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大伯在省城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七千多;二伯在县城退休,退休金六千出头。我爸在老家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三千二。按理说,两个哥哥条件最好,可爷爷奶奶的养老,一年到头全压在我爸一个人身上。日常起居、看病吃药、住院陪护,全是我爸我妈的事。大伯二伯一年回来两趟,拎箱奶、坐半小时就走。这么多年,我爸没说过一句啥。但这次爷爷脑梗住院,押金三万,我爸刷了信用卡,我妈在医院陪了五天五夜,撑不住了。我爸终于拿起手机,给大伯拨了电话。
第一章 三千二的扛着七千三的爹
我爸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三。大伯周德福,在省城退休,退休前是所中学的校长,高级职称,一个月退休金七千三。二伯周德贵,在县城水利局退休,工程师,退休金六千一。我爸周德良,在镇上农机厂干了三十八年,退休金三千二。三兄弟的退休金摆一块儿,差了一倍还多。可爷爷奶奶的养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压在我爸这三千二上。
大伯二伯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拎箱奶,坐半个小时,说几句“辛苦老三了”,开车就走。去年过年,大伯给了爷爷五百块钱,奶奶高兴得念叨了半个月。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剁得案板咣咣响。我爸进去端菜,我妈没抬头,说了句:“五百块钱,够买半个月的药。”我爸站了两秒,端着盘子出去了。
我爷今年八十四,我奶八十二,住在镇上老街上那套老房子,离我家步行五分钟。说是分开住,其实一天三顿饭都在我家吃。我妈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蒸鸡蛋,我爸去把二老接过来,吃完早饭把碗洗了,送我爷去卫生院量血压,回来顺路买菜,中午再过去做饭。我奶腿脚不好,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拄拐棍,上厕所要人扶。我妈一天往老房子跑七八趟,洗衣服、晒被子、倒尿盆。我爷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喊轻了听不见,喊重了他嫌你态度不好。我爸每天下午给我爷读报纸,一张报纸读一个小时,我爷听完还要问,问完了再骂两句新闻里的人。
我有时候周末回去,进门就看见我爸蹲在院子里给我爷刷鞋,我妈在厨房择菜。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该干啥干啥。茶几上摆着我爷的药盒,早中晚三格,一格一格分好了。我妈分的。药是我爸去镇卫生院开的,一个月跑两趟,降压药、降糖药、软化血管的,加起来八百多。新农合报一部分,剩下的我爸掏。
我爷我奶那点养老金,一个月加起来三百六,不够买药的。这事我算过账。去年一年,二老看病吃药、营养品、添置衣物,杂七杂八加起来五万多。我爸退休金三万八一年,我妈两万四,加起来六万二。也就是说,二老身上花掉一大半,剩下那点才是我爸妈一年的生活费。
我妈从来没跟我爸红过脸。但去年夏天有一回,我回去吃饭,我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院子里进来,往沙发上一坐,说了句:“你爸今早又去给爷拿药了,三百七。”我说:“我出吧。”我妈摆摆手:“不是钱的事。你大伯二伯,一年到头一个电话都没有,你爷血压高到一百八他们知道吗?”
这话说完没两个月,事就来了。
那天是周二,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了,我妈打的。接起来就听见她声音不对:“你爷摔了,在卫生院呢,你爸跟着救护车去县医院了。”我请了假往县医院赶,到的时候我爷已经进了CT室。我爸蹲在走廊墙根,手撑着额头。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爷的医保卡、身份证、老花镜。
我爷是早上在院子里晒太阳,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一屁股坐地上了。卫生院拍了片子说脑梗,不敢留,让送县医院。我爸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押金要三万,他刷了信用卡。我赶到的时候,卡已经刷完了。
住院第三天,我爷从重症转到普通病房。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呜噜呜噜的,认人倒是认得。我奶在家急得不行,一天打八个电话。我妈两头跑,早上给我奶做好饭送过去,再去医院,晚上回来给我奶做晚饭,再去医院替我爸。我爸白天守,我妈晚上守,两个人轮着来。
到第五天,我妈撑不住了。那天我下班去医院送饭,一进病房就看见我妈坐在陪护椅上,脸煞白,手扶着床沿,我爷在床上喊“秀芹,秀芹”——我爷一着急就喊我妈名字,喊不清楚,听着像“秀琴”。我妈站起来给爷翻身,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护士进来量血压,说我妈高压才八十五,低血糖。
我把我妈扶到走廊坐下,买了瓶可乐让她喝。她喝了两口,突然眼泪就下来了:“明啊,妈不是不孝顺。你爷你奶我伺候了十几年,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但你看看你爸,六十五了,血压也高,天天在这儿熬,熬倒了怎么办?”她抹了一把脸,“你大伯二伯,退休金加起来一万三千多,一年拿不出一分钱来。你爸老实,不好意思张嘴,我替他张了十几年嘴,我不想再张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妈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去年我爷装心脏起搏器,自费部分一万八,我爸取的定期存款。前年我奶白内障手术,六千多,我爸出的。大前年老房子漏雨翻修,花了两万,我爸一个人掏的。这些钱,大伯二伯一分没出过。我爸的说法是:“他们在外地,不方便。咱们在身边,多出点力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我爸说了十几年。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送回家,回医院替我爸妈守夜。我爸不走,说回家睡不着,在病房里搭个折叠床凑合。夜里我爷睡了,我爸靠着窗户抽烟,抽了半根掐了,又点了一根。我说:“爸,你给大伯打个电话吧。”我爸没吭声。我又说:“爷这次住院,报销完估计还得花两万多。后面康复还得花钱。你不能一个人扛。”我爸把烟掐了,闷了半天,说了句:“你大伯心脏也不好。”
我说:“大伯心脏不好,退休金七千三。你血压高,退休金三千二。谁该被照顾?”我爸没说话,靠在窗框上,眼睛看着外面黑乎乎的住院部停车场。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来查房,说我爷情况稳定了,再住一周可以出院,但出院后左边身子要有人天天做康复训练,不然肌肉萎缩。康复训练一次八十,一周三次,加上吃药、复查、营养,一个月至少两千五。我爸站在病床旁边听,手指头在裤缝上蹭来蹭去。医生走了之后,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没说话,拿起暖壶出去打水了。
我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给我爷擦了擦嘴,把被角掖好,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我跟着过去。我爸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停在大伯的名字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明,爸不是跟你大伯要钱。爸是跟他们商量,看咋弄。爷是三个人的爹,不能可着一个人薅。”
我说:“对。你打,我听着。”
我爸深吸一口气,按了拨号。彩铃响了两遍,接起来了。
“大哥,我,德良。”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怕病房里听见。
“老三啊,咋了?”大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挺足。
“大哥,爹住院了,脑梗,在县医院住了六天了。现在稳住了,但医生说后续康复得有人管,花钱也不少。我寻思着,咱们兄弟三个,是不是商量一下,咋分担……”
大伯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戏曲频道。大伯说:“爹住院了?严重不?你咋不早说呢。”
我爸说:“情况紧急,没顾上。现在是这样,住院费我垫了三万,报销完估计自己得拿两万多。后面康复一个月两千五打底。大哥,我一个人实在有点吃不住了,你看你和德贵能不能……”
大伯打断了我爸:“老三,不是我说你,爹住院你咋不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呢?咱们兄弟之间,这不见外了吗。”
我爸说:“事发突然,我想着先把人送医院……”
“行了行了,”大伯说,“我这两天腰不行,坐不了长途车。你让明远过去看看?明远在省城,离得也不近,来回折腾。这样吧,我先给你转五千,你先用着。后面的事,咱们再商量。”
五千。我爸垫了三万,后续康复一个月两千五,大伯说先给五千。
我爸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大伯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老三,你在爹跟前,方便照顾,大哥心里有数。我这边你侄子今年要换房子,手头也紧。咱们兄弟之间,互相体谅啊。”
我爸说了句“行吧大哥,你保重身体”,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慢慢揣回兜里,手在兜里攥着手机没拿出来。走廊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我妈从水房打水回来,看见我爸的脸色,脚步顿了顿。我爸冲她摆了下手,意思是没事。我妈走过来,把暖壶往地上一放,盯着我爸看了两秒,低声问了句:“你大哥咋说?”
我爸没说话。
我妈说:“是不是又说手头紧?”
我爸靠在墙上,两只手在裤兜里攥着,肩膀塌下去一截。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说先转五千。”我妈听完,嘴抿成一条线,弯腰拎起暖壶,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回头撂下一句:“五千。你爸住院六天,光检查费就花了四千二。”
病房里我爷在喊人,我妈推门进去了。走廊里就剩我爸和我,灯管还在闪。我爸把手机又掏出来,翻到二伯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有半分钟,没按下去。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跟我说:“先不回你二伯了。我寻思寻思咋说。”
我看着我爸的侧脸,他鬓角白了一片,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他以为我没注意,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大伯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过年我给他拜年,他回了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我打了一行字:“大伯,爷爷这次康复训练的钱,我爸一个人扛不动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我把手机收了,没发。
我爸在病房里给我爷刮胡子,我爷含含糊糊地说:“你大哥……来没?”我爸说:“大哥忙,过两天来。”我爷“哦”了一声,眼睛往窗户那边看,过了一会儿又说:“别叫你大哥来……他腰不好。”我爸手上的刮胡刀停了一下,接着刮。
我妈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削完一个没断。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碗里,递给我爷一块,剩下的往我爸面前一推。我爸拿起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说:“二弟那边……我明天再打个电话。”我妈头都没抬:“你明天要还是这个口气,不如不打。”
我爸没接话,端起碗给我爷喂苹果。我爷吃了几块,突然说:“德良,你大哥要是不方便,就别难为他了。”我爸手一抖,苹果块掉在床单上。他捡起来扔垃圾桶,拿纸巾给爷擦了擦嘴,说:“爹,不难为。我们是兄弟,啥事都能商量。”
我爷闭上眼睛,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他睡了,结果他又冒出一句:“老房子……要不卖了吧,给你们添补添补。”我妈“啪”一下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爹,你别说这话。房子不能卖,这是你的根。”
我爷不吭声了。我爸站起来,端着碗去水池洗。我跟着过去,小声说:“爸,二伯那边要不我打?”我爸摇头:“我自己来。你二伯性子慢,得给他时间想。”
晚上我回去的时候,我爸送我下楼。走到医院大门口,他突然站住,跟我说:“明,爸想好了。你二伯那边,我把话挑明。当年分家的时候,老宅归你大伯,县城的楼房给你二伯,咱家就拿了镇上这套老破小加一辆自行车。那时候你大伯说,爹娘他管大头,结果你爷你奶一天没跟他过过。你二伯说,他出钱,结果一年到头一分没见着。爸不翻旧账,但这次,三家得坐下来定个章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夹克兜里,腰杆比前两天直了些。路灯底下我看他脸色还是发灰,但眼神不飘了。
“爸支持你。”我说。
我爸拍了我肩膀一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你请半天假,去趟社区,问问那个……赡养协议咋弄。我听人说可以找司法所调解。”
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还没到社区,我爸电话又来了。他声音不对,压着嗓子:“明,你二伯刚给我转了八千。”
我一愣:“八千?”
