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于花丛中阅历四十载,所遇名姝百余人。晚清改革思想家王韬流连青楼四十年,睡过上百名妓女,只是为了写一本名为《海陬冶游录》的书。
但是把《海陬冶游录》原书翻个遍,再查它的附录、余录,连同王韬存世的文集和书信都翻出来核对,压根找不到这句话的出处。也就是说,这句所谓的自述,是后人凭空编出来安在他头上的!
那真实的王韬到底是什么人呢?
说起来,他是晚清数得着的改革思想家,是近代中国最早呼吁变法自强的先行者之一。
他早年在上海的书馆里翻译西书,早早接触了西方的学问,后来因为牵涉太平天国相关的事情遭到清廷通缉,万般无奈之下逃亡香港,之后主持《循环日报》,著书立说,大声疾呼变革,是近代睁眼看世界的关键人物,思想一直走在时代前头。
再说他和青楼的那点渊源。
青年时期的王韬生活在开埠不久的上海租界,那里华洋杂处,风气驳杂,他受晚明以来文人冶游风气的影响,确实常常和友人出入青楼,后来写下了《海陬冶游录》这本书。这本笔记仿照前人同类作品的体例,记录咸丰年间上海租界的青楼风貌、名妓生平和文人交游的轶事,文笔绮丽,是晚清有名的花谱。
可有一点必须说清楚,王韬写这本书,是事后追记自己在上海租界时期的见闻,并不是边逛边记的风流账。他在上海租界停留的时间本来就有限,后来被迫逃亡香港,辗转海外,再也没有机会长期流连沪上青楼。掐着时间线算一算,他根本不具备所谓花丛阅历四十年的条件,这个谣言不攻自破。
那这本《海陬冶游录》真实的样子是什么呢?
王韬在自序里交代得明明白白,他旅居在外,窗下寂寥,心里怀念当年在上海的旧游,便把租界风月百态一一记了下来。
他以文人的视角,记录妓馆的等级、江南各地来沪女子的性情和她们的悲欢故事,里面固然有艳色描摹,可也夹杂着战乱之下江南女子流离失所、托身风尘的时代感伤,读来让人心里发酸。可以说,他写的是一个时代的租界风俗,是一群苦命女子的群像,并不是记录自己和上百名女子的私情。
放在晚清文人的语境里看,写花谱本来就是沿袭已久的一种文人写作题材,并不等于无休止地寻花问柳。从晚明以来,文人写花谱、品评名妓,被当作风流雅事,跟今天说的嫖客日记完全是两码事。
当然了,也不必替王韬遮掩,他确实有过冶游经历,这本花谱也带着旧式文人的审美局限,字里行间是把女子当作观赏对象的视角,这是那个时代留下的烙印。可承认这些是一回事,在这个基础上再叠加一句根本不存在的自述,把他无限放大、丑化成一个荒唐酒色之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到底,王韬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过渡时代知识分子。他接纳西学、主张变法,一心想要改造积弱的国家,思想走在时代前沿,可骨子里依旧摆脱不了传统士大夫的习气,照样写花谱、寄情风月。
呼吁变法和写花谱在他身上同时存在,看着矛盾,其实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污点,而是那一代读书人共同的困境:新旧之间谁能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