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武钢当工人时的几个师傅,

(我在武钢上班的几位师傅)
我武钢当工人和技术员已经三十年了。现在很多五零后的都当过工人,当工人就不免有一个师傅,70年的青工进厂都是这样的。70年代也有技校毕业生,不管你是什么技校生,中专生,大专院校的毕业生到了武钢以后都要有一个师傅带。
我是65年才认识武钢的,当年我老爸的单位冶金部中南冶金地质勘探公司在武钢二招召开三级干部会议,会后组织到武钢参观,我也跟着会议代表参观了一把武钢。
当时的武钢还也没有什么现代化的一米七轧机,但是作为苏联援建的国内仅有的三大钢铁企业,武钢也是参观的网红打卡之地。参观武钢就是到炼钢厂和炼铁厂,当时中国的工业很落后,有这样的大型联合钢铁企业参观已经不错了。

(武钢高炉炼铁)
我当时是一个宜昌十中学附小的五年级学生,到了武钢的炼铁厂,那个大工业简直把小学生吓呆了,大工业高炉铁水红彤彤的流出来,辐射温度像刀一样刺过,火烤前胸暖,风吹背后汗。大工业的滚滚红尘把一个小学生感动的五体投地。
回到宜昌十中附小以后,李万芬老师布置写作文“我的暑假”,我就写了”参观武钢”,作文写好以后,获得李老师的高度评价,传全年级阅读。那把我高兴的啊!就好像皇上赐上书房行走一样,其实并不是我的作文写的有多好,主要是武钢去过的人太少,特别是宜昌市这样的十八线小城市去过的就更少,稀罕啊。那个时候,我们小学生对武钢是充满了敬畏之情。
第二次有关武钢就不是那么高大上了,67年1月我从宜昌乔迁来到了青山区任家路的中南冶金地质勘探公司,期间一帮院子的半大小子没有事干,经常到青山区八大家的武钢通勤火车站坐火车到红钢城,因为当时候红钢城是一个武钢通勤火车的站,有不少职工在这里搭乘火车到武钢厂前上班,我们这一帮混火车的半大小子们在这里下车以后,再步行走回任家路中南冶金地质勘探公司大院。

(武钢曾经有通勤火车)
有一天我们一帮公司的半大初中生在红钢城下车后,正在看武钢通勤火车开车,这时候站台的一帮小孩子突然捡起了石子儿猛地砸向火车,火车外面扶梯上还站着不少上班的青年工人,通勤火车也没有列车员管理,经常有人站在火车扶梯上。这时候火车越来越快,扔石头的也向雨点一样越来越大,我们看见一个石子儿砸中了一个武钢青年工人导致血流满面,只听见这个青年工人大吼一声,老子今天不上班了就像铁道游击队一样飞身跳下来火车,卧槽,这一下站台的小屁孩顿时如鸟兽散。
我们一帮看热闹中南冶金地质勘探公司的半大小子们一看,也傻了眼赶紧跑吧,这家伙跳下来找不到人,说不定把我们看热闹揍一顿,顿时大家也开始亡命狂奔,我也从红钢城候车站站台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口气跑到了红钢城百货商店,也就是现在青山百货商店,到了商店以后还转了一个圈,确定后面没有追兵方才作罢。

(青山区红钢城火车站台)
哎呀,这一跑把我累了一个半死,同时那个武钢青年工人的铁道游击队形象也深深映入了我的脑海,这家伙真厉害,这么快的火车也敢跳?没有想到的是五年之后的1972年,我也成了武钢一名青年工人。
我是从(后字)274部队下属的一个军地两用的工厂来到武钢的,经过了武钢公司劳资处分配到武钢二级厂机总厂后,机总厂劳资科叶长庚科员给一个我分配单,让我自己去金工车间报到,再由车间的劳资员将我带到了车间生产二段刨床班,将我交给一名师傅,我武钢入职工作就这样完成了。
我所在的武钢机总厂是58年建成的武钢下属的机械加工厂,主要就是为武钢几个主体厂矿制造备件备品的工厂,我进厂的时候已经有职工3400人,拥有两个金属加工车间和铸铁车、铸钢车间、锻造车间、金属机构车间、热处理车间、木摸车间等,实际上就是一个相当规模的机械工厂。