“嗯。还发了条语音,说‘德良,我先拿这些,后面再说’。你大伯那五千还没到账。”我爸停了一下,“你二伯在语音里叹了口气,说‘大哥那边你多担待,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爸说完这句,电话两头都沉默了。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咣当咣当的。我爸最后说了句:“明,你大伯那五千……到现在没转。”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我爸又说:“你二伯那八千,是从他工资卡转的。我认得那个卡号尾数。”
他声音有点闷。我知道我爸不是嫌少,他是没想到二伯第一个转钱。这些年二伯话最少,回来得也最少,但每次走的时候会悄悄在我家茶几底下压个信封。不多,一两千。我妈说过这事,我爸每次都说“算了别提”。
“那大伯那边呢?”我问。
我爸没直接回答,说了句:“你爷今早能自己拿勺喝粥了。”然后顿了顿,“你大伯那五千,再等等。”
电话挂了。我站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台阶上晒着太阳,几个老头在下棋。我掏出手机给大伯发了条微信:“大伯,爷爷好多了,康复训练下周开始,医生说前三个月最关键。我爸说钱的事不着急,您方便的时候再说。”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软了。
大伯没回。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四十,我手机震了一下。大伯的微信:“明,大伯知道了。上午跑银行去了,下午转。”
下午两点,我爸发来一条截图:银行卡到账五千,转账附言“给爹治病”。
三点钟,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大伯声音挺大:“德良,爹的康复费用,咱们三家均摊。大哥这个月手头确实紧,下个月开始每月出一千,你记着找我要。德贵那边我来说,他出多少算多少,不够的大哥补。”
群里没人接话。过了十分钟,二伯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爸在群里回了一条语音。我听了,他就说了五个字,声音有点抖:“行,听大哥的。”
我妈没在群里。晚上我回家吃饭,我妈炒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俩。我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我妈坐下来说:“你大伯说的每月一千,能兑现不?”我爸说:“大哥当着群里说的,应该能。”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说:“那咱家出多少?”
我爸算了一下:“住院自费两万四,三家均摊一家八千。大伯二伯各出了五千和八千,我再补……不对,大伯还欠三千。康复费一个月两千五,三家均摊一家八百三,大伯说他补二伯的缺口。”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合着你大伯先出五千,后面每月补八百?你出了三万,后续每月八百?”我爸喝了口啤酒:“账不能这么算。大哥说了他补二伯那边的缺口。再说,爹在咱们跟前,多出点力是应该的。”
我妈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含含糊糊说了句:“行,你兄弟情深,我不说了。但有一条——以后每个月的账,你记清楚。别再糊里糊涂往外掏了。”我爸点点头:“明帮我弄个本子,我记。”
我以为这事就算初步说定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爷康复训练第一天,我爸陪他在县医院康复科做训练,我在单位上班,大伯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
“明,大伯跟你商量个事。”大伯口气挺和蔼,跟昨天群里那个爽快劲儿完全不一样,“你跟你爸说说,康复训练能不能别在县医院做?县医院那机器不行。让你爷去省城,我这边找个好医院,费用大伯出。”
我愣了一下:“大伯,我爷现在走路都费劲,去省城折腾一趟……”
“你听我说完,”大伯打断我,“我是这么想的,把你爷接省城来,住我这儿。省城医疗条件好,康复也专业。你爸也六十多的人了,也该歇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爷去省城住大伯那儿?大伯家三楼,没电梯。我奶怎么办?我爸我妈刚把二老照顾顺了,接走?
我说:“大伯,这事得问爷爷自己。还有我奶呢?”
大伯说:“你奶也一起来嘛。我这有地方。”
我挂了电话打给我爸。我爸正在康复室扶着我爷练抬腿,听完沉默了好几秒,说:“你大伯真这么说的?”
“原话。”
我爸把电话挂了。过了五分钟又打过来,声音有点沉:“明,你大伯打的什么算盘,我咋摸不透了。”
我也摸不透。直到下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才明白过来。我妈声音压得特别低:“明,我刚从老街回来。隔壁你张婶说,镇上要搞什么规划,咱家老宅那一片可能要拆。你大伯今早给她打过电话,问老宅的事。”
我爸在旁边听见了,手机开着免提。他半天没说话,后来冒出一句:“拆迁的事我都没听说,大哥倒是消息灵通。”
电话那头我妈冷笑了一声:“你大哥要接爹去省城养老?他是想先把爹弄走,回头拆迁的事好做主吧。”
我爸这次没替大伯说话。他坐在康复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着走廊那头我爷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挪。过了好一会儿,他跟我妈说:“你别瞎猜。等我问问大哥。”
我妈说:“问,当面问。你别在电话里问,电话里他一套一套的,你绕不过他。”
我爸说:“那我晚上去省城一趟。”
“今晚?”
“嗯。我坐最后一班大巴去,明天一早找他。当面说清楚。”
我妈那边顿了一下:“我跟你一块去。”
我爸说:“你在家看爹。”
“明看。”
我赶紧说:“我看。爸妈你们俩去。”
晚上七点半,我爸妈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我留在镇上,给我爷我奶做晚饭。我爷喝着粥问我:“你爸呢?”我说:“去省城了,大伯那边有点事。”我爷放下勺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是不是……商量我的事去了?”
我说:“就是商量康复的事。”
我爷不喝了,把碗一推,靠在床头,半天说了句:“明,你跟你爸说,我哪儿也不去。”
我奶在旁边择韭菜,头没抬,接了句:“我跟你爷哪儿也不去。死也死在这老屋里。”
我爸到省城是晚上十点四十。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到了,明天一早找你大伯。
夜里十一点半,我刷手机,看见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省城一家康复医院的门口,门头挺大。配文:“老三,这家我打听好了,专业康复,明天带你看看。”
我爸没在群里回。他给我发了条私信,就两个字:“等着。”
我不知道他说的“等着”是等啥。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爸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比走的时候稳了:“明,你妈在大伯家呢。我跟你大伯在外面。”
我问咋回事。
我爸说:“我今早六点半到你大伯家楼下,在车里坐到七点半,你大伯出来遛狗,看见我吓了一跳。我说大哥,老宅要拆迁的事,你咋没跟我说?”
大伯当时怎么回的,我爸学给我听:“你大伯说,这不是还没定嘛,怕你多想。”
我爸说:“大哥,你要接爹来省城,是不是因为拆迁?”
大伯脸涨红了,说了句“你这话说的”,没下文了。
我爸说:“大哥,拆迁是拆迁,养老是养老。爹的养老咱们三家分摊,拆迁的事到时候再说。你想接爹来省城,爹不干。你要真为爹好,每月回来两趟,帮爹做康复,也算你尽心了。”
大伯没接话,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回头跟我爸说:“你二弟一会儿也来,咱们仨坐下说。”
我爸说:“行。”
十点半,二伯从县城赶到了。三个人在大伯家楼下的小茶馆坐了一上午。具体说了啥我爸没细说,就告诉我结果:大伯认了每月一千,康复费用三家均摊,二伯每月出八百,多的算孝心。老宅的拆迁消息是张婶听岔了,根本没影的事——但大伯确实找张婶问过,这一点大伯承认了,说“就是顺嘴一问”。
我爸说:“大哥认错认得挺痛快。”
我说:“你信他?”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信不信的,白纸黑字写下来。你二伯当证人。你大伯要是再推,我拿着字条找社区调解员。”
下午两点,我爸发了张照片过来:一张信纸,上面手写了三条——一、父亲住院费自费部分三家均摊;二、每月大伯出赡养费一千,二伯八百,父亲出八百并负责日常照料,如遇大额医疗费另议;三、三兄弟每季度回老家探望父母至少一次,轮流陪护。底下三个签名:周德福、周德贵、周德良。
我爸语音跟了一条:“明,你把这张纸拍下来存好。你大伯说了,下个月一号,第一笔钱准时到。”
晚上我爸妈坐大巴回来,进门的时候我爷在客厅看电视。我爸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放,跟我爷说:“爹,你三个儿子签字了。以后你的事,三家一块管。”
我爷拿起来看了看,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我爸:“这是啥?”
我爸说:“这是你三个儿子给你的保证书。”
我爷把纸叠好,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兜,说了句:“早该这样。”
我妈在厨房热饭,伸头喊了句:“爹,吃饭了。”
我爷站起来,扶着我爸胳膊往饭桌走,走了两步,回头跟我奶说:“老婆子,把你那个存折拿出来。”
我奶瞪了他一眼:“干啥?”
“给德良。他垫了三万,先还他。”
我爸赶紧摆手:“爹,不用。”
我爷一瞪眼:“我说给就给。你大哥的钱我不管,你垫的,我掏。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儿子一个人扛。”
我奶真的从柜子底下摸出个存折,拍在我爸面前。我爸翻开看了一眼,抬头跟我说:“你爷存了三万六。”
我爷耳朵背,这话他听见了,哼了一声:“攒了八年。本来想给你妈办七十大寿用。”
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存折推回去:“爹,这钱你留着。德良垫的钱,大哥二哥该出多少出多少,出完了缺口我们再补。你的棺材本,不动。”
我爷跟我妈对视了两秒,把存折收回去了,嘴里嘟囔:“那行吧。那老大老三的钱,你盯着要。”
我妈说:“我盯着。”
我爷端起饭碗吃了一口,突然说了句:“老大今天打电话来,说话软和了不少。他说下个月回来住两天,给我做康复。”
我爸跟我妈对视了一眼。
我爷又说:“老二也说了,以后每个月回来一趟,给我带县城那家烧鸡。”
我爸笑了一声:“那我呢?”
