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商所的美联储观察工具上,12月维持利率不变的概率是0。
不是1%,不是5%,是0。
同一个页面上,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88.5%,加息50个基点的概率11.5%。再往后看一个月,到明年1月,累计加息50个基点的概率59.2%。
一年前,这个页面上讨论的是“今年降几次”。现在它在讨论“加几次”。
达拉斯联储主席洛根在能源会议上把话说得很直:“鉴于当前经济前景,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仍需至少再实施两次25个基点的加息。”她还补了一句,可能需要迅速行动,以防不断扩散的价格压力固化到经济中。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固化”两个字。
它意味着美联储内部已经不把这轮通胀当作一个会自己消退的短期现象。
引爆这一切的是11月10日公布的10月CPI。
环比上涨0.4%,预期0.3%,前值0.6%。核心CPI环比上涨0.3%,预期0.2%,前值0.3%。两项都高于预期。
单看0.4%不算什么。但这是连续第三个月达到或超过0.4%。按这个环比速度年化,接近5%。
一个月的数字可以是噪音,连续三个月就是趋势。
同一天公布的还有纽约联储的家庭债务报告:第三季度美国信用卡债务增加220亿美元,总额达到1.29万亿美元,创历史新高,同比增长4.2%。新发信用卡的平均利率约24%。
24%的利率,1.29万亿美元的余额。这个组合意味着,只要利率不降,美国家庭的利息支出就会持续吃掉可支配收入。而通胀又在推高他们的日常开销。
通胀没有压住消费,它压住的是消费之外的那部分。
美联储内部其实已经转向,不止洛根一个人。
美联储理事鲍曼的说法是:“通胀并未处于下行趋势,这一事实应让我们保持谨慎。”她没有说要不要加息,但“并未处于下行趋势”这个判断,已经把降息的门关上了。
堪萨斯城联储行长施密德、理事沃勒也在同一批讲话里释放了鹰派信号。
费城联储的保尔森给了一个区间:潜在通胀率维持在2.5%到3%之间,货币政策需要“具有一定限制性”。他还说了一句很值得玩味的话——人工智能和能源对通胀的影响难以衡量。
这句话是整轮讨论里最诚实的一句。它承认了美联储自己也说不清这轮通胀的来源。
德意志银行已经把预期调到了“三连加”。
10年期美债收益率11月11日回升至5%,为11月以来首次。当天10年期国债的中标收益率是5.020%,高于发行前预发行市场的5.010%。
票面利率定在5%。这是200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5年期国债收益率单日上升15个基点至4.83%。短端涨得比长端快,收益率曲线急剧趋平。
这个形态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市场认为美联储会短期猛加,但对长期通胀并不那么悲观。换句话说,市场相信这是一次“用急刹车换时间”的操作。
债市从来不等美联储。它先动,然后美联储跟上。
如果只是需求过热,加息就够了。但这一次,通胀的来源不止一个。
第一种面孔是能源。WTI原油在86美元附近,布伦特在91美元附近。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公开表示,在伊朗提出的七项条件得到满足前,霍尔木兹海峡不会开放。法国外长说美伊局势升级的风险“并未完全排除”。
这不是供需曲线的问题,是地缘的问题。
加息对地缘没有作用。
第二种面孔是AI的资本开支。CoreWeave把今年收入指引从124亿美元上调到130亿至133亿美元,同时把年度支出目标的下限提高了20亿美元,达到370亿至390亿美元。这家公司从未盈利,截至9月底总债务约469亿美元,预计2028年上半年才能实现盈利。
一家公司一年花370亿美元建算力,这不是成本,这是需求。
全球所有云厂商加起来,这是一个以千亿美元计的资本开支周期。它在推高芯片价格、电力价格、数据中心土地价格。
第三种面孔是存储。韩国11月前10天出口同比增长111.9%,其中半导体出口增长331.2%。这个数字放在正常年份是不可想象的。摩根士丹利11月9日的报告说,市场对存储芯片真正的焦虑不是需求,而是“2028年盈利悬崖”——供给追上需求之后怎么办。
涨价的时候大家在担心两年后跌价,这本身就是周期顶部的特征。
AI到底是通缩的还是通胀的?