(武钢机总厂)
武钢机总厂在武钢属于工种比较好的工厂,多年以来一直是武钢的一个标杆工厂。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当中,武汉地区牛逼哄哄的造反派组织《钢九一三》组织一号头头就是武钢机总厂金属结构车间的工人,批林批孔时期,大名鼎鼎的一号头头重新出山,威震整个机总厂,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我作为一名武钢机总厂职工始终没有见过钢九一三一号领导本人,但是钢九一三的二号头头,就正好曾经和我一个科室,我曾经私下咨询二号头头,要他给我们吹吹当年叱咤风云的故事,哪里知道二号头头非常谦虚,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我也不再追问了。
武钢机总厂在文革时期,还是大名鼎鼎的武汉市的六厂一校,北京的六厂一校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后来其他城市纷纷效仿北京的六厂一校,由此可见当年的武钢机总厂也是十分了得?
扯远了,还是说到我的师傅,我的第一个师傅姓韩,是58年参加工作的,因为慈眉善眼,有个外号叫太婆,韩师傅虽然网名叫太婆,韩师傅对班组的师傅也好,对徒弟也好从来都是细言细语,跟车间的工人也从来没有红过脸,所以韩师傅的这个外号应该是名符其实的。

(我这个班组全部是B665牛头刨床)
韩师傅虽然网名韩太婆,但是干活还是十分泼辣快捷,我们这个班组全部是B665小刨床,干过机加工的人都知道,车床怕杆,刨床怕板,刨床加工难度最高的就是契性板,这种四菱形带大小头的契性板号称刨床的天花板,我曾经见韩师傅手起刀落,半天就加工好了二根这样的契性板,令全班组的工人看的目瞪口呆,我这个韩师傅的徒弟至今都没有学会加工契性板,所以韩师傅能当上班长也不是吹的,工厂的里面的班组长都是要手艺的。
半年后,我和韩师傅调到了四米端面铣床工作,这里都是加工一些大型工件,工件动不动都是5吨重的,照说起吊工件的时候应该找起重工,但是为了抢时间韩师傅经常自己起吊工件指挥天车,这个时候就完全不像太婆了,有一次工件在半空中坠落,轰的一声引起了大家的侧目,幸好没有人站在工件下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工段长过来说到:太婆,以后起吊工件要找挂钩工。
韩师傅的家里我去过,武钢因为职工住房长期欠账,职工的住房十分紧张,韩师傅家里三个小孩两个大人,一个小房间,转都转不过来。1974年武钢公司在红钢城七街坊修建了几栋住房,因为分配方案不公,引起了58年职工的极大愤怒,大家都去抢房子,我万万没有想到号称太婆的韩师傅也会去抢房子,我曾经去过韩师傅抢的房子去看过,一室一厅十分宽敞,但是抢房子的行为终究不能长久,没有多久武钢党委就召开了专门会议,号召党员响应公司党委的号召退房,韩师傅住了几天的大房子理所当然的退了出去。
2年以后,我调到了大型加工工段,就这样离开了我的第一个师傅韩师傅。
第二个师傅:吴大帅