我爷白了他一眼:“你天天在跟前,烦都烦死了,还要啥烧鸡。”
全家都笑了。我爸笑着笑着,转过去盛饭,背对着我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我妈看见了,当没看见,把一盘红烧肉推到我爸跟前:“吃饭。”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爸把我送到门口,跟我说了句:“明,爸跟你大伯二伯说好了,下个月开始,每季度开一次家庭视频会。谁出了多少钱,谁回来陪了几天,群里晒出来。”
我说:“行。我帮你们记账。”
我爸点点头,又说了句:“你大伯今天在茶馆结账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老三,这些年辛苦你了’。就这一句,爸心里顺了。”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个红包,写着“给爹买营养品”。我点了,抢了八毛六。我爸在群里回了个语音,笑着说:“大哥,你这红包太小了,爹的营养品得八十多一盒。”
大伯回了个“捂脸”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个转账——这次是两百。
二伯跟了一句:“大哥出血了,不容易。”
大伯回:“老三你都发了,我还能落后?”
我爸没再回。但我听见他在屋里跟我妈说:“你看我大哥,其实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讲理就好。不讲理,我还有后手呢。”
我爸问啥后手。
我妈说:“字条我复印了三份,你大哥二哥一人一份,我收一份。他们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去司法所。”
我爸哈哈笑了一声。
我下楼的时候,夜风挺凉,但月亮很亮。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厨房的灯还亮着,我妈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大概又在刷碗。
我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话:“下周我回去,给爷带个助行器,网上看好了,三百多。”
我爸秒回:“买,爸报销。”
大伯跟了个“大拇指”,二伯跟了句“明有心了”。
我收了手机,心想这事还没完——大伯今天认了,不代表下个月他真掏钱。二伯的八百能按时到吗?老宅那个“没影”的拆迁消息,真的没影吗?
但我爸那张纸已经签了字。兄弟三个,终于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这就开了头了。
至于往后能不能顺顺当当,谁也不敢拍胸脯。但我爸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他从省城回来的大巴上给我发的语音,背景里是发动机嗡嗡响,他说:“明,爸今天跟你大伯拍了桌子,也跟你二伯掏了心窝子。兄弟之间,该争的争,该让的让。争的是理,让的是情。理争明白了,情分才长久。”
我回了他一句:“爸,你今天这个事,办得比我预想的漂亮。”
我爸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包。这是我爸微信里存的唯一一个表情包,还是我去年帮他下的。
第四章 预支两个月
我爸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周,大伯那五千块钱才到账。到账当天,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说:“老三,钱转了。下个月开始按协议走,每月一号准时。”我爸回了个“好”,把截图存进手机相册,又让我妈在日历上把每月一号画了个红圈。
我妈翻着日历,头也没抬:“你大哥那五千,迟了八天。”我爸说:“到了就行。”我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在厨房墙上的挂历上,把六月一号画完,顺手在五月那页写了行小字:大伯五千到账,迟八天。我爸看见了,说:“你这整得跟催债的似的。”我妈把笔一收:“我这是记账。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将来扯皮。”
六月一号,我爸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大伯没转。二伯转了八百,附言“五月赡养费”。我爸收了,在群里回了个“收到,二弟”。到了中午,大伯转了,一千,附言“五月赡养费”。我爸收了钱,在群里又发了一条:“大哥五月一千到账,二弟五月八百到账。我这边负责日常开销,月底把账晒群里。”
大伯回了个“OK”的手势。二伯回了个“辛苦了”。我妈在边上说:“这就对了。亲兄弟明算账,不是生分,是长久。”
我爷康复训练做了一个月,效果还行。左手能攥住核桃了,走路扶着助行器能挪二十来米。康复师说保持这个进度,再过两个月能自己拄拐棍。我爷挺来劲,每天早上主动让我爸推他去卫生院,路上碰见熟人就说“我儿子推我锻炼呢”,嗓门大得半条街能听见。
但康复费也上去了。六月十号,康复科王医生把我爸叫到办公室,说老爷子肌力恢复慢,建议加个项目——针灸加电疗,一周三次,一次一百二。加上原来的训练,一个月康复费从两千五涨到三千八。我爸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算了半天,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大哥二弟,医生说爹康复得加项目,一个月多一千三。三家均摊,一家多出四百三。”
大伯没回。二伯回了:“行,我这边没问题。”过了俩小时,大伯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挺为难:“老三,不是大哥不配合,这个月家里事多,你侄子那边换房子,首付还差八万,我贴了五万进去。你看这样行不行,康复费我先出到月底,后面咱们再商量。”
我爸把语音听完,跟我说:“你大伯意思,下个月开始不出了。”我说:“那哪行?协议上写了大额医疗费另议,这算大额。”我爸说:“我再跟他掰扯掰扯。”
我爸还没开始掰扯,大伯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是发在群里,语气挺轻松:“老三,我跟你商量个事。爹那个康复项目,我打听了一下,省城有个康复中心,效果比县医院好,一个月五千包干。要不这样,把爹送省城来,费用我全包了。你和大嫂也歇歇。”
我爸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把语音又放了一遍。我妈在旁边刷碗,碗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分钟没关。我爸把手机放下了,说:“老大又来了。”我妈关了水龙头:“这回又找着啥由头了?”
我爸把大伯的话学了一遍。我妈听完,擦干了手走过来:“费用全包?你信?”我爸说:“我不信。他要全包,为啥还要把爹弄到省城去?”我妈说:“你问问他,老宅的事他打听清楚没有。”
我爸真问了。他在群里回了一条:“大哥,爹去省城的事,我得跟爹商量。另外,老宅那边你问张婶,到底问的啥?”大伯隔了十分钟才回:“就是顺嘴一问,镇上不是老说要规划嘛,我寻思要是真拆,得提前有个准备。”我爸说:“规划的事镇里没下文件,你问张婶不如问镇建办。我明天去问。”
第二天我爸真去了镇建办。管规划的副镇长是我爸小学同学,翻了半天文件,跟我爸说:“老周,你们老街那一片,五年之内没有拆迁计划。镇上现在往东发展,西边不动。”我爸回来把这话截图发群里。大伯回了句:“那就好,我就是问问。”
我妈看了截屏,跟我爸说:“你大哥这不是问拆迁,这是投石问路。先问张婶,再问镇建办,他是在探口风。”我爸说:“探就探吧,没影的事他能探出啥。”我妈说:“你记着,他要是再提接爹去省城,你让他先回来陪爹一个月。光动嘴谁不会。”
大伯没再提接爹去省城的事。六月二十号,他在群里转了四百三,附言“爹康复费”。二伯也转了四百三。我爸把两笔钱收了,当天下午去卫生院交了康复费。
六月二十五号,我周末回去,进门就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眉头拧着。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杆敲得咣咣响。我问咋了。我爸把手机递给我。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条消息:“老三,上个月我说侄子买房我贴了五万,这事跟你透个底——我手里现在活钱不多。七月的赡养费我可能得晚几天,你先垫上,月底我一块给你。”
七月还没到,大伯先把话撂这儿了。我爸问我:“明,你说你大伯这是啥意思?”我说:“先打预防针。七月他可能不给。”我爸说:“那咋弄?”我说:“爸,你回他一条——‘大哥,你有难处我理解,但协议是三家签的,你晚给我就得垫,垫了我月底跟你结。你最好别晚。’”
我爸照着发了。大伯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妈晾完衣服进来,问明白了,冷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啥了?知道还是不掏?”我爸说:“他月底要给。”我妈说:“你等着看。”
七月一号,二伯准时转了八百,康复费四百三。大伯没转。七月二号,没转。七月三号,我爸在群里@大伯:“大哥,七月费用该结了。”大伯没回。七月四号,我爸又@了一次。大伯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吵吵嚷嚷的,好像在饭店:“老三,我在外面吃饭呢。明天,明天一定。”
七月五号,没动静。七月六号,我爸给大伯打了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大伯说:“老三,大哥手里真紧。你再容我半个月。”我爸说:“大哥,你上个月拿了五万给你儿子,这个月一千二百三掏不出来?”大伯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点不高兴:“德良,你这话说的。我给我儿子钱那是大事,爹的赡养费我哪个月少了你的?”我爸说:“六月没少,七月到现在没给。”大伯说:“我这不是说了月底给嘛。”
我爸把电话挂了。他坐在堂屋里,我爷在旁边听收音机,放的是《朝阳沟》。我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给我妈说:“把账本拿来。”我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软皮本,递给他。我爸翻到七月那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七月六日,大哥未转赡养费。写完把笔一搁,跟我妈说:“晚上开个视频会。把大哥二哥都叫上。”
我妈说:“你打算咋说?”我爸说:“我有数。”
晚上八点,视频会开了。我帮我爸调的设备,手机支在饭桌上,背景是我家堂屋。二伯先上的线,在县城家里,背后是他家客厅,电视开着静音。大伯最后上来的,看样子在外面,背景是个茶楼,旁边有人说话。大伯先开口:“老三,啥事非得视频说?”我爸说:“大哥,就一件事——七月费用没到。二弟的到了,你的没到。协议上写的一号,今天六号了。”
大伯说:“我不是说了嘛,月底给。”我爸说:“大哥,协议上没写月底给。写的一号。你六号没给,我垫了六天。这六天爹吃药吃饭做康复,花的钱是二弟和我的。你晚一天,我们就多垫一天。”大伯脸色不太好看:“德良,你这话生分了。爹是你爹也是我爹,我还能赖账?”我爸说:“不赖账就把钱转了。一千二百三,你现在转,我马上在群里销账。”
大伯没转。他靠在茶楼椅子上,叹了口气:“老三,大哥实话跟你说,我手头活钱真不凑手。你侄子首付还差三万,我下个月还得给他凑。要不这样,我先转六百,剩下的下个月补。”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我爸对着手机说:“行。六百现在转,剩下的六百三下个月一号连八月费用一块转。大哥,这是最后一次。下个月再晚,我不垫了。爹的药不能停,康复不能断,你不给,我就去找社区调解员。调解不成,我拿协议去法院起诉。赡养费官司,法院判得快。”
大伯在视频那头脸沉下来了:“老三,你至于吗?咱哥仨的事,你往法院捅?”我爸说:“大哥,你听清楚——我不是要告你。我是告诉你,这事有法律兜底,你别当是兄弟之间好商量就能随便拖。协议签了字,就有约束力。你认这个理,咱就还是兄弟好好说。你不认,我就走法律。”
大伯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茶楼背景音里有人在喊“胡了”。大伯把手机往耳朵边上贴了贴,说了句:“行了行了,六百我转。剩下的下个月补。你别动不动法院法院的,难听。”我爸说:“不难听。依法办事,咋就难听了?”