这是这一轮最值得想清楚的问题。
从理论上看,AI应该带来通缩。它提高生产率,降低单位产出的劳动成本,让同样的东西变便宜。过去三十年,每一次通用技术的普及最终都指向价格下降。
但在现实里,AI现在是一轮通胀。
原因在于时间差。一项技术在它兑现效率之前,先要消耗资源。而资源是有价格的。
建数据中心要买芯片,芯片要先进制程,先进制程要稀缺产能。数据中心要用电,电要电网,电网要铜和变压器。这些需求是当下的,而效率提升是几年后的事。
保尔森说“AI和能源对通胀的影响难以衡量”,说的就是这个时间差。美联储的模型里没有这个变量,因为历史上没有过这么大规模、这么快速度的单一技术资本开支周期。
如果AI真的提高了生产率,它最终是通缩的。但在那之前,它先是一轮通胀。市场现在定价的,是“在那之前”这段路。
美债5%,对全球资金来说是一个引力中心。
资本流向美元资产,新兴市场货币承压。MSCI新兴市场指数上周五一度跌到七个月低点,原因是台积电、三星电子、SK海力士三家合计占该指数权重近30%,AI交易的怀疑情绪直接砸在这三只股票上。有指标显示,新兴市场股票目前处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最便宜的水平。
按常理,这个时候人民币应该有压力。
但实际情况是:9月末人民币对美元收盘价6.7053,较上年末升值4.1%;CFETS人民币汇率指数103.20,较上年末升值5.3%。
一个国家的货币,在对手加息的背景下还在升值,靠的不是利率,是贸易。
今年前10个月,货物贸易顺差7.16万亿元人民币,按美元计1.04万亿美元。出口企业赚回的美元要在境内换成人民币发工资、付货款,这个结汇需求本身就是买人民币、卖美元。顺差越大,这股力量越强。
于是形成一个闭环:顺差撑住汇率,汇率压住出口竞争力,出口又撑着顺差。
美联储加息会让这个闭环更紧。美元资产收益率上升,资本外流压力加大;但顺差带来的结汇需求同时存在。两股力量对冲的结果,是汇率波动加大、货币政策空间收窄。
这就是外部加息对中国最真实的传导路径——不是资本外逃,是政策腾挪的空间被挤窄了。
欧洲市场先做出了反应。斯托克600指数11月11日开盘一度升至663.36点,逼近8月7日的历史盘中高位663.41点,年内累计上涨超11%。自美国中期选举以来,这个指数涨了2%,同期标普500跌了0.6%。
花旗把美股和科技股评级下调至中性,同时把除英国外的欧洲股市上调至超配。理由之一是欧洲能更多受益于油价下跌——这是一个有点矛盾的逻辑:油价跌是因为需求预期弱,而需求预期弱本该是坏消息。
Cavendish的策略主管说得很直白:现在真正主导市场走势的只有两个数字,一个是油价,另一个是美国国债收益率。
当市场只剩两个变量的时候,说明其他所有叙事都暂时失效了。
对中国企业来说,另一个数字更直接:9月新发放企业贷款利率略低于3.0%,美国10年期国债5%。中美利差倒挂的幅度,决定了跨境融资的成本,也决定了外资在中国配置资产的意愿。
过去两年,主流判断是通胀是暂时的。理由是供应链会修复、疫情后遗症会消退、基数效应会消失。
现在看,这个判断至少不完整。
能源价格里,地缘政治的成分在上升,而且看不到结束的迹象。AI资本开支是一个可能持续五到十年的周期。产业链重构带来的成本上升,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不会逆转。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能靠加息解决。
加息能压住需求,压不住供给。而这一轮通胀的主要来源,在供给端。
所以美联储现在做的,本质上是用需求侧的紧缩,去对冲供给侧的价格压力。这个工具不对症,但它没有别的工具。代价是增长会先受损。
洛根说的“迅速行动”,翻译过来就是:宁可让增长先慢下来,也不能让通胀预期固化。因为一旦固化,工资会跟着涨,工资涨了价格再涨,那时候再动手就晚了。
这轮加息的终点在哪里,现在没人知道。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通胀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件衣服。而市场用了一年时间,才认出这件衣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