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一村民拉网捕杀候鸟,自己吃不完,就卖到餐馆,六元一只的小鸡,其实就是小鸟,88元一盘的烧鸡,也是小鸟。其实捕鸟的山头,离派出所仅仅只有500米。民警不是不管、也不是不作为,每次巡逻都会收缴粘网、拆除工具、上门警告,可前脚刚整治完,后脚村民又偷偷布网捕猎,反反复复屡禁不止,让民警彻底焦头烂额,怎么劝都劝不住。
一只小鸟从北方出发,跨过海洋、越过山脉,飞了几天几夜没怎么合眼。到了广西三江良口乡的山头,它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等待它的是一张宽两米、绵延上千米的粘网,旁边还搁着电子诱鸟器,循环播放着同类的叫声。
这不是什么偷猎的边角料。新闻记者实地调查发现,捕鸟网架设的位置距离当地派出所不过五百米左右。网上困住的鸟里,有红胁绣眼鸟、北领角鸮、画眉这样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也有大量“三有”鸟类,甚至还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黄胸鹀。在餐馆里,它们被统称为“小鸡”,村民六块钱一只卖出去,菜单上八十八块钱一盘端回来。
我觉得这事的荒诞感,不在于“有人偷着捕鸟”这个老话题。荒诞的是整条链子已经便宜到了让人懒得遮掩的地步。一张捕鸟网在乡间小店卖五块到八块,网购还能再便宜一半。抓一只鸟的成本几乎为零,卖一只的利润却翻着跟头往上走。违法成本和收益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线,是一道峡谷。
民警不是没管。巡逻、收网、拆工具、上门警告,一样没落下。可前脚整治完,后脚网又支起来了。村民的说法是“代代相传的习俗”,记者拍到过一位父亲带着十来岁的孩子在网前收鸟,孩子动作熟练得很,墙上贴满奖状,灶台上正在烧鸟毛。
我认为,把“习俗”搬出来当挡箭牌,恰恰说明有些人心里清楚这事拿不上台面,只是需要一个听起来不那么难看的说法。法律上没有“习俗”这个豁免条款。人这边在算六块和八十八块的账,鸟那边在算什么,很多人没想过。
候鸟迁徙不是“拍拍翅膀就飞到了”。德国科学家用脑电记录仪追踪过军舰鸟在海上的长时间飞行,发现它们确实能在飞行中睡觉,但睡得极其吝啬——平均每天只睡大约四十二分钟,每次打盹只有十二秒左右,而且可以一个半脑睡、另一个半脑保持工作,也可以两个半脑一起睡。
鸟把睡眠压缩到正常水平的零头,靠的是身体里一套精密到近乎苛刻的调节机制。可一旦落到地面停歇,被压缩的睡眠需求并不会凭空消失。研究迁徙鸣禽的学者早就观察到,长途飞行落地后的鸟,补觉的冲动会排在觅食前面。换句话说,一只刚飞完几千公里的候鸟,落地时最强烈的本能之一,是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觉补回来。
捕鸟的人不需要读论文,他们凭经验就知道这个山头该在什么时候架网。广西恰好处在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的关键节点上,全球九条迁飞通道里有四条经过中国,广西和贵州是其中一条的咽喉位置。选在迁飞通道上架网,等于在高速公路出口设卡。鸟不是“不小心撞上去的”,是迁徙路线和捕猎地点在地图上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有人可能会说,几只小鸟而已,至于上纲上线吗。法律不这么看。麻雀属于国家“三有”保护动物,非法捕猎二十只以上就可以刑事立案,构成非法狩猎罪。三江那些网上挂着的,远不止麻雀。黄胸鹀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捕一只就已经踩进了“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的范围。村民嘴里那句“留着鸟干嘛”,在法律面前站不住脚,在生态面前也站不住脚。这些鸟在迁飞通道上扮演的角色,不是“可以吃的资源”,是整条迁徙链条上咬合的一环。
我判断,真正卡住这件事的,不是警力不够,也不是法条不清,而是一个很朴素的算账问题。当捕一只鸟的代价近乎于零,卖一只鸟的回报稳定存在,而消费端的嘴还在张着,拆网就永远是一场追不上架网速度的跑步比赛。五块钱的网被收走了,再买一张就是了;这个山头被清了,换个山头就是了。只要“八十八块一盘”还有人点,六块钱的收购价就永远有人接。