视频会开了十五分钟。大伯转了六百,在群里发了截图。我爸在账本上把“七月六日”那行划掉,重新写了“七月六日收六百,欠六百三,八月一号结清”。二伯在视频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大哥,下个月别拖了。老三伺候爹够累了,别让他再操心钱。”
大伯说了句“知道了”,下线了。
我妈从厨房端了盘西瓜出来,往桌上一放:“六百。你大哥挤牙膏呢。”我爸拿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能挤出六百,下个月就能挤出一千二百三。”我妈说:“他要是不挤呢?”我爸指了指我:“明说了,调解员。再不行,法院。”
我爷在里屋喊:“德良,你们开完会了没?”我爸端着西瓜进去:“开完了爹。”我爷问:“老大给钱了没?”我爸说:“给了。”我爷哼了一声:“给了多少?”我爸说:“六百。”我爷把西瓜往桌上一搁:“六百?打发叫花子呢。”我爸笑了:“下个月他补。”我爷说:“补个屁。我还不了解老大?从小就这样,能拖就拖。”
我奶在边上插了一句:“你别说老大,老二小时候也精。你仨一个比一个精,就德良实诚。”我爷不吭声了。
我以为七月这事就算过去了。结果七月十五号,我爷半夜起夜摔了一跤,右边胯骨疼得动不了。我爸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回去,把爷送到县医院急诊。拍了片子——骨裂,不严重,但得卧床至少三周。医生开了住院单,押金五千。我爸摸出手机,看了看群里的账,又看了看我。
我说:“爸,先交钱,回头再说。”我爸刷了卡。
第二天早上,我爸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爹昨晚摔了,骨裂,住院。押金五千。按协议大额医疗费三家均摊,一家一千六百六。大哥你那边手头紧,可以先欠着,但得记上。”
大伯这次回得挺快:“爹咋摔了?严重不?”我爸说:“骨裂,卧床三周。大哥,钱的事你看着办。”大伯说:“我今天转。”
上午十点,大伯转了一千六百六,备注“爹住院费”。二伯也转了。我爸在群里发了个“收到”。我妈看着手机,说:“你大哥这次咋这么痛快?”我爸说:“他怕了。”我妈问:“怕啥?”我爸说:“怕我真去法院。他儿子在省城有单位,闹大了不好看。”
我妈哼了一声:“早这样多好,非得让人拿鞭子赶。”
我爷住了五天院,出院回家躺着。大伯打了个电话来,跟我爸说:“老三,爹卧床这三周,我回来搭把手。下周末我过来,住两天。”我爸说:“行。你回来我给你排班。”
大伯真回来了。周六早上到的,拎了两箱奶一兜水果。进门先看我爷,我爷躺床上翻了个白眼:“你还知道回来?”大伯坐在床边给我爷剥了个香蕉:“爹,我不是忙嘛。”我爷说:“忙,忙着给你儿子买房。”大伯脸上挂不住,把香蕉往我爷手里一塞:“吃你的香蕉。”
那天下午大伯给我爷擦身子,笨手笨脚的,毛巾掉地上三回。我爸在旁边看着,没接手,让我大伯自己弄。大伯擦完,腰酸得直不起来,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晚上我爸给爷换尿垫,大伯在边上看着,我爸没让他走,说:“大哥你看着,以后你回来你也得换。”大伯皱着眉看完,第二天早上主动换了一回,换得歪歪扭扭,我爸重新弄了一遍。
大伯走的时候跟我爸说:“老三,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我爸说:“我干了十几年了。”大伯没接话,拍了拍我爸肩膀,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爸心情不错,吃饭的时候多喝了半杯。我妈说:“你大哥回来两天,你美啥?”我爸说:“他换尿垫的时候,我看见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他自己知道这活不好干了,下回再让他出钱,他没话说。”
我妈给我爸夹了一筷子菜:“你总算学会让你大哥干活了。”我爸说:“明教我的——让他亲身体验,比你说一百句管用。”
我笑了笑。这招确实好使。大伯回省城之后,在群里发了一条:“老三,爹卧床这段时间的营养费,我另外出五百。你给爹买点排骨炖汤。”二伯跟了句:“我出三百。”
我爸回了个“行”,转头跟我说:“你看,让他干两天活,他自己就掏钱了。”
第五章 省城专家的局
七月下旬,我爷卧床快两周了,恢复得还行。康复师上门指导了几次,教我爸怎么在床上给爷做被动活动,防止肌肉萎缩。我爸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什么动作做几组、每次几分钟,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我妈照着本子每天给爷做两遍,我爷一边被掰胳膊掰腿一边呲牙咧嘴地喊:“秀芹你轻点!秀芹你公报私仇!”我妈手上不停:“爹你忍着点,不活动开你以后走不了路。”我爷喊归喊,做完活动又说:“秀芹比德良做得舒服。”
二伯每周回来一趟,带着县城那家老字号的烧鸡。我爷啃着鸡腿,跟二伯说:“老二,你这鸡比老大那香蕉强。”二伯嘿嘿笑,坐床边跟我爷聊半天县城的老同事。二伯话少,但跟我爷单独待着的时候话不少,爷俩聊老水利局的事,谁谁退休了,谁谁走了,谁家儿子升了官。我奶在旁边听着,插一句“那个谁以前追过老二”,二伯臊得赶紧岔开话。
日子看着顺了。七月三十一号,我爸在群里提前发了条消息:“明天八月一号,按协议走。大哥上个月欠六百三加八月一千二百三,一共一千八百六。二弟八百加康复费四百三,一共一千二百三。我这边的账月底晒群里。”
二伯秒回:“收到,明天转。”大伯隔了半个小时回了一条:“老三,明天我转一千。剩下的八百六容我几天。侄子那首付还差两万,我凑凑。”
我爸看着手机,把话念给我妈听。我妈正在剁饺子馅,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又来了。上次说月底补,这都月初了,他又要拖。”我爸说:“他说容几天。”我妈说:“几天?你问他几天?”我爸真问了。大伯回:“十天吧。八月十号之前肯定给你。”
我爸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八月一日应收大哥一千八百六,实收待定,承诺八月十日结清。记完他把本子一合,跟我妈说:“他要是十号不给,我十一号去司法所。”
八月一号,二伯转了一千二百三。大伯转了一千。我爸收了,在群里发了条“收到”,然后专门@大伯:“大哥,剩八百六,八月十号。我记上了。”大伯回了个“好”。
八月三号,大伯突然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是省城一家康复医院的介绍页面,标题写着“省级专家坐诊,脑梗康复新方案”。大伯跟着发了条语音:“老三,我托人打听了,这家医院有个专家,专门看脑梗后遗症的,手法特别好。我想着,爹卧床这段时间,要是能请这个专家来会诊一下,对康复肯定有帮助。专家出诊费我打听好了,两千,我出。你把爹的片子寄过来,我去挂号。”
我爸把链接点开看了半天,发语音问:“大哥,专家来会诊,是到县医院来,还是把爹弄到省城去?”大伯回:“人家专家不可能来县里。你把片子寄来,我先让专家看看。要是需要本人去,咱们再商量。”
我妈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片子寄过去,专家看一眼就要两千?这钱也太好挣了。”我爸说:“大哥愿意掏两千,让他掏。”我妈说:“你看着吧,寄了片子,下一步就是让你把爹送省城。”
我妈说对了。八月五号,我爸把片子寄出去了,顺丰特快,花了二十三。八月七号,大伯在群里说专家看了片子,说老爷子情况确实需要更专业的康复干预,建议到省城做系统治疗,一个月一个疗程,一个疗程八千。大伯跟着说:“专家说了,越早越好。老三你看啥时候方便,把爹送过来。住院手续我来办。”
我爸没立刻回。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问我:“明,你说你大伯这回是真的还是又憋着啥?”
我在电话这头想了想,说:“爸,你记不记得二伯上次在茶馆说了一句话——‘大哥这个人,凡是主动掏钱的事,后头准有大账’。大伯出两千请专家,又主动办住院,一个月八千的康复费他说没说谁掏?”
我爸愣了一下:“他没说。”我说:“你问他,这八千谁出。是三家均摊还是他全包。”我爸说:“我问了,他肯定说他先垫,然后跟咱们算。”我说:“那就是了。他先垫八千,回头跟咱们均摊,一家两千六。他之前欠那八百六正好抵了,你还得倒找他。”
我爸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你大伯这个账算得精啊。”我说:“爸,你别急着戳穿。你先问他康复医院叫啥名字,哪个专家,我去网上查查。”
我爸在群里问了大伯。大伯发了医院名字和专家名字。我上网一查——那家医院是私立康复机构,工商注册才两年,网上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效果好,有人说是忽悠。那个专家,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很少,挂的是“特聘顾问”头衔,正经三甲医院的执业记录查不到。
我又托在省城医院工作的同学打听了一下。同学回话说:“这家机构我们圈里知道,走高端路线的,收费贵,效果嘛看人。那个专家以前在别的医院干过,后来跳槽过去的,水平有,但没他吹的那么神。你们要是经济条件好可以去,一般家庭去县医院康复科也一样。”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我爸。我爸看完,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你大伯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说:“爸,你别在群里跟他吵。你打个电话,心平气和跟他说,就说你查了,这家医院是私立,收费高,咱家经济条件不允许。县医院康复科医生说了,爹的情况县里完全能处理。专家会诊的好意心领了,但八千一个月的治疗咱做不起。”
我爸照着说了。大伯在电话那头不太高兴:“老三,你咋不识好歹呢?我花钱请专家给爹看病,你还不乐意?”我爸说:“大哥,你花钱我领情。但你说八千一个月,这钱谁出?你出还是三家摊?”大伯顿了一下:“当然是三家摊。我给爹看病,还能让我一个人掏?”我爸说:“大哥,你之前欠的八百六还没补呢。你现在又安排八千一个月的治疗,我这边掏不起。”
大伯声音高了:“德良,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给爹找好医院,你倒嫌贵?那你看着办,县医院要是耽误了爹的康复,你负责。”我爸说:“大哥,县医院康复科王医生跟了爹两个月了,爹从卧床到能扶助行器走,都是王医生给看的。你说县医院不行,你拿出证据来。你那个专家,网上查不到正经执业记录,你让我咋信?”
