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医生说:“人不吃不喝,很快就会死亡,但是如果一个人没有男欢女爱,他是不会死的,也不会病。如果清心寡欲,心态正常,甚至还会长命百岁。”
1918年夏天,杭州。李叔同把东西分完了。
金表、字画、贵重纪念物,给了夏丏尊。音乐、绘画的照片,按学生兴趣分了,丰子恺、刘质平各拿一份。钢琴、家里的字画、饰物、钱,全部留给日籍夫人。刻的印章,全部埋进西泠印社的印冢。
七月十三日,他在虎跑寺落发。法名演音,号弘一。
那年他三十九岁。
他出家以后,那位日籍夫人带着孩子找来过,求见一面。他不肯见,让人带了一句话出去:当以我为患虎疫死,勿复念。
你就当我得瘟疫死了,别再想我。
她绕着房子哭,最后走了。
从这天起,到他死,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他没有男女之事,一天两顿饭,过了中午不再吃,一双赤脚,一双草鞋,云游四方。
1924年他上普陀山参礼印光法师,学了一样东西:惜福。一条毛巾用到破了还舍不得换。
这就是标准的清心寡欲。
按那位老医生的说法,这样的人应该不病,长命百岁。
后面的事是这样的。
1942年6月,他在福建,身体撑不住了,给朋友写信,说自己“精力不支”,推掉了两处讲经的邀请。他给外界发了一句话:现在结束一切,谢绝缘务。有人问起,就答“闭门思过,念佛待死”八个字。
他搬进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的一间小屋,叫晚晴室。到那儿第一件事,是跟院方说:饮食跟院里其他老人一样就行,每天两碗素饭足够。
农历八月十五、十六,他还上台讲了两天经。底下人听出来,声音已经不对了。
接着开始发热,饭量一天天少下去。
八月二十三,示微疾。医药不要,来探望的也不见。
八月二十七,绝食,只喝水。
八月二十八下午,他叫来妙莲法师,口述遗嘱。
农历九月初一,也就是10月10日,下午六点,他在一张已经写过字的信笺背面,写了四个字:
悲欣交集。
旁边小字注了三个字:见《观经》。这是他这辈子最后写的字。
他交代妙莲:助念的时候如果看见我流泪,不是留恋这个世间,也不是挂念亲人,是悲喜交集。
遗嘱里还有一条,很多人不知道。
遗体停龛的时候,龛的四个角各放一个小碗,碗里装满水。
为什么?怕蚂蚁顺着爬上去,火化的时候被一起烧死。
1942年10月13日晚上八点,他在妙莲和几个人的念佛声里走了,六十三岁。
火化后,捡出一千五百多粒舍利。
现在回到那位老医生的话。
第一句,人不吃不喝很快就会死。对。他自己就是绝食七天走的。
第二句,一个人没有男欢女爱,是不会死的。也对。他二十三年没有,一天没少活。
第三句,也不会病。错。他病了,而且病得不轻。瘦到只剩一把骨头,发热、吃不下饭,硬扛了两个月。
第四句,清心寡欲甚至长命百岁。也错。他六十三。
所以这段话,四条里,两条对,两条错。
对的那两条,是常识:不吃饭会死,不做那事不会死。
错的那两条,是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拴在了一起。会不会病,是身体的事,跟有没有欲望没关系。他吃得太少、走的路太多、几十年不歇,身体垮了。这不是“清心寡欲”没管用,是他压根没打算养。
但我也得承认另一半。
他那二十三年,不是枯萎的二十三年。
他研究律宗,写《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整理南山三大部,讲律、写经、办学,留下的字比很多活得长的人多得多。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我的字就是法。
所以“清心寡欲”这个东西,保不了命,但它确实能让人在最后那几天不急。
他绝食、拒医、不肯见人,还惦记着龛角那四碗水别让蚂蚁淹了、别让蚂蚁烧了。这不是硬撑,是他心里有数。
不过我还是得说句公道话。
多数人不是弘一。
多数人有家有口,有想要的人,有放不下的事,一辈子为这些忙得脚不沾地。这不叫不清心,这叫过日子。你让一个普通人照着和尚的标准活,也活不出那个样子,只会活得别扭。
那位老医生的话,听着像养生,其实是在劝人别贪。
问题是,人贪不贪,跟长不长寿,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他六十三岁那年写下的那四个字,一半悲,一半欣。
到最后一个动作,是让人往四个小碗里添水。
素材来源:台大佛学数位图书馆《弘一大師病老生西考述》;妙莲法师《妙蓮法師所知道的弘一大師》;《李叔同年谱》;央视网《华枝春满 天心月圆》;丰子恺《我的老师李叔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