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李靖说“史官鲜克知兵”,是说史家记载的军事内容不可信?那不是,李靖原话是“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 ,不是抱怨记载不可信,而是说史官记不下来打仗的实操细节。完整的对话出自《唐太宗李卫公问对》里,李世民让李靖整理历代阵法。
戏台上出来四个龙套,绕场跑一圈,台下的人就明白,这是千军万马。
没人觉得这样演假,也没人指望靠这四个龙套学会带兵。可后人翻史书,想弄清当年一仗是怎么排的队、怎么变的阵,常常碰到的也是这四个龙套。一千四百年前,唐太宗想要的,恰恰是龙套背后的真功夫。
《唐太宗李卫公问对》下卷里,有一段很短的对话。太宗感叹带兵讲究节制,得了法就兴盛,失了法就败亡,要李靖把历代善于节制的做法编出来,配上图呈上,他再挑出精要,传给后世。
李靖先说,之前进呈的黄帝、太公两幅阵图,加上《司马法》和诸葛亮的奇正之法,已经讲得很细。历代名将只用其中一两样,成功的就不少。然后才是那句“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最后一句是:臣敢不奉诏,当纂述以闻。
“鲜”是少,“克”是能,“纪”就是“记”。整句的意思是:写史的人很少懂军事,名将们实际是怎么做的,没能记下来。话的落点在“没记下来”,所以下一句马上就是“我来编”。
“实迹”到底指什么?书里另一处有现成的例子。李靖讲队伍编制,说跳荡是骑兵,战锋队是步兵骑兵各占一半,驻队则带着战车出战。他还说自己西征突厥,翻越险地数千里,这套编制从没敢改动。
这种事,队伍里谁在前、谁压阵、车放哪儿,对带兵的人是命根子,对写史的人却是琐碎。史书的本行是记政事和人事,为什么打、谁拿的主意、结果如何,写得清清楚楚。队形怎么摆,那是另一门手艺。
这门手艺靠的是练。口令怎么喊,旗子怎么挥,鼓点什么时候变,每个人站哪儿,走几步。就像广场上教一套队形,光看文字说明,谁也学不会,得有人站在前头比划,大家跟着走几遍。
李靖有资格这么说。他是亲历者,贞观四年(630年)大破东突厥,知道仗怎么打,也知道哪些东西落不到纸上。太宗让他“具图来上”,用图补文字说不清的地方,让懂行的人把史书没留下的东西补上。
可惜补的东西也没能完整留下。宋代的书目里就提到,李靖的兵法没有完整的本子传世,大略散见于《通典》。李靖担心的事,后来在他自己的著作上又发生了一遍。
至于这部《问对》本身,来历也有曲折。早在北宋元丰三年(1080年)修定《武经七书》时,就有学者怀疑它的作者。北宋陈师道等人认为是宋人阮逸假托,元代马端临则不同意。现在一般的看法是,熟悉太宗和李靖思想的人,根据两人的言论编成了此书。
书里的李靖之语,可以当作唐代人谈兵的记录来读。今年9月,中国国防报刊发研究者熊剑平的文章介绍这部书,把它称作托名君臣问答而撰写的兵书。全书三卷,九十八次问答,一万余字,核心始终围着作战指挥。一千多年过去,它仍被当作兵学入门的材料来讲。
我认为,这句话真正值钱的地方,不在批评谁,而在提醒我们:真本事常常是做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史书和兵书各管一摊,一本讲发生了什么,一本讲怎么做到的,读战争得把两样放在一起。
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后半截。李靖想靠图文并茂把经验留住,结果自己的兵法也散了大半。这说明手艺一旦断了传人,靠几页纸很难再找回来。
在我看来,今天的人读这句话,不妨想想身边的老手艺、老经验。趁会的人还在,别只写“少许”“适量”,多拍几段视频,多画几张图,多让后辈跟着做几遍。留得下的不是结论,是怎么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