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高僧说:“一个女人,不可能同时拥有父运、夫运、子运。若有人诸事圆满,必是修了极大的福报。人活一世,世事难两全。杨荫榆的缺憾,是从十八岁那年开始的,而且一缺就是三样。”
杨荫榆这个人,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
1884年生在无锡,杨绛的三姑母。她母亲不太喜欢她,嫌她长得丑。这个判断,后来决定了她的婚事。
十八岁那年,家里给她定了一门亲,常州蒋家。杨家父母说得很清楚:只求门当户对,对方的底细没打听。
花轿抬进门,拜完堂,掀了盖头。
新郎是个低能的少爷。杨绛后来在文章里写他的样子:老嘻着嘴,露出一颗颗紫红的牙肉,嘴角流着哈拉子。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杨绛说自己也不知道,只听说“她把那位傻爷的脸皮都抓破了,想必是为了自卫”。
第二天一早,她跑回娘家,不肯再回去。婆婆先是抬轿子来接,后来派老妈子来硬接,把她接走了。有一次她死也不肯回,躲在嫂子(就是杨绛的母亲)房里,钻到大床的帐子后面。那位婆婆不管这些,直接闯进卧房,把她揪了出来。
逼到这个份上,她索性拍破了脸,当众声明:我再也不回蒋家了。
那年她十八岁。
从此她和夫家断了。当时的说法不好听——那位傻爷是独子,她不肯为蒋家生儿育女,有人骂她“灭门妇”。
这三样就是从这个节点上开始缺的。父亲是读书人,但家里不疼她;丈夫这一样,洞房夜就断了;孩子这一样,一断就是一辈子——她终身没有再嫁,也没有子女。
后来的事,跟她这三样没关系。
她跟二姐一起去读书,不坐轿子,走路去学校,和男生同班。1907年去日本,读东京女子高等师范;1918年又被派去美国,在哥伦比亚大学读教育学。回国以后教过书,1924年做了国立女子师范大学的校长,中国第一位女大学校长。
这一段她走得不好,得罪了不少人,也被人骂了很多年。这里就不展开了,跟她今天这篇要说的事,没多大关系。
1937年,日军占了苏州。她那时已经五十多岁,在盘门一带办了个女子补习学校。街坊都是小户人家,被日军糟蹋得厉害。
她会日语。她一趟一趟跑去日军司令部,当面骂那些军官,要求他们管住自己的兵。军官理亏,只好把抢走的东西退了一部分。
于是附近的女人一听说日本兵要来“找花姑娘”,就往她家里躲。她收,来多少收多少,还自己掏钱扩建房子。
日本人后来请她出来做伪职,她拒绝了。
1938年1月1日,两个日本兵到她家门口,不知用什么话把她哄了出来。走到盘门外的吴门桥上,一个兵从背后开枪,另一个把她踢进河里。
杨绛写:他们发现三姑母还在游泳,就连发几枪,见河水泛红,才扬长而去。
是一个给她家造房子的木工,把遗体从河里捞上来的。
引文说,一个女人的一生,要凑齐父运、夫运、子运才算圆满。杨荫榆这三样,一样都没凑齐。
这个事实我认。
但我不认这个算法。
按这套算法,一个女人活得好不好,就看三件事:谁给她撑腰,谁娶了她,谁给她养老。
她三格全空。
可她做的事,一件都不在这三格里。她十八岁那年把一个包办婚姻撕了,那时候的女人大多是不敢的;她读书、出国、办学校;她五十多岁在苏州,站在桥上跟日本军官讲道理,把一街的女人收进自己家。
最后杀她的那两个兵,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是因为她挡了路。
我当然不是说,女人就该走她这条路,不结婚不生孩子才叫本事。这话太混账。
大多数女人确实是在这三样里过日子的:父亲的帮衬、丈夫的肩膀、孩子的牵挂。这不算错,也不丢人。多数人的幸福就是这样的,热饭热菜,有人接有人送。
只是别把这套算法当成唯一的一把尺子。因为它一旦成了尺子,那些在这三格里空着的人,就自动被算成“命不好”“缺憾”“没福报”。
杨荫榆这辈子,确实有很多缺。她脾气倔,不通人情,做事一根筋,最后死得那么惨,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临时凑的棺木太薄,家属领尸时没法换,只能在外面再加钉一层木板。
1939年,她和杨绛的母亲同一天下葬。
她这一生,缺三样。但她不是空的。
素材来源:人民网文化频道《杨荫榆:中国第一位大学女校长》;《中国青年报》2017年8月25日《杨荫榆:中国第一位大学女校长》;光明网《文摘报》2013年2月26日《斥敌抗日被杀害》;杨绛《回忆我的姑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