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销量，丰田是全球汽车业的头号玩家。2026年上半年，丰田卖出539万辆汽车，连续第7年位居全球第一。
它不只是卖得最多，也是全球最赚钱的车企，利润远远超过日本汽车业其他所有公司。即便如此，丰田社长佐藤恒治在今年3月的供应商大会上就直言，丰田正面临一场生存之战。
佐藤恒治的话并不孤立。本田首席执行官不久前也说过，日本汽车业本身已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缘。
一位是全球第一车企的掌舵人，一位是另一家日本老牌车企的掌门人，两人说的都是“生存”。要理解这种焦虑，不能只看丰田一家的成绩单，得看整个日本汽车业。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日本车企看上去势不可挡。本田、丰田、日产都以可靠、实惠的车型闻名，为全球汽车业定下标准。
近年来，这种成功开始停滞。本田不久前宣布，将出现1957年以来的首次净亏损。
日产曾按销量位列全球第六大车企，如今严苛的重组计划已进入第二年，计划到2028年关闭七家工厂。日产还宣布把全球车型从56款削减到45款，以精简产品线。
困难不止落在一两家公司身上，整个行业都在承受。2019年，日本车企的销量占全球汽车销量的近三分之一；到去年，这一比例已降到四分之一。
日本车企面对的逆风，有短期的，也有长期的。短期看，特朗普对大多数进口到美国的汽车和零部件征收25%的关税。
美国往往是许多日本车企最大的市场，也是重要的利润来源，关税直接打在要害上。更深层的原因是中国车企迅速崛起，造车更快，成本更低。
关键在于，中国主导了电动车技术，日本车企拥抱电动化却慢得多。日本车企曾怀疑电动车能否成气候，转而加码传统混合动力车，因为对传统燃油车企来说，这类车更容易生产。
直到今天，传统燃油车仍占日本车企销量的一半以上，日产等公司的比例接近80%。
日本车企观望的这几年，电动车销量一路攀升。2019年，电动车只占全球市场的3%；去年，算上插电式混合动力车，这一比例已达26%。
推动普及的主力是中国市场，但整个亚洲都在加速。去年亚洲售出的汽车中，有三分之一是电动车，东南亚也在快速跟上。
2025年，新加坡新车登记中电动车占45%，泰国占20%，而且还在快速上升。泰国的变化尤其值得注意。
泰国一向是日本车企的强势市场，日本车企从上世纪60年代就在当地扎根，泰国一度被称为“东南亚的底特律”。如今，日本车企在东南亚的主导地位正在迅速滑落。
日本车企已开始转向电动车，但起步晚，过程也磕磕绊绊。本田2024年推出了与美国通用汽车联合开发的首批量产电动车。
今年3月，本田预告巨额亏损时，又砍掉了几个开发已久、颇具前景的电动车项目。公司把主要原因归于法规变化和特朗普的关税，但背后还有更深层的问题：电动车和传统燃油车的造法根本不同。
有分析人士把电动车比作“装了轮子的电脑”。在这个赛道上，竞争的关键是最快的软件和最炫的功能，整车架构也和日本车企熟悉的那一套完全不同。
日本车企当年借以称霸全球的机械工程优势，随着电动车兴起已不那么重要。在软件上，丰田也有差距。
按照一种说法，丰田自己的车载操作系统比中国车企落后三年以上。丰田内部甚至拆开极氪007的车身骨架，研究中国电动车的整车架构和制造工艺。
日本车企也在设法补短板。日产最近与英国初创公司Wayve合作，开发高级驾驶辅助技术，也就是一种自动转向技术。但这类合作并不容易。
同样在今年3月，本田终止了与日本科技公司索尼的软件合作。此前有人认为，这项合作可能是老派日本车企转向软件驱动造车模式的一条出路。
与此同时，电动化和软件升级所需的研发成本飞涨。在中国竞争下，日本车企的全球销量受挫，开支却越来越大。
现在就宣告日本汽车业死亡还为时过早。日本车企仍占全球汽车销量的26%，规模依然可观，行业里也有亮点，最突出的就是丰田。丰田是唯一一家竞争地位依然稳固的日本车企。
它采取所谓“多路径”战略：一方面称霸混合动力领域，在传统混合动力车市场以40%的份额位居全球第一；另一方面没有忽视电动车，尤其在竞争极其激烈的中国市场，推出了一系列迎合中国消费者口味的电动车型，希望把在中国学到的经验推广到全球。
丰田还与华为等中国科技公司以及比亚迪等车企合作，学习它们的供应链和技术，预计一年左右推出完整的电动车产品线。至少在现阶段，这一战略看起来有效。
不过，一家公司表现好，不等于整个行业安全。单靠丰田救不了整个日本汽车业。佐藤恒治谈“生存之战”，说明连处境最好的丰田也不敢松懈。
至于丰田之外的日本车企，它们没有丰田的规模和利润，处境更加艰难。
东京普遍议论，汽车业整合将不可避免。2024年，本田与日产曾商讨合并。如果合并成功，新公司将成为全球第三大车企，但谈判最终破裂。
合并之路难走，各公司开始探索新的协作方式。日产老板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提出，可以建立全行业统一的采购标准，比如车企一起采购钢材，因为造车时没人靠钢材质量来竞争。
本田和日产也都在推进大规模的扭亏计划，两家公司仍可能找到合作的办法。
丰田的全球第一是实打实的，它的销量和利润都领先全球，多路径战略也初见成效。但日本车企的全球份额已从近三分之一降到四分之一，美国关税压缩利润，中国车企在电动车上占据主导，东南亚这样的传统优势市场也在松动。
本田出现了1957年以来的首次净亏损，日产在关厂、砍车型，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研发成本飞涨的时候。一个丰田撑不起整个日本汽车业，这正是日本车企焦虑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