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欧盟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在北京谈了两天，双方发了一份16条的成果清单。
最受关注的一条是中方同意“适度控制”对欧混动车出口，按欧方的说法，出口量可能减少一半以上。中方还下调了一部分欧洲商品的最惠国税率，包括橄榄油、鞋子和汽车零部件，涉及的货值大约40亿欧元。
谈判开始那天，中国人民银行发了一篇很长的声明。主要意思是：中国不需要、也不打算靠压低汇率去拿贸易优势，也从来没有搞过竞争性贬值。
声明里还有一句话说得比较重，大意是把本国产业竞争力下滑、财政纪律松弛这些问题简单归到别国汇率头上，是在回避自己该做的调整。
声明选在这一天发，用意不难看出。
这一年欧洲对人民币的意见越来越大。德国总理默茨公开说人民币低估了25%到30%，拉加德六月份也呼吁各国讨论人民币低估的问题，法国政府的一家智库估算的是20%到25%，高盛的模型给出的数字是至少20%。
几家的数字有出入，方向是一致的。欧洲这么着急，是因为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接近3600亿欧元，平均每天10亿，而且这是第一次所有成员国都对中国逆差，德国也一样。
不过有一组数据比逆差总额更值得细看。
欧盟自己统计，2015年到2025年，对华逆差按金额算涨了2.4倍，按吨位算涨了5.2倍。货量多了四倍多，金额只多了一倍多，说明中国商品的单价越来越低。
这就涉及汇率争论里常被略过的一点：名义汇率和实际汇率不是一回事。
这几年欧元兑人民币大致在7.5到8.2之间波动，牌价变化不算大。可欧洲物价这几年累计涨了三成多，中国的CPI长期在零附近，PPI更是负了好几年。
一边涨价一边降价，即使牌价不动，中国商品在欧洲消费者那里也确实是越来越便宜。
所以人民币”低估”，有相当一部分是两边通胀差造成的，不完全是央行在压着汇率。
两边的通胀差，要追溯到疫情那几年。
欧洲那时候的主要做法是保就业、保收入。德国早就有短时工作制，欧盟又拿出1000亿欧元的SURE贷款专门补贴缩短工时的工资，后来还有7500亿欧元的复苏基金。
钱直接发到家庭手里，需求没有塌下来，代价是2022年10月欧元区通胀冲到10.6%，欧洲央行从负利率一路加息到4%。
中国把力气主要花在企业这一头，减税降费、留抵退税，2022年仅留抵退税就超过2.4万亿元。企业撑住了，产能也保住了，甚至还扩张了，但居民没有直接拿到多少钱，消费一直不旺，价格持续偏低。
十年期国债收益率降到2%以下，跟这个也有关系。
如果只讲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中国底牌多、欧洲没牌了”的结论，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中央政府的账确实轻，但是如果把地方隐性债务算进来就是另一回事了，2024年底那一轮10万亿的化债安排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今年赤字率定在4%，赤字规模5.89万亿，再加1.3万亿超长期特别国债，钱其实已经在花了，空间并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大。
欧洲这边的处境确实更难。
今年中东战事推高了能源价格，九月份欧元区通胀到了3.8%，欧洲央行在经济增速只有0.9%的情况下又加了一次息。法国这两年因为预算问题换了好几任总理，财政上已经很难再大规模扩张。
欧洲有个死结矛盾，不过很少有人提，甚至连欧洲自己都不提。很有意思。
事实上很清楚：欧洲工业品通胀能稳在1.1%左右，是因为便宜的中国商品出了不少力。
欧洲一边抗通胀，一边要求人民币大幅升值，等于在通胀最难压的时候主动推高进口价格。既要保住本土工厂，又要物价不涨，这是典型的既要又要。
中国不愿意快速升值，原因也很现实。
1985年广场协议后，日元两年多从240兑1美元涨到120左右，后来日本出现资产泡沫，泡沫破裂后又经历了很长的停滞，这段历史中国决策层一直很重视。
中国自己的做法是渐进式的：2005年汇改时美元兑人民币是8.27，现在大约6.7，今年以来也涨了4%左右。人民币一直在升，只是节奏由自己掌握。
另外国内车市九月份销量同比下滑28%，价格战打得很激烈，很多企业主要靠出口维持。这时候汇率大幅上涨，首先受冲击的就是这些利润本来就很薄的企业。
今年GDP目标是4.5%到5%，二季度只有4.3%，出口这一块现在动不得。
混动车这次的安排其实很有代表性。中国选择在单个品类上让步，控制出口数量，不在汇率上松口。
这种做法有先例：1981年日本对美国实行汽车出口自愿限制，结果是日本车企转向高端车型，并且直接去美国设厂。比亚迪在匈牙利建厂，走的也是差不多的路子。
其实，细看央行那份声明里说，十五五期间要转向内需主导。也就是说，欧洲要求的方向和中国自己的规划，其实是同一个方向，分歧主要在节奏和由谁来定。
但是，欧洲敢这么要价，说明手里也并非没有筹码。美国市场越来越难进，4.5亿人的欧洲市场对中国出口企业的分量反而上升了，这也是中国愿意在混动车上让步的原因之一。
这场汇率争论最终很可能会走向内需。
中国的财政工具迟早会更多用到居民消费上，不过那是因为中国自己需要，而不是因为欧洲提了要求。
如果国内需求一直起不来，那么无论汇率定在什么水平，在外国人看来人民币都会是低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