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克果沙后来跟人说起那八天,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只有提到母亲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九月的大兴安岭,天亮得不算早。阿龙山镇外头的林子黑黢黢的,吉克果沙跟着工友往里走的时候,脚上那双布鞋挤得慌。鞋是借来的,小了两码。他没吭声。十七岁的人,第一次出活,不好意思说。
这是他到内蒙古的第二天。从四川凉山甘洛县出来,经亲戚引荐,来采松塔。家里地少,人多,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个妹妹。初一念了上学期就不念了,去成都打过零工,也去过河南。听说采松塔能挣钱,就来了。
松塔长在兴安落叶松顶上,得爬上去,用长杆子打。吉克果沙没经验,但肯干。从天蒙蒙亮打到近中午,背上的麻袋装了三十来斤。饿得不行,他跟工友说了一声,打算先下山吃饭。
山路他记了个大概。来的时候跟着走,觉着不难。可走着走着,路就没了。
脚下的泥是软的,踩下去陷半脚。抬头看天,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估摸着下午一点了。吉克果沙站住了。他喊了几嗓子。树太密,声音撞上去,跟撞在墙上一样,闷一下就没了。他又走。走到一顶废弃帐篷跟前。帐篷塌了一半,里头翻得乱七八糟。方便面袋子被啥东西撕开了,调料包还在。他没敢拿。小时候听大人说过,林子里的吃食,来路不明的别碰。
可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走。越走越不对劲。又绕回了帐篷附近。心口开始紧了。那种紧,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啥东西攥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跟阿爸上山放羊。凉山那边山也大,羊钻进去了不好找。阿爸说,你只要沿着河流走,就一定能走出来。水往低处走,人跟着水走,总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
吉克果沙开始找水。
第一天后半晌,他听到水声了。不大,是那种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细响。他趴下去喝了几口。水凉,扎牙。但喝下去之后,人好像稳了一点。他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不敢离水太远。渴了就喝,累了就歇。歇的时候也不敢久坐,怕一坐下就起不来。
天黑了,温度掉得厉害。
吉克果沙穿得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棉袄,下身一条单裤。他找了一棵大树,树干粗,底下有个窝。他蜷进去,缩成一团。林子里没有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听见远处有响动,分不清是风还是啥。不敢想。困了就睡。冻醒了,换个姿势,再睡。
背上的松塔还挂着。三十来斤,值一百多块钱。他舍不得扔。可第二天赶路的时候,腿发软。走几步就要停。他把麻袋卸下来,搁在地上,看了一眼。走了。
饿是最先来的。
他说,前三天,饥饿像是“在啃他”。胃里空得发慌,嘴里冒酸水。他吃了几颗路上捡的松子,生的,涩。后来看到蘑菇,一片一片的,长在倒木上。他没敢吃。认不得。怕有毒。再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他挑了几朵看着跟老家差不多的,咬了一小口。等了半晌,没事。才吃了下去。野菌菇的味儿他记不清了。就说,能填肚子就行。
第四天,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一阵子,他觉得前面有人影在晃。喊,没人应。走近了,是树。还有一回,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站住了,仔细听。是水声。
那几天,他看见过动物。三只,很大,站在林子里看他。吉克果沙后来才知道那是驼鹿,当地人叫犴达罕。当时他不知道。他就想,它们吃草,不吃我。这么一想,反而不怕了。还觉得有点高兴。好歹见着活的了。
第五天,是最难熬的一天。
他说不上来为啥。可能是走得太久了。一直沿着水走,可水好像永远流不完,人家永远在前头。他坐在一棵倒木上,低着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家里。想阿妈。想自己初一就不念了,跑出来打工,钱没挣到,头一回出活就出了事。想两个哥哥和姐姐,想妹妹。想自己还没报答父母。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哭出来。
他跟自己说,不能死在这。
那天后半晌,他透过树梢看见远处山上有个东西。细细高高的,立在山尖上。他以为是信号塔。有塔就有人。他定了个方向,朝那座塔走。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信号塔,是汗马自然保护区的碱场防火瞭望塔。守塔的人,早就接到他走失的通知了。
看着近,走起来远。
他原以为一天能到。走了三天三夜。山路一起一伏,腿像灌了铅。背驼着,脖子往前探。渴了喝水,饿了吃几口蘑菇。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想动了。
这期间,天上有直升机飞过。螺旋桨的声音轰隆隆的,从头顶碾过去。他不知道那是来找他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力气挥手。就接着走。
九月十号,他走到了塔底下。
守塔的人先给他端来热水。他手抖得端不稳。然后煮了稀饭,熬了鸡汤。没敢让他多吃。饿了八天的人,一下子吃多了会出事。
他坐在那儿,慢慢喝。
后来家里人来了。七八个人从凉山开车五十多个小时赶过来,还有几个从外地飞过来的。二姐吉克子金莫看见他的时候,他瘦得脱了相。一百四十五斤进去的,出来剩一百二十五。二十斤,没了。
他们抱在一起哭。
吉克果沙之前一直撑着。那会儿撑不住了。
后来有人说,这娃命大。年轻,体力好,没撞上野兽,那几天也没下大雨。林区的人说,往年也有迷山的,最长有走失十天的,是个老人。老人熟悉林子,知道啥能吃,还带了块塑料布挡寒。
吉克果沙啥也没带。
就记着阿爸那句话。
你沿着河流走,就一定能走出来。
他走了八天八夜。
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脚上那双小了两码的布鞋,早就磨穿了。
家里人给他补了一顿饭。二姐说,吃得比过年还隆重。
有人问他,以后还去采松塔不。
他没说话。
林子里的事,他大概不太想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