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温克人他们冷峻、忧郁、面色黝黑，
他们快步穿越山林、沼地，
和驯鹿不停地耳语，
驯鹿不住地点头同意。风跑过去，
又和桦叶说了一句，什么？
时间很紧，无霜期只有三个月！
要给驯鹿备下足够的盐与苔藓。
但此时雨水充沛，适宜使用桦皮舟，
在额尔古纳河右岸停靠。沃土沉积下来，
他们并不去占用。
尘归于尘，土归于土，他们只信赖苍天。
他们只收取苍天赐予之物。曾经，
他们狩猎。萨满在希椤柱摇动铜铃，感恩苍天的恩泽：
（“狩猎”一词其实来自你们的比拟。诸生平等，森林自有规则。）
将生灵的肉体付给他们，独收回这些纯净的灵魂。
他们感激、敬畏、虔诚!
在河边燃起篝火，请火神为那些灵魂送行!
***
我认识一个鄂温克女孩。
她不爱说话，但对一切的歌唱报以微笑。
她能看到一切我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她能在林中看到一扇门，
一转身她便消失不见。
我被关在莽莽之外，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诗人，你没见我和达瓦没见过零下四十度严寒
的诗人
只会歌颂麦子
***
那些无法在冻土中生存的植物
只能在歌颂中生长
***
他们没见过穿盔甲的战士
和穿皮袄的猎人
***
没见过我这样的人
长着四只耳朵
蒙着面，杀气腾腾
一闪身就消失这清晨
白茫茫的雪雾之中
***
更没见过达瓦
他在林子中放养了二百头驯鹿
那些驯鹿
整天只惦记苔藓和盐
不想见任何诗人
苏大婶苏大婶
是镇子里
唯一敢骂老天爷的人
***
她骂那个醉鬼丈夫
骂她弄丢了一袋树塔的儿子
骂狗娘养的小狐狸
骂那迟来的绿皮火车
骂得这冰天雪地
六月不化
全镇的狗听到她的骂声
都退避三舍
***
她也骂过偷她鹿肉干的我
骂着
又多拿了一把
塞到我手里
最后的猎人一喝醉酒
他就大声警告
——你们这群新猎手
如果遇到熊
千万别慌，千万别跑
***
枪要举稳，屏住呼吸
不要怕熊的咆哮
它凶不过这漫山松涛
但不要看熊的眼睛
看一眼
你的灵魂就会被无尽的黑夜吸走
***
它扑过来的时候
胸口会露出它藏起的一只白月牙
你只有这一瞬的机会
瞄准那白月牙
扣动板机
***
他说着
向瞄准许久的空气
扣动了食指
***
二十年没摸过枪
他还是那么准
***
只是扣动食指
我就听到远山
有什么应声而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