我的第二个师傅姓吴名成刚,吴师傅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外号:吴大帅,车间的工人对吴师傅非常崇敬,言必称:大帅,以至于吴师傅的尊姓大名都没有人知道。吴师傅和韩师傅相比,那就是完全判如两人,韩师傅叫太婆,有一点女性化,吴大帅就是满满的一个man,吴大帅个子不高,但是身材剽悍,走起路来地动山摇,国字脸活生生的大帅摸样,话语不多,不威自怒。
吴大帅操作的是北京机床厂生产的四米龙门铣,我到吴师傅跟前说了声:吴师傅好,我当时还不敢说吴大帅,吴师傅应了一声,这个师徒关系就算确立了。
因为我已经有二年的机床加工的经历,所以吴师傅没有多的话语,只是简单的将四米龙门铣的悬挂仪表盘的按钮教了一遍,再把怎么对刀的方法说了一遍之后,我就开始独立操作了。吴大帅吊装工件是规打规矩的,必须叫上起重工,找正工件和紧固的时候,吴师傅还是和我一起工作,余下的时间就是坐在机床旁边,端上一杯硕大的茶杯静默不语。
据说吴大帅最辉煌的时期是在文革,吴大帅应该也是钢九一三的,车间的工人告诉我说,吴大帅这个人嫉恶如仇,在车间里面曾经非常有号召力,吴大帅曾经到过北京,吴大帅及其人员在北京的期间受到了中央文革旗手的亲切接见,盛况空前,从此吴大帅的名号响彻十里钢城和武汉三镇,那是吴大帅的人生顶峰,
后来钢九一三受到了清算,据说吴大帅因为就是一个车间工人,吴大帅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继续在四米龙门铣床上,努力为革命工作。74年的批林批孔运动在兴起,武钢的当时的很多原来的文革积极分子都准备起来继续革命,但是吴大帅不为所动,继续在车间抓革命促生产。
有一次我问吴大帅:吴师傅听说你在北京的时候,受到过中央文革的旗手的专门接见,能不能给讲一讲当时的情况?吴大帅听了我的话以后,并没有发火,只是笑了笑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的事情了。我也不敢继续了解吴大帅这一段辉煌的战斗经历。
76年我到武钢7.21工人大学学习去了,吴大帅就自己一个人操作机床,三年后我回到了车间,回到了四米龙门铣,又和吴大帅一起工作。半年后,厂技术科到车间要一个武钢7.21工人大学毕业生,我就离开了四米龙门铣,吴大帅也没有说什么,自己继续在龙门铣工作。
离开车间以后,我还经常到车间,一般都要到我的机床四门龙门铣床坐一坐,吴大帅一如既往,不哼不哈,既不笑脸响应,也不挥手开赶。 50年过去了,吴大帅的形象有时还会出现我的脑海。

钳工刘师傅
刘师傅是武钢机总厂我所在车间的检修钳工,因为技术精湛,后转到冷轧带钢设备制造工段任装配钳工。刘师傅是青山技校毕业,65年参加工作,喜欢钻研技术,钳工技术堪称说第二,车间没人敢说第一。
刘师傅应该是我当车间技术员以后的钳工师傅,我因为当时在车间任现场技术员,在设备装配上与刘师傅打交道比较多,我们厂没有装配工艺文件,设备零部件装配时候,都靠装配钳工和技术员现场完成。
我发现在很多关键的疑难技术问题上,刘师傅都展示了自己的精湛技术,使得装配工作顺利完成,就这样我和刘师傅成了朋友,我经常像他请教钳工方面技术问题,实际上刘师傅就是我在钳工方面的一个师傅。
1993年,武钢经营开发公司在深圳有一个冷轧薄板加工的企业,名字叫武钢振兴钢板公司,因为冷轧钢板的剪切机器没有配件,已经影响到正常的生产了。他们通过武钢集团公司打听到我们这里因为经常到武钢冷轧厂德国森杰米尔冷轧机测绘,通过测绘以后制造了不少的配件,保障了武钢冷轧厂生产的正常进行。希望我所在的武钢机械总厂能够派出技术员和工人帮助检修经常停工的冷轧钢板剪切机,还希望在检修的间隙,测绘几个经常损坏的配件,以便保证生产的正常进行,就这样我和钳工刘师傅一起出差的机会来了。