大伯那头把电话挂了。过了十分钟,他在群里发了一条:“德良,你既然不信大哥,那专家会诊的事就算了。片子你也不用寄回来了,我留着。”我爸回:“行。那八百六你记得十号转。”
八月十号,大伯转了两千。备注写的是“爹康复费及会诊费”,多出来的算他补的。我爸收了钱,在群里发:“大哥转两千,欠款八百六已清,剩余一千一百四记入八月费用预存。”大伯没回。
我妈看着账本说:“你大哥这回算老实了。”我爸说:“他那个专家的事没办成,不好意思再拖钱。”我妈说:“他那个专家,我打听了,是他在省城公园遛弯认识的,一起下棋的老头介绍的。什么专家,八成是托。”我爸说:“行了,钱到了就行。他再折腾,我接着拆。”
八月十五号,我爷能坐起来了。康复师上门评估,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再有一周能下地。我爷高兴,让我爸给大伯二伯打电话,说想见见他们。我爸在群里说了,大伯说周末回来,二伯说周五晚上到。
周六中午,大伯二伯都到了。我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左边大伯右边二伯,我爸站旁边。我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说:“你们仨,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退休金多少,我跟你妈的事,三家平摊。德良这些年出的钱出力,你俩心里有数。往后谁再推三阻四,我拿拐棍敲他。”
大伯笑着说:“爹,你偏心老三。”我爷一瞪眼:“我偏心?你摸着良心说,你一个月拿七千三,德良拿三千二,你给爹掏过几个钱?”大伯不笑了,低下头。我爷又说:“老二,你也别笑。你比老大强点,但也就强那么一点。”二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爷说:“我跟你妈商量了,老宅以后归德良。你俩别争。这些年德良两口子伺候我们,这房子值多少钱都抵不上。”大伯抬起头想说话,我爷拐棍往地上一杵:“你闭嘴。你省城有房,县城有房,你弟弟有啥?就这一套老破小,你还惦记?”大伯把话咽回去了。
我爸站在旁边,眼睛看着地面,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二伯说:“爹,房子的事我没意见。老三出力最多,该归他。”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也没意见。”我爷说:“那行。回头找社区写个东西,三家签字。”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了。我爷虽然耳朵背,但心里明镜似的。
第六章 账本晒在太阳底下
八月二十号,我爷能拄着拐棍下地走几步了。康复师说月底能自己上厕所,不用人扶。我爸高兴,在群里发了段视频,我爷拄着拐棍从堂屋走到院子里,走了个来回,喘着气冲镜头喊:“老大老二,你们看看,我快好了!”
大伯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二伯发了条语音,笑呵呵地说:“爹,你走慢点,别摔了。”
八月二十五号,我爸把七、八两个月的账整理了一遍,写了满满一页纸,拍成照片发到家族群里。我看了那张照片,上面列得清清楚楚:
七月支出:药费八百六,康复费两千五,营养品三百四,住院押金五千,日用品一百二。收入:二弟八百加四百三,大哥六百,欠六百三已补。结余:负两千一百五。
八月支出:药费八百六,康复费两千五,营养品四百二,日用品两百,老爷子添置衣物三百六。收入:二弟一千二百三,大哥一千加八百六补款加两千预存。结余:正五百四。
底下我爸写了一行字:七月超支部分我和二弟垫的,八月结余留存下月用。大哥预存一千一百四。
大伯看了半天,在群里回了一条语音:“老三,你这个账记得细。大哥服了。”二伯回了个“清楚”。我爸说:“大哥,你预存的钱我记着呢,下个月从里面扣。”
我妈看了群消息,跟我爸说:“你大哥说‘服了’,我看未必是真服。他是看账记得清楚,挑不出毛病。”我爸说:“挑不出毛病就行。他要是能一直挑不出毛病,咱家就消停了。”
八月二十八号,镇东头老赵家办丧事,我爸去帮忙。老赵家三儿两女,老头走了之后为丧葬费怎么分摊闹得不可开交,老大说闺女也该出钱,闺女说家产都给儿子了凭啥让闺女出。吵了两天没结果,最后老赵的弟弟拍桌子骂了一顿,五个子女一人掏了两千才算完。我爸回来跟我妈学这事,我妈说:“你看看人家,五个子女闹成那样。你大哥就推了几个月,算好的了。”我爸说:“那是咱爹还活着。等爹百年之后,你看大哥争不争。”
我妈拿抹布擦着桌子,头没抬:“争就争。老宅爹说了归咱们,他争也没用。”我爸说:“话是这么说,到时候真要争,还是得打官司。”我妈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打就打。你伺候爹十几年,还怕打官司?”
我爸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突然跟我说:“明,你那个同学在省城医院工作,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正经的养老政策文件,就是那种——子女必须赡养老人、不赡养犯法的。打印出来我贴墙上。”我笑了:“爸,你要贴墙上给谁看?”我爸说:“给你大伯看。他每回来我就让他念一遍。”
我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爸这是魔怔了。”我爸说:“不是魔怔。这叫敲警钟。你大哥那个人,隔三差五得敲打敲打。”
九月一号,大伯准时转了一千二百三,备注写“九月费用”。二伯准时转了一千二百三。我爸在群里回:“都收到了。大哥这次准时,表扬。”大伯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包。二伯发了个“偷笑”。
我妈说:“你大哥这回咋这么积极?”我爸说:“上回专家的事他理亏,这个月补回来。再说,你儿子上回把账晒那么细,他挑不出毛病,再拖脸上挂不住。”
九月五号,我爷去医院复查,骨裂愈合良好,脑梗后遗症比预想的好。王医生说再坚持康复两个月,基本能恢复生活自理。我爷听了,在诊室里跟王医生吹牛:“我三个儿子,都孝顺。”王医生笑着说:“老爷子有福气。”出了诊室,我爷小声跟我爸说:“老大老二孝顺个屁,是你孝顺。”我爸推着轮椅没接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九月十号,大伯突然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他有个老同事,家里也是三兄弟养老,闹到法院去了,法院判了三个儿子按月平摊赡养费,不掏的强制执行。“老三,”大伯在电话里说,“我现在觉得你当初说去法院,是对的。有些人就是得法律管着。”我爸说:“大哥,你能这么想,我挺高兴。”大伯说:“你高兴啥,我又不是说你。”我爸说:“我知道。我是说,你认这个理,我高兴。”
挂了电话,我爸跟我妈说:“大哥那个老同事的事,他吓着了。”我妈说:“吓着好。吓着了才知道按时转钱。”
九月十五号,我爷能自己上厕所了。那天早上他自己拄拐棍去的厕所,出来的时候我奶在门口等着,骂他:“你咋不喊人?”我爷说:“我自己行,喊啥人。”我奶说:“你摔了咋办?”我爷说:“摔了再喊。”我奶气得拿拐棍敲他:“死老头子犟了一辈子。”
我爸在旁边看着,没扶。他跟我说:“让你爷自己来。医生说了,越自己动恢复越快。”我说:“你不怕他摔?”我爸说:“我在边上看着呢,摔不了。”
九月二十号,我爷自己走到我家来吃饭了。五分钟的路,他走了快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满头汗,但没让人扶。我妈看见赶紧搬凳子,我爷一屁股坐下,喘匀了气,说了句:“秀芹,给我盛碗粥。”我妈盛了粥端过来,我爷喝了两口,说:“从明天起,我天天过来吃。”我妈说:“你腿行吗?”我爷说:“行不行都得行。再不走,真走不动了。”
我爸在边上说:“爹,你慢慢来,别逞强。”我爷说:“我没逞强。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老三,十一我回来住三天。帮爹做康复。”二伯跟了句:“我二号到,住两天。”
我爸回:“都回来吧。咱家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我妈在旁边说:“十一家里得摆两桌。”我爸说:“摆三桌。把张婶也叫上,当初拆迁那事她传话传岔了,得请人家吃顿饭。”我妈说:“你倒是大度。”我爸说:“都过去了。大哥现在按时给钱,二弟每周回来,我比以前轻松多了。该请。”
我在旁边说:“爸,十一我回来帮忙。”我爸说:“你回来掌勺。你妈做的菜没你做的香。”我妈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你嫌我做饭不好吃?”我爸赶紧说:“好吃好吃,但你儿子做的更好吃。”
九月二十五号,大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那个老同事的赡养官司判下来了,三个儿子每人每月一千五,不掏的冻结工资卡。大伯说:“我那个同事现在老实了,月月按时给。”我爸回:“所以说,法律是底线。亲情是亲情,法律是法律,两码事。”大伯回了个“对”。
我妈看了群消息,跟我说:“你大伯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他以前肯定觉得不掏钱兄弟不能把他咋样,现在知道法院真管,他怕了。”我说:“怕了也行。不管他是怕法院还是怕丢人,只要月月按时给钱,爹的日子就好过。”
九月二十八号,我爷我奶搬回老房子自己住了。我爷说住儿子家不自在,晚上起夜怕吵醒人。我妈不同意,我爷就发脾气,最后折中——白天在我家吃,晚上回老屋睡。我爸每晚睡前过去看一趟,早上过去接。我爷说:“这还差不多。”
我奶私下跟我妈说:“你爹就是嘴硬。他在老屋住了一辈子,挪窝睡不着。”我妈说:“那就让他回去住。反正就五分钟路,有事喊一嗓子都能听见。”
九月三十号,我爸把七、八、九三个月的账拢了一遍,发在群里。三个月总收入:大伯三千六加两千预存,二伯三千六百九,我爸自己掏了五千多。总支出:药费两千五百八,康复费七千五,住院费五千,杂项一千二。结余:负三千七。我爸在群里写了句:缺口我补了。大哥预存还剩一千一百四,下个月接着用。
大伯看了,回了一条语音:“老三,缺口不能让你一个人补。三家均摊,我补一千二百三,明天转。”二伯跟着说:“我也补一千二百三。”
