗物。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本工作笔记。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潦草了。
“4月13日。小河集。被俘。4月18日。出来。”
除此之外,他没有写过任何关于那件事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跟子女讲过自己当交通员的事。子女们只知道父亲在邮电局工作过。知道他的背上有很多疤。问起来,他就说是干活摔的。
程玉山是1971年去世的。在老家。死因是中风。他也没有跟子女提过放走交通员的事。那件事在他心里装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说出来。
老周是最后一个走的。1981年。活了八十三岁。临终前,他跟守在床边的儿子说了一句话。
“镇子东头。豆腐摊。以前有个常来买豆腐的人。姓程。”
儿子没有听懂。问了一句。老周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如今再去撮镇,炮楼早就没有了。地主大院也没有了。原址上盖了民房。铁丝网变成了院墙。芦苇荡填平了。种上了庄稼。
镇子东头有一条柏油路。路边有个农贸市场。早上五六点钟,卖豆腐的摊子支起来。白布盖着的豆腐冒着热气。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在这个地方,一板豆腐曾经传过一句话。
那句话很简单。
今晚过来接走人。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章湘杰主编《淮阴邮电志》,中共沭阳县委党史工作委员会编《沭水东流——沭阳县党史资料第六辑》
2. 中共南通市委党史工作办公室整理《交通线打不断全凭忠心赤胆》,南通史志网
3. 樊光湘《青州抗战专辑: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对伪军伪组织人员进行争取瓦解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