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底，志愿军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结束，大部队往北回撤休整。这时候铁原这个地方太关键了，它是志愿军囤积物资、转运补给的战略交通枢纽，南通汉城北达平壤，一旦丢了这个地方，志愿军东线十几万主力部队和大量伤病员的退路就会被切断，后果不堪设想。

美军那边是谁在指挥？李奇微。他看准了志愿军主力北移的这个空档，组织了4个师、4.7万人，配了1300多门火炮、180多辆坦克，还有航空兵掩护，组成"特遣队"大举反扑，直逼涟川、铁原。按美军的算盘，靠着机动优势和火力优势，几天就能拿下铁原，把志愿军主力堵在"三八线"以南一举吃掉。

彭德怀急了。1951年5月28日17时，他直接越过兵团给第63军军长傅崇碧发电令：在涟川、铁原之间，东起古南山、西至临津江畔，正面25公里、纵深20公里的地域组织防御，"不惜一切代价，坚决阻止敌人进攻"，无上级命令不得撤退。彭德怀对19兵团司令员杨得志说得更狠："就算63军只剩一人，也要在铁原坚守15至20天！" 整个抗美援朝期间，口气这么严的命令都极少见。

傅崇碧当时多大？不满35岁，是志愿军里最年轻的军长。他手里有什么？第63军刚打完一个多月仗，没来得及补充，粮食弹药都紧巴巴的，全军连同配属的第65军194师一共2.4万人，火炮240余门，既没坦克也没飞机。对面是美军4个师4.7万人、1300多门火炮、180多辆坦克，还有飞机。兵力对比接近1:2，炮兵对比差不多1:5。

这仗怎么打？傅崇碧把指挥所直接前移到铁原铁路涵洞里，5月30日冒雨带部队进入阵地。他把3个师按品字形摆开：187师守右翼，防敌人从中央突破；189师守左翼，在涟铁公路以东依托地形坚决阻敌北进；188师当预备队，在铁原以西灵洞、驿谷川一带集结；194师在玉女峰、朔宁一线策应。

这里我得说说189师师长蔡长元，这人真有主意。他面临的是个近乎无解的题：189师要在一个宽大正面上挡住美军主力的全力猛攻，地形上几乎无险可守。蔡长元琢磨出来的办法后来被叫做"钉子战法"——把全师拆成200多个战斗小组，撒在25公里防御面上的各个山头、村庄，每个小组十几个人，就地挖散兵坑。每个点都注定守不长，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美军每推进一步，都得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拔钉子"，拔每一颗都得展开一次攻击、消耗一段时间。

美军第24师的少校罗伯特后来回忆说："我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发力的陆地沼泽，总觉得找不到要打的目标，却又发现目标到处都是。" 这就是蔡长元要的效果。

6月1日，美军先试探性进攻，紧接着转入全面进攻。千余门火炮、20多架飞机对着63军阵地猛轰，坦克引导步兵分多路往上冲。敌人把主要矛头指向187师防守的涟川山口，企图从中间突破直插铁原，在187师不足3公里的防御正面上，敌人集中了2个师的兵力轮番猛攻。

打到6月3日，189师减员实在太严重，所有营连都不成建制，师团机关的勤务人员全都填进了阵地，当天夜里才奉命把阵地移交给188师。188师连夜冒雨接防，6月4日拂晓前到位，又接着扛。

傅崇碧这边呢？杨得志给他打电话问有什么困难，他笑了："困难是一大堆呀！但是军领导研究过了，大家一致的意见是一条也不提。" 杨得志从兵团直属队抽了500个有战斗经验的老兵补给他，傅崇碧激动得几乎是喊着说："我们决不把范弗里里特放前进一步！"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啥样？傅崇碧自己回忆："敌人每天白天在飞机、坦克、大炮掩护下攻占我阵地，我们在夜间组织力量又夺回来。铁原南面的山地原来森林茂盛，后来在敌机投下的凝固汽油弹中几乎烧光了。日夜听不到枪声，只听到炮弹和飞机投下的炸弹声。铁原以南的半面天空都变成红色，战士们的脸被硝烟烤成黑色。阵地几乎被互相隔绝，不可能做饭吃，只能靠罐头、牛奶，吃得大家都拉肚子。战士们疲劳得趴在工事里就睡着了，敌人冲到跟前，醒过来又打。"

13天打下来，63军2.4万余人战至撤离时不足3000人，傅崇碧本人瘦了25斤，还负了伤昏迷。付出的代价是极其惨痛的。但战果是辉煌的——毙伤敌1.5万余人（其中美军1.5万人），"联合国军"向63军阵地倾泻了36万多发炮弹，始终没能突破防线。

我个人的看法是，63军能打赢这一仗，靠的不光是勇敢。第一是战术上对路，化整为零的"钉子战法"把美军的火力优势给稀释了；第二是层层轮换，189师打残了188师顶上，188师打残了187师顶上，始终有线有后备；第三是傅崇碧这个军长真敢扛，指挥所设在铁路涵洞里，跟一线同生死。这三样缺一样，13天都撑不下来。

更要紧的是，就在63军在前方流血的时候，后方47军、42军、26军、27军四个军的官兵在新幕、伊川、鸡雄山、黑云吐岭一线昼夜不停抢修新防线。到6月10日63军从铁原撤出时，后方的新防线已经固若金汤。6月11日，李奇微被迫下令全军转入防御——他看出来了，再打下去没意义，志愿军主力早就安全转移了。李奇微自己在回忆录里也承认："（志愿军）再次用空间换取了时间，并在大批部队和补给安然无恙的情况下成功撤离。"

这一仗打完，彭德怀亲自赶到伊川迎接63军。看到衣衫褴褛、血污满身的将士们，久经沙场的彭老总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他说："祖国感谢你们！志愿军感谢你们！" 从此，抗美援朝战争进入边打边谈的相持阶段，美军企图快速占领铁原、全歼志愿军主力于"三八线"以南的阴谋彻底破产。

63军这一仗，2万将士的牺牲换来了志愿军战局的稳定，这就是"英雄铁军"四个字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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