我爸愣了半天,在群里发了句:“大哥二哥,你们这……”大伯说:“行了别说了。爹是三个人的,账算清楚了,该谁出谁出。”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不对劲,鼻子好像堵了:“明,你大伯今天主动说要补钱。”我说:“那不是好事嘛。”我爸说:“是好事。我就是——没想到。”我说:“爸,你等了十几年,等到了。”我爸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行了不说了,你妈喊我吃饭。”
我挂了电话,给大伯发了条微信:“大伯,谢谢你。”大伯回:“谢啥。你爸这些年不容易,大伯心里有数。”
十月一号,大伯二伯都回来了。大伯进门先给我爷我奶鞠了个躬:“爹,娘,以前是儿子做得不对。”我爷拿拐棍戳了戳地:“行了行了,回来就行。”二伯在旁边把烧鸡往桌上一放:“爹,今天这只鸡大,你多吃点。”
我妈在厨房炒菜,我打下手。我妈一边颠勺一边跟我说:“你大伯今天进门鞠那个躬,我看你爸眼圈红了。”我说:“我爸心软。”我妈说:“心软归心软,账上他可不软。你爸现在记账记得可细了。”我笑了:“那不你教的嘛。”
那天中午摆了两桌。我爷坐主位,我奶坐旁边,大伯二伯一边一个,我爸坐对面。我爷端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说:“我跟你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德良。最对得起的,是养了三个儿子,临老有人管。”大伯端着杯子站起来:“爹,你别说了。以前是我不对,往后我改。”二伯也站起来:“我也改。”
我爸坐着没动,端起杯子,说了句:“行了,喝酒。”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跟我说:“你爸这是绷着呢。晚上没人的时候肯定得哭。”
我笑着说:“那就让他哭呗。憋了十几年了。”
晚上我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门口,跟我说:“明,下个月开始,你帮我弄个电子表格,手机上一目了然的那种。”我说:“行。我教你。”我爸说:“你大伯说了,以后每季度开一次家庭会,把账对一遍。谁出了多少,谁欠了多少,当场结清。”
我说:“这规矩立得好。”
我爸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老街上路灯底下几个老头下棋。过了一会儿,他说:“明,爸以前总觉得,兄弟之间算账伤感情。现在才明白,不算账才伤感情。算清楚了,谁也不亏谁,感情才长久。”
我点了点头。
我爸又说:“你大伯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实话。他说他以前不是不想出钱,是觉得爹在咱们跟前,咱们出力多,他出钱就亏了。后来你让他回来换了两天尿垫,他才知道出力比出钱累多了。他说他这回算明白了——钱能算清,力气算不清。三家均摊,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爷在屋里喊:“德良,你进来,电视咋调台?”
我爸掐了烟往里走,回头跟我说:“你爷现在会使唤人了。以前光使唤我,现在老大老二回来他也使唤。”
我笑着走了。下楼的时候听见屋里我爷在骂大伯:“老大你笨死了,这个台都不会调!”大伯的声音传出来:“爹你别急,我慢慢找。”
我出了楼道,夜风挺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大伯刚发了一条:明天早饭他做,让老三歇一天。
我爸回了个“好”。
二伯回:“大哥做饭能吃吗?”
大伯回:“滚。”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这事还没完——大伯的性子,保不齐哪天又出幺蛾子。但至少现在,账在明面上,规矩在桌面上,谁也别想糊弄谁。
我爷说得对,早该这样。
第七章 老街真的要拆了
十月八号,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大伯二伯还在家里。那天早上我爷吃完了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爸在边上给他剪指甲。镇建办的小刘骑个电动车从门口过,看见我爸就停了车:“周叔,跟你说个事——老街改造项目批下来了,文件刚下,你们家那一片在规划红线里。回头有人上门量面积,你们准备准备。”
我爸手里的指甲刀停住了。我爷耳背,没听清,问:“谁来了?”我爸说:“镇上的,说咱这片要改造。”我爷“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坐直了:“改造?拆房子?”我爸说:“文件下来了,还没定咋弄。”我爷不说话了,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攥着裤腿。
大伯当时在屋里看手机,听见动静出来了,站门口听了两句,脸上看不出啥表情。二伯在厨房帮我妈刷碗,伸头问了句:“真拆啊?”我爸说:“镇建办的人说的,应该假不了。”
大伯掏出手机给张婶打了个电话。张婶在电话里嗓门大得免提都能听见:“德福啊,这回是真的!我家那个临街的杂物间都量过了!你赶紧回来弄手续!”大伯挂了电话,跟我爸说:“老三,我今早听你这消息才知道,镇上咋没提前通知?”我爸说:“文件刚下,估计这两天就挨家通知了。”
大伯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站定了说:“老三,这个事咱们得商量。老宅是爹的名字,补偿款下来,怎么分,得有个说法。”我爸还没说话,我爷在椅子上开口了:“咋分?早说好了,房子归德良。”大伯脸上的笑有点僵:“爹,那是你口头说的,法律上不作数。补偿款是补给产权人的,产权人是你。”
我爷把拐棍往地上一戳:“我是产权人,我说了算。给德良。”大伯说:“爹,你说了算行,但得写下来,还得公证。现在拆迁办只认白纸黑字。”我爷瞪了他一眼:“写就写,谁怕谁。”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沫子,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大哥,爹说给德良,你要是不认,那咱们就把这些年赡养的事一块摆桌上算算。法院判的时候,不光看产权,还看谁尽的赡养义务多。”大伯脸色变了变:“弟妹,我又没说独吞。我的意思是三家商量着来。”我妈说:“商量行。爹说了给德良,你要商量,就是商量怎么补你和老二。补多少,拿出个章程来。”
大伯被我妈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看我爸:“老三,你啥意思?”我爸把指甲刀收好,站起来:“大哥,我的意思——听爹的。爹说给我,我接着。但我不会让你们白亏。补偿款下来,我和爹商量,给你和二哥一人分一份。分多少,爹定。”大伯说:“你这话说得敞亮,但分多少得有个数。”我爸说:“你急啥?量面积的人还没来呢,你知道补多少?”
大伯不吭声了,掏出手机在院子里来回走。二伯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大哥,老三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咋?老三这些年伺候爹,你没管过,现在拆迁了你倒积极。”大伯被二伯这一句呛得脸上挂不住:“德贵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不管了?”二伯说:“你管啥了?每月那一千二百三还是老三追着你要的。”
大伯和二伯在院子里呛呛起来了。我爷坐在椅子上,听他俩吵,突然把拐棍举起来敲了两下地:“都给我闭嘴!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吵着分家产?”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爷喘了几口气,说:“听好了——老宅的补偿款,分成四份。我跟你妈留一份养老,剩下三份,你们仨一人一份。德良这些年出力多,他那份最大。老大老二,你们那份小点。具体咋分,等钱下来了再定。谁再吵,一份都不给。”
大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二伯拽了他一把,大伯把话咽回去了。我爸从头到尾没争,就说了句:“听爹的。”
量面积的人十月十二号来的。镇拆迁办的两个小伙子,拿着激光测距仪在院子里扫了一遍,堂屋、厢房、厨房、院子都量了。量完在图纸上画了画,跟我爸说:“周叔,你家这个宅基地面积不小,房子是老房子,按政策算下来,补偿款加安置费,大概这个数。”他伸出四个手指头。我爸问:“四十万?”小伙子点点头:“四十二三万吧。具体数字以正式评估报告为准。”
四十多万。我爸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明,你爷那套老破小,能补四十多万。”我说:“好事啊爸。”我爸说:“好事是好事,你大伯明天要回来。”我说:“回来干啥?”我爸说:“说是商量补偿款的事。你妈说让他来,当面说清楚。”
十月十四号,大伯回来了。这回没拎奶没拎水果,进门就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半页字,标题是“关于老宅补偿款分配的建议”。我扫了一眼——大伯建议补偿款分三份,三兄弟均分,爷爷奶奶的养老由三家轮流接回家住,一家四个月。底下还列了轮流顺序:大伯家四个月,二伯家四个月,我家四个月。
我爸看完那张纸,没说话,递给我妈。我妈看了一遍,递给二伯。二伯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放:“大哥,爹在咱家住了十几年,你接过去住四个月,爹能习惯省城?”大伯说:“不习惯也得习惯。轮流养老,公平。”二伯说:“公平?爹去你那儿住,你天天上班跳舞下棋,谁伺候?”大伯说:“我退休了,没事,能伺候。”二伯说:“你连尿垫都不会换。”大伯脸红了:“不会可以学。”
我爷从里屋出来,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老大,你要接我去省城?”大伯站起来:“爹,轮流住,公平。”我爷说:“公平?你跟我说公平?我在德良这儿住了十几年,你接我去省城住四个月就叫公平?”大伯说:“爹,你不能老让老三一个人管,我们也得尽孝。”我爷说:“你现在知道尽孝了?拆迁款下来了你知道尽孝了?”
