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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粉丝的傲慢

经常在抖音上刷到陈丹青说的一段话:“你要是认识很多有钱人,你会发现他们核心的问题就是无聊,要不他老到会所去干嘛?一个真正不无聊的人是自己在家里做喜欢的事情,非常享受。”
古法炮制的知识分子总是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傲慢,那些铮铮的铁骨,坚硬的苹果肌,不由分说的口吻,仿佛真的意味着什么似的。对陈丹青来说,无聊是一种低价值的生命活动,不够高级和慎独,但在哲学层面,无聊是非常重要的分析概念,是人类持续要面对的现象。
海德格尔把无聊分成三种层次,第一层无聊就是面对某物或者某事的无聊,比如让人对着一个垃圾桶,一堵墙,或者像谢德庆一样每隔一个小时打卡一次,呈现出了基础的机械性无聊。
沃霍尔曾经有过一个艺术行为叫《试镜》,他让来访的文化名流、摇滚明星还有阿猫阿狗们都坐在高脚凳上,面对着一台16毫米的摄像机,保持静止和沉默,只能直视镜头。在3分钟的拍摄时间里,人们表现出了面对无聊时的情绪变化:焦虑、不适、烦躁、坐立难安。
为了摆脱这种状态,人们涌入了沃霍尔的银色工厂,在形形色色的男女构成的空间里玩乐,和有钱人在会所里干的活一样。但这种玩乐往往是比较空洞的,因为来自于一群陌生人的临时性和碎片化互动,并不能真正的填补精神,于是这里就形成了第二层无聊:在某种环境下的无聊。
海德格尔认为真正重要的是第三种无聊,即深层无聊。当人摆脱了所有环境,一切意义都被消融,世界呈现出总和的虚无,时间不再提供嘀嗒作响的指示,人需要直面存在和自由的时候,生命才能经由创造性和自发性的活动来完成对自身的解答。
今天的核心问题并不是陈丹青所说的过于无聊,而是缺少无聊。在算法作为基础,AI成为方法的信息社会,无聊变的越来越罕见,人们甚至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都无法停止滑动屏幕。如果说过去面对的电脑还带有一点主观思考的性质,那么手机就只剩下纯粹的工具理性。
所以,有钱人的无聊实际上来自于阶级隔离,一种电子戒断和解耦,虽然不是那种叩问生命的深层无聊,但会所提供的起码是人际环境的新鲜刺激,即第二层无聊。而对于还需要挣扎于生存的普通人来说,独自一人在家,往往就只能面对不间断和不停息的屏幕,不管是处理工作还是娱乐,都始终停留在第一层无聊之中。
我也不相信陈丹青享受什么独处时的个人爱好,否则他不会占据如此多的大众视野。批评家罗伯特休斯对沃霍尔有一句刻薄的评论:“他带着掠食的鲑鱼那种专心致志、无比贪婪的特点直奔公共宣传而去,而且所得颇丰。”——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陈丹青和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