我们到了深圳以后,很快的就开始了冷轧薄板线的检修和测绘,不到二天所有的测绘制图工作全部完成。钳工刘师傅开始了复位安装的工作。我们的安装是很讲究的,也就是按照作业的规程一丝不苟的。所以零部件全部清洗,清洗之后所有的转动部位进行施放润滑油,有的备件是加黄油,所有的锈迹全部除锈,武钢振兴钢板公司设备维修的人员对我们的安装工作非常满意,他说你们太过细了。我们有的时候也搞一些保养维修,但是和你们相比做的不够。
下午四点半安装工作完成,振兴钢板公司主管全部到了现场。这个时候已经准备通电马上就要开始剪切机试车了。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刘师傅突然大声说道:不要开车等等,等等!!!!!!!
武钢振兴钢板公司人员大为不解说道:还有什么事情?不是全部安装好了吗?我这个技术员这时候也感到不理解,问问老刘还有什么遗漏的吗?这个全场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了刘师傅这里。只见刘师傅不慌不忙的说道:剪切机两个刀刃之间的间隙,我需要测量一下,因为机器是拆卸过的,一般来说凡是动过的机器,都应该重新测量剪刃之间的间隙,要保证在0.03-0.06毫米之间。

刘师傅拿出的塞尺测量的结果让所有的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原来这上下刀刃的之间的已经完全没有间隙了。这就像剪刀一样,在剪布的时候中间是有间隙的,如果两个剪刃之间没有间隙,就会发生上下剪刃对砍的事故。在冶金机械的行话叫顶车。
我这个时候想起来了不久前在武钢冷轧厂就发生过德国施罗曼飞剪顶车的重大事故,原因就是检修之后,没有测量刀刃之间的间隙,结果导致上下刀刃顶车的事故,导致整个设备的基座发发生破裂。事件发生以后我们现场参加设备测绘制图,紧急制造配件。
刘师傅大概调解了几分钟以后,站起来宣布刀刃的间隙已经调整好了。现在可以试车了。武钢振兴钢板公司的领导和在场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43年以后,我还要在这里说,我们要感谢钳工刘师傅,如果当时刘师傅不提出等等,测量剪刃之间的间隙,如果当时就通电试车,就会发生重大设备事故。工人阶级和工人师傅是企业的宝贵财富,也是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
镗工赵师傅

赵师傅是我车间精密光学镗床工人,认识赵师傅缘由就是赵师傅否定了工艺科高精度四凌锥轴加工工艺引起的。大家参观武钢热轧厂都看见了带钢被一个卷取机卷起来,被自动线送到待转运线,这个机器的关键设备就是四凌锥轴,当时工艺科接到编制四凌锥轴加工工艺以后,我憋足了劲在工艺科搞了将近一个月,完成了四凌锥轴机加工工艺,当我屁颠屁颠的来到车间光学坐标镗床赵师傅这里征求意见的时候,赵师傅基本上是一口否定,说按照这个工艺加工非但精度不能保证,还很有可能干废。
我在车间当过多年的技术员,知道车间的工人能工巧匠大有人在,实践出真知,千万不能小看工人师傅,要想技术工作有所成就,就要老老实实的向工人师傅学习。我跟赵师傅说您干过高精度四凌锥轴,我同意你的意见,这样明天我到你的机床来,我们一起来制定加工工艺,赵师傅看见技术员能够不耻下问,也很高兴。

第二天我就到精密光学镗床,和赵师傅一起商讨加工工艺,赵师傅说因为热处理工序多,加工件的工序你负责,具体的工步建议出粗一点,我也不放过向赵师傅学习的机会,要求就我们的具体工艺怎么不合理?希望他提出具体意见,就这样我和赵师傅在机床旁边整整修改了一周的时间,最后加工工艺获得赵师傅的肯定。
一个月以后,赵师傅加工的高精度四凌锥轴获得质检科检查合格,在总装的时候,卷取机试车一次成功。赵师傅镗床加工的确是有一手,他的磨的镗床刀具可加工的平面光洁度可以达到三花8,车间的镗床师傅没有不服气的,我们在编制精密加工零件的时候,也是优先安排赵师傅的镗床。
我退休以后见过很多的车间的师傅,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镗工赵师傅,赵师傅一手镗床的绝活是不是就失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