大伯被我爷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妈在旁边开口了:“大哥,你要尽孝,没人拦着。爹去你那儿住,行,但你得先把条件说清楚——爹的药你按时给吃,血压天天量,康复训练一天不能断,晚上起夜你得扶着。你能做到,我没意见。”大伯说:“我能。”我妈说:“你能?上回你回来两天,给爹换尿垫换得歪歪扭扭,我爸重新弄的。你带爹去省城,出了事咋办?”大伯不说话了。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大哥,别吵了。我提个方案——补偿款分成四份,爹妈留一份养老,剩下三份,大哥二哥各拿一份,我拿一份。我这份比你们多五万,算这些年我出力的补偿。爹妈继续跟我住,你们愿意接去住几天就住几天,不强求。你们那份拿了,以后爹妈的赡养费照出,按协议走。谁也别觉得亏。”
大伯算了算,说:“你多五万?凭啥?”我爸说:“凭我伺候爹妈十几年。大哥你要是觉得不值,咱俩换——你来伺候爹妈,我每月给你转一千二百三。”大伯不说话了。二伯说:“我同意老三的方案。多五万应该的。”大伯闷了半天,说:“我回去想想。”
大伯走了之后,二伯跟我爸说:“大哥那人,你得给他时间。他回去跟他儿子商量商量,估计能想通。”我爸说:“想不通也没事。爹说了,不认这个方案,就上法院。”二伯说:“别上法院,我再劝劝他。”
十月二十号,大伯打电话来了,说同意我爸的方案,但提了一个条件——爹妈的养老,他每年接去省城住一个月,让他也有个尽孝的机会。我爸说:“行。你能接,我巴不得。”大伯说:“那我十一月份来接。”我爸说:“爹腿脚刚好,你那儿三楼没电梯,你背他上楼?”大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背。”我爸说:“你腰不行,别逞强。等我给你买个爬楼机。”大伯说:“那得多少钱?”我爸说:“一千多,三家均摊。”大伯说:“行。”
挂了电话,我爸跟我妈说:“大哥这回是真想通了。”我妈说:“想通了最好。他要真能把爹接去住一个月,我给他磕头。”我爸说:“你别磕头,你把家里收拾收拾,让爹走得放心。”我妈说:“我巴不得他走一个月,我歇歇。”
第八章 拆迁款到账那天
十一月五号,拆迁评估报告下来了,正式补偿金额四十三万七。我爸拿到报告那天,手有点抖。他坐在堂屋里,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给我打电话:“明,四十三万七。你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周末回去,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这笔钱怎么分。我爷我奶坐在主位,我爸我妈坐一边,大伯从省城赶回来了,二伯从县城来了。我坐在旁边负责记录。我爷先开口:“按之前说的,四份。我跟你妈一份,你们仨一人一份。德良多五万,老大老二少五万。”
我爸说:“爹,具体数我算了一下——四十三万七,你们留十万养老,剩三十三万七。我拿十三万七,大哥二哥各拿十万。你们看行不行。”大伯说:“行。”二伯说:“我没意见。”
我爷说:“那行。写下来,签字。”我拿出纸笔,写了一份简单的分配协议,把数字写清楚,底下留了四个签名栏。我爷先签,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我奶也签了。然后大伯、二伯、我爸挨个签。签完我爷把协议叠好,揣进棉袄内兜:“这份我收着。回头复印几份,一人一份。”
大伯拿到他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兜里,跟我爸说:“老三,十一月份我接爹去住一个月,说好了。”我爸说:“说好了。我买了爬楼机,后天到。”大伯说:“多少钱?”我爸说:“一千四百八,三家均摊,一家四百九十三。”大伯当场转了四百九十三,备注写“爬楼机分摊”。二伯也转了。我爸收了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十一月十号,爬楼机到了。我爸照着说明书装了一下午,装好了在楼梯上试了两趟,挺稳当。大伯十一号来接人,开了辆七座车,后座放倒了铺了褥子,让我爷能躺着。我爷上车的时候有点紧张,拉着我爸的手不放:“德良,我去住一个月就回来。”我爸说:“爹,你去住,住不惯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我爷点点头,上了车。我奶也跟着去了。大伯开车走的时候,我爸站在巷子口,看着车拐过街角,站了好一会儿。
我妈说:“别站了,进屋。一个月就回来了。”我爸说:“我知道。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我妈说:“你正好歇歇。十几年了,头一回清静。”
大伯把爷奶接走之后,头三天,一天打三个电话来——爹的药怎么吃、血压几点量、晚上起夜怎么扶。我爸一一交代清楚。第四天,大伯电话少了,改成在群里发照片——我爷在省城公园晒太阳、我奶在阳台上浇花。我爸看着照片说:“你爷脸色不错。”我妈说:“那是,老大伺候得肯定比咱仔细,毕竟头一回。”
十一月二十号,大伯在群里发了段视频。我爷扶着助行器在客厅里走,大伯在旁边扶着,嘴里喊着:“爹你慢点,不着急。”我爷走了十来步,停下来喘气,对着镜头说:“德良,我在你大哥这儿挺好,你别惦记。”我爸看完视频,在群里回:“大哥辛苦了。”大伯回了个“不辛苦”。
十一月二十五号,大伯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我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饺子。大伯说:“今儿爹说想吃韭菜鸡蛋的,我包的。”二伯在群里回:“大哥你会包饺子?”大伯回:“现学的,破了三个,爹吃了七个。”我爸笑了半天。
十二月八号,大伯把爷奶送回来了。我爷进门的时候,我爸迎上去扶,我爷摆摆手:“我自己走。”拄着拐棍从门口走到堂屋,坐下来,跟我爸说:“老大这回伺候得还行,就是做饭难吃。”大伯在后面拎着行李进来,苦笑着说:“爹,我学了半个月,你说难吃。”我爷说:“难吃还不让说?”大伯说:“让说让说。”
大伯坐下来,喝了口水,跟我爸说:“老三,这一个月,我算是知道你这些年咋过来的了。爹夜里起三回,我跟着起三回,白天还得做饭洗衣服。我一个月瘦了六斤。”我爸说:“你才一个月,我干了十几年。”大伯说:“服了。以后每月那一千二百三,我准时转。少一天你打电话骂我。”我爸说:“我不骂你,我记账。”
大伯走了之后,我爸把爷奶安顿好,晚上给我打电话:“明,你大伯这回是真知道了。他回去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老三,这活儿给多少钱都不干,也就你,一分钱没有也干’。”我说:“大伯能说出这话,说明他是真体会到了。”我爸说:“是啊。以前我说我累,他觉得我矫情。现在他自己干了一个月,啥都明白了。”
十二月十号,拆迁款正式到账。四十三万七,打到我爷卡上。我爷拿着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跟我爸说:“德良,你陪我去趟银行,把钱分了。”我爸带我爷去了镇上的农商行,我爷坐在柜台前面,跟柜员说:“转十三万七给周德良,十万给周德福,十万给周德贵,剩十万存定期。”柜员是个小姑娘,看着八十多岁的老头转这么大笔钱,有点紧张,问:“爷爷,您确定吗?要不要跟家里人商量?”我爷说:“商量好了,三个儿子都签字了。你转。”
钱转完,我爷把回单一张一张收好,揣进兜里,跟我爸说:“走,回家。”出了银行门,我爷站在台阶上,看着老街上人来人往,说了句:“钱分了,心就静了。往后你们仨,谁也别惦记谁。”
我爸说:“爹,你的养老钱我们不动。”我爷说:“我知道。那十万我留着,看病吃药够花好几年。不够了再跟你们要。”我爸说:“行。”
十二月十五号,镇拆迁办的人上门,跟我爷签了正式的补偿协议,约定了搬离时间——明年三月底之前腾空。我爷签完字,跟拆迁办的人说:“同志,我有个事——我搬走之后,能不能在村里给我留间过渡房?我不想离老街太远。”拆迁办的人说:“大爷,过渡安置房在镇东头,离老街走路十分钟。”我爷说:“十分钟行。远了我不去。”我爸在旁边说:“爹,你跟我住。”我爷说:“跟你住行,但我也得有个自己的窝。过渡房给我留一间,我自己住。”我爸说:“行,依你。”
十二月二十号,我爸开始给我爷找过渡房。镇东头的安置房刚盖好,我爸去看了,一楼,带个小院子,能种菜。我爸拍了照片给我爷看,我爷看了半天,说:“院子太小,种不了几棵葱。”我爸说:“爹,过渡房,住两年就搬新房了,你将就一下。”我爷说:“那行吧。”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城里人兴这个。我们家不过,但大伯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说“给爹买圣诞礼物”。我爷拿着手机抢了八毛六,问我爸:“圣诞是啥?”我爸说:“洋节,就是找个由头发红包。”我爷说:“那让他再发一个。”我爸把这话转给大伯,大伯又发了一个。我爷抢了一块二,乐了半天。
第九章 新年新账本
元旦那天,全家在镇上饭店吃了顿饭。大伯提前一天回来,二伯也是。三家人坐了一大桌,我爷我奶坐主位。大伯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我爷我奶,半天没说话。我爷说:“老大你站着干啥,坐下说。”大伯没坐,清了清嗓子:“爹,娘,我今年六十八了。活到这个岁数才明白一个理儿——兄弟之间,账算清了,情分才在。以前是我糊涂,光想着自己那一摊。往后,爹娘的事,我按月出钱,按季度回来陪。我说到做到。”
二伯也站起来:“我话少,但我也表个态——以前我光出钱不出力,往后我每月回来一趟,给爹做康复,带娘去赶集。老三,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我爸坐着没动,端着一杯啤酒,看看大伯看看二伯,说了句:“行了,坐下吃饭。菜凉了。”我爷在边上说:“老三你也说两句。”我爸说:“我说啥?我天天在爹跟前,该说的都说了。大哥二哥能这样,我高兴。”我爷说:“那你喝一个。”我爸把一杯啤酒干了。
我妈在旁边给我爷夹菜,我爷吃了两口,突然说:“秀芹,这些年辛苦你了。老大老二该你的,我替他们补一句。”我妈筷子停了一下,笑着说:“爹,你说这话干啥。我伺候你跟娘,应该的。”我爷说:“应该的不假,但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应该。往后他们俩再推,你跟我说,我骂他们。”大伯二伯在边上讪讪地笑。
吃完饭,我爷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三张纸——是那份补偿款分配协议的复印件。我爷一人给了一张:“拿着。钱分了,协议也签了,往后谁也别翻旧账。”大伯把纸折好揣兜里,说了句:“爹,这协议我收着,但以后爹娘有事,我该出还出,跟协议没关系。”我爷说:“那最好。”
