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天,一架飞机上空出了一个座位。11月,关麟征偕夫人从成都乘飞机前往台湾。在香港机场小憩时,他告诉同机旅伴"去探望病中的父亲,随后来台"。但此后关未去台,而是一直居住在香港。
他是黄埔一期生,几个月前刚当上陆军总司令。这一走并不是在机舱里临时想到的。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人看清了战场,也看清了人心,最后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出口。
最先让他死心的是战场。1949年成都作战,国民党军虽说是由胡宗南指挥,实际发令的是蒋介石,当听到全军向大邑集中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一仗已经完全失败了。
他的理由很实在:川西乡间泥土松软,胡部重武器多,根本没法子展开。关麟征因此说蒋介石虽然领导过北伐和抗战,实在他不大会打仗。学生这样评价校长,可见他对这一仗已经不抱指望了。
人事上的冷遇来得更早。1948年他当上陆军副总司令后,蒋介石又要他出任陆军总司令,报纸上已登载消息,关麟征也已拜会参谋总长顾祝同,商讨交接事宜。结果上面拿"溪口电话手令遗失"当理由,把事情搅黄了。
不久,国民党政府又酝酿他出任京沪杭警备司令,后来又以"不懂上海话"而作罢。两回都被这种理由挡回来,换了谁心里都明白,嘴上叫着爱将,手里早就不放心了。
总司令的位子最后是李宗仁给的。直到1949年8月25日,他才被任命为陆军总司令部上将总司令。但是关麟征指挥不动各成派系的国民党军队。同年秋,他便辞职退出军界,并把一家老小送至香港居住。家早就搬走了,所谓"探望父亲",不过是给同机人的一个交代。
奇怪的是,蒋介石早年最信得过的学生里就有他。1930年中原大战,蒋介石亲自坐镇河南商丘西部的陇海铁路柳河车站指挥作战。关麟征的旅守在铁路正面,兵力不够用,局面很险。
关麟征灵机一动,亲自将三十余名战士隐匿于青纱帐中,零星分散地开枪射击。对方摸不清虚实,不敢冲锋。保住了蒋介石的安全。关麟征作战机智勇敢,擅长指挥的名气不胫而走,时年26岁。
真正让全国记住他的,是1933年的长城抗战。部队走到密云以北的石匣镇,上面传来"停止前进,就地待命"的命令。他担心日军抢先占了古北口,毅然"抗命",将部队开到古北口前线接防。
那一仗打得很惨。关麟征被敌人的枪榴弹炸伤五处,浑身是血,但他仍力战不退。身旁官兵十余人全部战死。仗打完,《大公报》主笔张季鸾亲自撰写社论"爱国男儿,血洒疆场",以贺其功。
后来他步步高升。1938年,关升任第三十三军团长,次年又升任第十五集团军总司令,为黄埔军校毕业生中升任集团军总司令的第一人。1947年10月他接任军校校长,同时是第一位就任校长的黄埔生。
他的履历也有洗不掉的一页。抗战胜利后他任云南警备司令,昆明发生了镇压学生的"一二·一"惨案,他因此被停职。说起这位抗日名将,这件事绕不过去。
这么一位资格老、战功多的人,为什么连台湾的边都不肯沾?还有一个人挡在那里。关麟征认为台湾乃是时任台湾省主席陈诚之地盘,故不愿赴台。
两人结怨二十年,他去世时,有专家感慨"敢指陈诚鼻子骂的抗日将军走了!"不过他并不是逢陈诚的人就翻脸。关麟征虽与陈诚不睦,但素与其陕西同乡、陈诚土木系中得力干将胡琏友善,胡琏向他请教东北战略,他照样认真回答。
这个细节能看出他的分寸:他记恨的是陈诚这个人,对派系本身倒没有那么大的执念。可陈诚已经在台湾主政,他要去了,就得天天在人家手底下过日子,干脆不去。
到了香港,他像换了个人。整日以临摹于右任书法和阅读《孙子兵法》为乐趣,顾孟余组织第三势力,拉拢关麟征,关不应,蒋介石多次邀请关麟征去台,关也不应。
临摹于右任的字,说起来还是一段旧缘。宋希濂回忆,他年轻时蒙陕西草圣于右任先生引荐,赴黄埔军官学校学习军事。当年把他领进军校的老乡,晚年成了他闭门习字的老师,关在香港期间不问世事,拒绝参加任何政治组织,以书法和秦腔自娱。
这样一过就是二十六年。1975年,局面出现了转折。1975年4月,在得知蒋介石病死后,关麟征当即带着妻子飞赴台湾,参加葬礼。请了多少次都不去的人,这回是自己去的。
一下飞机,黄杰等上百黄埔校友前来迎接,关麟征和黄杰抱在一起,痛哭失声。蒋介石活着的时候没等到他,他到台湾时,老校长已经躺在灵堂里了。
去这一趟是为了师生情分,最后还是没有留下。经国多次挽留,关终不应。他回了香港,日子照旧,读书,写字,唱秦腔。
晚年家乡来了信。关麟征妹妹当选陕西省政协委员,去信转达中央的问候和请关麟征回国观光,关麟征应之。可惜人一直没能动身,他直到逝世也未能如愿回到故乡。
1980年7月30日凌晨1点多钟,关麟征病危送香港伊利莎白医院,医生护士在抢救过程中发现他胸前伤痕累累,感到惊讶。夫人说,这些伤都是当年打日本人留下的。几天后他去世了,多数资料记作8月1日,终年75岁。
黄埔同学徐向前元帅发来唁电,写的是"噩耗传来,至为悲痛,黄埔同窗,怀念不已,特此致唁,诸希节哀。"出殡那天,黄埔各期几百名同学来送他。他最后葬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县惠提尔玫瑰岗纪念墓园,离陕西老家很远。
人走了四十多年,还有人在写他。2026年1月初,抗日战争纪念网的关麟征专栏陆续刊出宋希濂、李默庵等老同学的追忆文章,秦腔戏剧作家樊仰山,专写一剧本《湘北大捷》,即为关麟征而写,这类旧事也重新被翻了出来。
天津五大道上,他的旧宅也还在。位于当时的天津英租界的加的夫道(今和平区长沙路95号),属于五大道近代建筑群的一部分,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关麟征下的那一站比别人早,下得也稳当。家眷先安顿好,官也辞干净了,最后一句"看望父亲"就从那场派系争斗里脱了身。古北口留下的伤疤跟了他一辈子,台湾那张返程机票,他始终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