元旦过完,大伯二伯各自回去了。我爸开始收拾老宅的东西。老宅里堆了几十年的旧物件——我爷的农具、我奶的缝纫机、老相框、旧粮票。我爸一样一样往外清理,能留的留,不能留的扔。我在边上帮忙,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条。我一张一张看——全是这些年我爸妈给爷奶花钱的记录。最早的一张是二〇〇五年,我爸用圆珠笔写的:“爹住院,押金两千。”后面陆陆续续——买药、买营养品、交住院费、修房子,记了厚厚一沓。有些纸条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我拿着那沓纸条给我爸看。我爸接过去翻了两张,笑了:“这些我都忘了。你妈记的。”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时候穷,每一分钱都得记着。后来日子好点了,就不记了。没想到攒了这么多。”我说:“妈,这些纸条留着吧,是个念想。”我妈说:“留啥留,扔了。现在有正经账本了,谁还看这些破烂。”我爸说:“留着吧,放我抽屉里。以后给你大伯看看,让他知道他弟弟这些年花了多少。”我妈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别没事找事。”
但我爸还是把那些纸条收起来了。他找了个牛皮纸信封,把纸条整整齐齐码进去,写了几个字贴在上面:“二〇〇五至二〇一五年,爹娘开销。”信封塞进了他的床头柜抽屉。
二月十号,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大伯二伯都回来了,在我家过年。我妈和我忙了一下午,整了一桌子菜。我爷我奶坐主位,三家人围了一大桌。我爷端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说:“过年了。今年这个年,过得踏实。老大老二都回来了,老三也不用一个人扛了。我跟你妈商量了,往后每年过年,三家轮着请。今年在德良家,明年去老大那儿,后年去老二那儿。谁也别推。”大伯说:“行,明年去我那儿,我请。”二伯说:“后年去我那儿,我让媳妇做县城最好的菜。”
我爸端起杯子,跟我爷碰了一下:“爹,我有个事跟你说。”我爷说:“说。”我爸说:“你那十万养老钱,别光存定期。我帮你问了,可以买点国债,利息比定期高。”我爷说:“你看着办。别买那些赔本的。”我爸说:“国债赔不了,国家信用。”我爷说:“那行,你弄。”
我奶在旁边插了一句:“德良,你帮我也弄弄。我攒了两万私房钱。”全家都笑了。我爷瞪了我奶一眼:“你哪来的私房钱?”我奶说:“我攒的,你管得着吗。”我爷说:“你攒私房钱干啥?”我奶说:“给明娶媳妇用。”我赶紧说:“奶,我不用,你自己花。”我奶说:“你拿着,奶给你的。”我妈说:“娘,你留着,明的事他自己操心。”我奶说:“那不行,我给孙子的,谁也别拦。”
我爷端起酒杯又放下了,说:“行了行了,过年不说钱。喝酒。”大家碰了杯。我爷喝了一口白开水,咂了咂嘴,说:“德良,过了年,咱爷俩去趟镇上,把那个赡养协议做个公证。你大伯二哥都签了字,公证一下,法律上更保险。”我爸说:“行,听你的。”大伯在旁边说:“爹,不用公证,我认。”我爷说:“你认归你认,公证归公证。你以前还说给爹养老呢,结果呢?”大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三月五号,惊蛰。我爸带我爷去镇司法所,把那份手写的赡养协议做了公证。司法所的老赵跟我爸是熟人,看了协议说:“老周,你这个协议写得挺规范。赡养义务、费用分摊、探视安排都有,就差一条——如果一方不履行,另一方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我爸说:“那你给补上。”老赵帮着加了一条,重新打印了一份,三兄弟签字按手印,司法所盖了章。我爷拿着公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这回踏实了。”
三月十号,老宅腾空了。我爸找了辆三轮车,把家具往过渡房搬。我爷站在老宅堂屋里,看着墙上他跟我奶的结婚照,看了好半天。我爸说:“爹,照片摘下来带走。”我爷说:“摘。”我爸把相框摘下来,我爷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抱在怀里,自己走到过渡房,亲手挂在了新墙上。挂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正了。”我奶在边上说:“歪了,往左一点。”我爷又往左挪了挪。
三月十五号,过渡房收拾利索了。我爷我奶住进去,我爸早晚各去一趟。我爷在院子里种了十几棵葱,天天浇水,长得绿油油的。二伯每周回来一趟,大伯每月回来一趟。我爸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早上能多睡半小时,下午能去棋牌室看人下两盘棋。
四月一号,愚人节。大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老三,我跟你说个事——五月我接爹来住一个月,这回我学聪明了,报了个老年护理班,学了翻身拍背换尿垫,保证比你弄得还专业。”我爸回了一条语音,笑着说:“大哥,愚人节发的消息,我信还是不信?”大伯回:“信!这回是真的!”我爸说:“那行,五月你来接。”
四月十号,我周末回去,我爸在院子里摆弄花盆。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爷我奶过来吃饭。我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我爸说:“德良,你大哥说五月来接我,你说我去不去?”我爸说:“去呗。大哥这回真学了护理,你让他练练手。”我爷说:“那行。我去住一个月,你正好歇歇。”我爸说:“我歇啥,我天天去棋牌室看人下棋,比上班还忙。”我爷笑了:“你那个棋牌室,光看不打,有啥意思?”我爸说:“我血压高,医生不让激动。”我爷说:“那你以前伺候我咋不激动?”我爸说:“伺候你不敢激动,你一瞪眼我就消气了。”我爷拿拐棍敲了他一下:“你也会说便宜话了。”
四月十五号,我陪我爸去镇上买花盆。路上碰见张婶,张婶问:“德良,你爹娘搬过渡房了?听说老宅要拆了?”我爸说:“拆了,补了四十多万。”张婶说:“那你可发了。”我爸说:“发啥,三家分的。我大哥二哥都有份。”张婶说:“你大哥二哥不是不养老吗?”我爸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大哥现在每月给钱,还接爹去省城住。”张婶咂了咂嘴:“那还行。你大哥那个人,精得很,能让他掏钱不容易。”我爸说:“精归精,讲理就行。他讲理了,我就认他这个哥。”
张婶走了之后,我爸跟我说:“你看,外人都知道你大伯精。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现在给钱给得痛快,怕人说。”我说:“那他要是哪天又不痛快了呢?”我爸说:“不痛快?我账本记着,公证书在司法所放着,他敢不痛快,我拿着公证书上门跟他讲理。”我笑了:“爸,你现在底气足了。”我爸说:“底气是你大伯给的。他以前推三阻四,我拿他没办法。现在他签字画押了,我不怕了。”
四月二十号,谷雨。我爷在过渡房院子里种的葱能吃了。我奶割了一把,做了葱花饼。我爸吃了两张,说:“娘,你这饼比饭店的好吃。”我奶说:“那当然,我做了几十年了。”我爷在旁边说:“好吃啥,盐放多了。”我奶拿擀面杖敲他:“嫌咸你别吃。”我爷说:“我就说一句,你还动手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我爷我奶比前两年精神多了。我爸私下跟我说过:“你爷你奶现在心里踏实了。以前老大老二不管,他们觉得亏欠咱们,心里有包袱。现在三家分摊了,他们包袱卸了,身体反倒好了。”
四月二十五号,大伯打电话来,说他五一的票买好了,五月一号来接爹。我爸说:“行。爹的降压药我给你装好,每天早上一片,别忘了。”大伯说:“忘不了。我手机设了闹钟。”我爸说:“爹晚上起夜两回,你得跟着起。”大伯说:“起就起,我一个月瘦六斤,这回争取瘦八斤。”我爸笑了:“你瘦不瘦的无所谓,爹别摔了就行。”大伯说:“摔不了。我楼梯口装了护栏,厕所装了扶手,屋里铺了防滑垫。”我爸说:“你这一个月没少花心思。”大伯说:“那当然,我亲爹。”
五月一号,大伯来了。这回他开了一辆改装过的车,后座能放平,车门边上装了可折叠踏板。我爷上车的时候,大伯蹲下来给我爷系鞋带。我爷低头看着大伯的后脑勺——大伯头发白了一大片——我爷伸手摸了摸大伯的头,说了句:“老大,你也老了。”大伯手上顿了顿,没抬头,说了句:“爹,上车吧。”
我爸站在过渡房门口,看着大伯的车走远了。我妈从屋里出来,问我爸:“这回放心不?”我爸说:“放心。大哥现在比我还仔细。”我妈说:“那你高兴不?”我爸说:“高兴。就是有点不习惯。”我妈说:“不习惯啥?”我爸说:“爹不在跟前,我早上起来不知道干啥。”我妈说:“走,去棋牌室看下棋去。”我爸说:“那走。”
我那天走的时候,我爸在棋牌室跟人下棋——说是看,忍不住上手了。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你爸在棋牌室跟人吵起来了,为一步棋。”我笑着说:“让他吵,吵吵热闹。”
晚上大伯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我爷坐在省城家里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盘水果,笑呵呵的。大伯配文:“爹到了,吃了半盘葡萄。”我爸回了个大拇指,二伯回了个“大哥辛苦了”,大伯回:“不辛苦,应该的。”
我爷在旁边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大伯在喊“爹你少吃点葡萄,血糖高”,我爷对着手机说:“德良,你大哥管我吃葡萄呢。我在他这儿住一个月,回来给你带省城点心。”我爸回:“爹,点心别带,你人回来就行。”
那天晚上,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我爷我奶在老宅门口的合影,拆迁之前拍的。底下写了一段话:“爹娘在老宅住了四十年。房子拆了,日子没散。三家平摊养老,谁也别推。往后每年拍一张全家福,今年在老宅门口,明年去大哥家阳台,后年去二哥家院子。人在,家就在。”
大伯回了个“好”。二伯回了个“好”。我回了句:“爸,今年全家福我来拍。”我爸回:“你拍,拍好看点。”
我把手机收了,躺在床上想——这事到这儿,算是有了个样子。账算清了,协议公证了,老宅拆了,人心也拢回来了。我爷说得对,早该这样。但我爸那一句“算清楚了,感情才长久”,我觉着才是这事最要紧的理儿。
兄弟仨,三个退休金,三本账,一本比一本清楚。账清楚了,情分就厚了。
至于往后——我爷我奶年纪越来越大,保不齐哪天又出幺蛾子。大伯的性子,难保不会哪天又犯轴。但至少现在,谁也别想糊弄谁了。账本在,协议在,司法所的章在。我爸说,这叫“有规矩,才成方圆”。
我翻了个身,睡了。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不映射任何真实家庭。赡养老人是全体子女的法定义务,兄弟姐妹应依法共同承担,互谅互让,家和万事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